通往沟子村和浆水镇的山道上,运送木料、铁器的队伍络绎不绝。
他们知道,这些东西送上去,就能变成砍向鬼子的刀,炸向鬼子的雷。
沟子村“公义铁匠铺”的压力达到了顶点。
原料开始源源不断运来,堆积在村口临时平整出的场地上。
文世舟、三爷、赵大锤与陈远面对着汹涌而来的物资和上级“全力生产”的死命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压。
“人,村里能动的都上了,邻村也来了壮劳力帮忙。但地方就这大,炉子、风箱、车床就这几台,快转不动了!”赵大锤急得嘴上起泡。
陈远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思考:“地方不够,就把打谷场全清理出来,分区。
核心的鼓风机和砂轮、钻床、木工机床不能动,粗打磨这些活,可以分出去,在新场地做。”
“最重要的是分开!”文世舟强调,眼中带着血丝,“核心工棚和矿洞,绝不能让任何新来的人靠近!所有生面孔,只能在打谷场新设的外围区干活,由咱们知根知底的人带着。工序严格分开,定人定岗,谁出了问题,找谁负责!”
新的生产布局迅速落实。
村内,以矿洞外原有工棚为核心,栓柱、铁蛋等骨干带着最可靠的一批人,操作着鼓风机、砂轮机、钻床和那台宝贵的木工车床,进行最关键的精加工和装配。
村口打谷场,则变成了喧闹的原料粗加工厂,大批新动员的劳力在骨干指导下,进行着木料粗加工和铁料的清理等工序。
生产在混乱中竭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秩序和效率。
铁料和木料,现在还基本不缺,然而,最致命的瓶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头顶火药。
浆水镇外秘密山谷里的火药厂,已经是在拼命。
两位老师傅和有限的工人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日夜不停地提纯、配比、研磨、压制。
但原料的纯度和产量、工艺的原始、设备的简陋,严重制约了产量。
每天能稳定产出的合格发射药柱和拉火药,数量增长缓慢,远远跟不上沟子村弹体、木柄的生产速度。
堆积如山的“半成品”让临时政府忧心如焚。
张贤约、周桓、高扬、胡震齐聚,面色凝重。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地下渠道搞到一点,杯水车薪。群众刮硝土、烧木炭,需要时间,而且产量有限。”周桓的声音带着疲惫。
“没有足够的火药,造再多的壳子也没用。前线等不起!”
张贤约考虑了一下,“是否可以考虑调整生产重心?既然火药是硬瓶颈,短期内无法突破,不如将更多的人力、物力、燃料,转向生产那些不依赖火药,但部队同样急需、甚至能立竿见影提升战斗力的装备?”
“具体指什么?”胡震立刻追问。他的游击大队装备最差,对任何能提升战斗力的东西都渴望无比。
“第一优先,刺刀。这东西用料相对少,工艺成熟,部队需求最大,能立刻提升白刃战信心和能力。”
“第二,大刀、砍刀、铁蒺藜。近战、偷袭、设置障碍,都用得上,对工艺要求相对手榴弹弹体低,能快速量产。”
“第三,工兵锹、十字镐、撬棍。部队修工事、破障碍急需,好钢用到刃上,能极大加快工事构筑速度。”
“手榴弹弹体和木柄,当然继续生产,但产量严格与火药厂的实际装填能力匹配,绝不盲目堆积。可以尝试将部分产能,转向制造大型地雷的壳体和更结实的鹿砦、拒马尖刺,这些对装药量要求不那么苛刻,但防御效果明显。”
张贤约与周桓、高扬迅速交换眼神。
这是无奈之下,最务实的选择。
“同意调整!”周桓一锤定音。
“立刻通知沟子村,刺刀、大刀、工兵工具,列为最优先保障序列,开足马力生产!手榴弹配套生产,以火药为准。同时,将这个情况和我们的决定,通报给潘营长和所有作战部队,让他们清楚我们手里的底牌,也更珍惜每一份来之不易的作战物资!”
战略调整的指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沟子村。
生产方向再次发生急转。
陈远收到命令,立刻调整生产,刺刀和大刀胚件的比重明显增加。木工区,老师傅们开始指导年轻人,将那些借调来的、质地紧密的硬木老料,优先加工成刺刀柄、铁锹杆、镐把。
前线的潘占魁,接到了关于弹药短缺特别是手榴弹数量可能远低于预期的正式通报。
他盯着那张薄纸,沉默了近一分钟。
指挥所里空气凝固。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身旁紧张的参谋和通讯员,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
他已经收到了800多枚手榴弹,这样他的部队人均能达到两枚手榴弹了。
这个情况已经比来之前好太多,他没有不满足的。
一枚沟子造的手榴弹装药80克,800枚,就是64公斤以上的黑火药。
这点火药数量太少了。
主要是鬼子没有给我们太多的时间。
这些火药大部分是各村各家收集来的、原本用于燃放鞭炮的火药。
要是再给几个月时间,火药数量翻几番也没问题。
“通知各连,”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咱们的兵工厂,咱们的乡亲,已经尽了全力,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现在送到咱们手里的每一颗手榴弹,每一把刺刀,都带着汗,带着盼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要像爱护自己眼珠子一样,爱护这些装备!特别是手榴弹,不准浪费一颗!要把它用在最能要鬼子命的时候!但也要告诉每一个战士”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狭小的指挥所里回荡:“没有手榴弹,咱们还有刺刀!没有刺刀,咱们还有大刀!没有大刀,咱们还有石头,有牙齿,有这条跟鬼子拼到底的命!咱们八路军,从来不是靠装备比别人好打胜仗!靠的是这里”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太阳穴,“和这里!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弹药不足,就用咱们的脑子和血性补上!明白吗?!”
“明白!”众人低声吼道,眼中燃起火焰。
命令被传达下去。
基层的战士们默默地将分到手的、数量有限的手榴弹,用布仔细擦拭,插在腰间最顺手、最安全的位置。刺刀被一遍遍打磨,雪亮的刀身映出他们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一种更加精打细算、同时也更加悍不畏死的战前气息,在阵地上弥漫开来。
他们检查着枪械,整理着行装,将那些新发下来的、略显粗糙却异常扎实的大刀和工兵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日军南北两路大军,裹挟着烟尘和毁灭的气息,正在步步逼近。
而在这片贫瘠却坚韧的山河之间,另一场同样浩大、却更加沉默无声的动员与准备,也已接近完成。
所有人指挥员、战士、干部、工人、农民都绷紧了最后一根弦,将目光投向东方那正被冬日惨淡云层和战争阴霾笼罩的山口。
沟子村后山的炉火,在愈发深沉的夜色中,成了这片紧张土地上最醒目、也最顽强的光点。
陈远站在矿洞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为加固工事而赶制的最后一批铁器发出的叮当声,望向漆黑如墨的东南方。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经到了门口。
他和他的“燧火”,以及这片土地上所有不愿屈服的人们,都已经做了他们所能做的一切。
第四十二章准备
紧急作战会议结束后,整个邢西山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之下,汹涌的暗流开始沿着无数沟壑与山径疯狂奔涌。
战斗准备与坚壁清野,这两条关乎生存的战线,在同一时间、以不同的方式,在根据地的每一寸土地上展开。
浆水镇内及周边各村,在县长胡震、县官员周桓等人的指挥下,区村干部、基于队和民兵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们挨家挨户动员,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鬼子要来了,是带着枪炮、杀心来的!能带走的粮食、衣物、锅碗,都带上!带不走的,藏!挖地窖,埋进山洞,沉进水塘!一粒粮食、一块盐巴也不能留给鬼子!”
“家里的坛坛罐罐,大件的家具,实在带不走,能拆就拆,能藏就藏!水井,用石板盖上,撒上土灰!水缸,砸了它!要让鬼子来了,没吃、没喝、没处安生!”
悲伤与决绝交织。
家家户户在沉默中行动起来,老人们颤巍巍地收拾着可怜的细软,妇女们将最后一点粮食缝进被褥或孩子的夹袄,汉子们则红着眼睛,在自家院墙根、灶台下、甚至祖坟旁,挖开冻土,将仅存的一点种子、几件像样的农具,用油布仔细包裹,深深埋藏。
村口的石碾被掀翻,水井被掩埋,柴草垛被分散隐藏。
这不是逃跑,这是用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生存的根基从土地上暂时抹去,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沟子村同样在经历着撕裂。
文世舟从浆水回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将陈远、三爷、赵大锤叫到一边,避开嘈杂的工棚,声音压得很低:“情况很不好。鬼子这次来势太凶,兵力、火力都远超我们。上级命令,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一旦浆水方向顶不住,区里会组织乡亲们向更深的山里转移。”
他看向陈远,目光复杂:“陈兄弟,你的‘公义铁匠铺’,是咱们的心血,也是鬼子的眼中钉。你要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能带走的工具、材料,尽量带走。带不走的……绝不能留给鬼子。”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转移?
他看着工棚里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简陋“生产线”,看着那些沉重的熔炉、砂轮、车床,还有矿洞里那个绝对无法移动的、关系着他一切秘密和希望的“燧火”平台。
人能走,这些笨重的家伙怎么办?
特别是“燧火”,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倒不认为鬼子能使用平台,可是要是损坏了平台,那么未来就还是原来的历史,国人遭受的苦难也依旧。
那他就真的罪过了。
“文书记,”陈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炉子、车床、这些大件,一时半会儿拆不了,也搬不走。乱军之中,带着它们更是累赘,目标太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隐蔽的矿洞入口,一个大胆而无奈的想法逐渐清晰:“与其冒险转移暴露,不如……就地隐藏。把矿洞口想办法封死、伪装好。这些东西,还有里面的一些……‘家当’,就留在里面。
只要洞口不暴露,反而最安全。鬼子就算占了村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等咱们打回来,挖开还能用。”
文世舟紧紧盯着陈远,似乎在判断他这个提议的深层含义和风险。
“封死矿洞?里面的东西……”
“放心,重要的、能带的,我会提前处理。”陈远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肯定,“留下的,都是些笨重、不怕放的铁家伙。关键是洞口,要弄得像自然塌方或者废弃多年一样。”
文世舟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慌乱转移,确实更容易暴露。就按你说的办,做好封堵的准备。但也要准备好,一旦接到转移命令,你和栓柱、铁蛋这些骨干,必须立刻跟着队伍走!人比机器重要!”
“我明白。”陈远点头。
他不知道这次反扫荡的结果究竟会如何,潘营长他们能不能顶住,浆水会不会失守。
但他知道一点,这是太行山,是八路军扎根的地方,鬼子或许能一时猖狂,但想在这千山万壑中长久立足,绝无可能。
这里,迟早会是吞噬他们的泥潭。而他,必须为“迟早”之后的日子,留下火种。
“也行,我和三区的游击队还会留下来,保护这里,哪怕村子被占领,也不会让鬼子在这里安生下来。”文世舟表达了决心。
三区游击队没有被编入县游击大队,就是为了保护这里的铁匠铺。
而这时,在军事战线上,三支抗日武装力量,就如同三把蓄势待发的匕首,沿着预定的方向悄然刺出。
张贤约率领的八路军先遣支队,像一股无声的溪流,渗入了元庄河以南的崇山峻岭。
他们没有集结成大部队,而是以连、排,甚至班为单位,消失在熟悉的山林间。
他们的任务不是决战,而是像影子一样缠住南路的日伪军。
侦察兵前出,远远盯着敌军的行军队列和营地。
神枪手选择险要隘口,用冷枪狙杀敌人的军官、骑兵和炮兵观察员。
小股精锐携带地雷和手榴弹,在夜间或恶劣天气下,靠近敌人可能的宿营地或必经之路,埋设地雷,投掷手榴弹后迅速远遁。
他们的目标是让敌人每一步都提心吊胆,让枪声和爆炸声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响起,最大限度地迟滞、疲惫、消耗南路的敌人。
县长兼游击大队长胡震,则带领着刚刚获得部分“沟子造”补充的浆水游击大队和各村基于队,活跃在更靠近浆水的外围区域。
他们人熟地熟,任务是配合主力,进行更广泛的侦察、骚扰,并负责组织、引导、掩护群众向深山转移。
胡震将队伍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像敏锐的触角,伸向敌人可能来袭的各个方向。
他们破坏小桥、在次要道路上设置障碍、用冷枪袭扰敌人的侦察小队,并源源不断地将敌军兵力、动向的细微情报,传回浆水指挥部和潘占魁的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