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掌钳是当年荫城“三把锤”之一,他打出的马刀能削铜钱,高炳仁本来是打算找他商量事情。
如今,炉子早凉了,老秦就着油灯,佝偻着背,用那双曾经稳如磐石、此刻却有些发抖的手,在编柳条筐。
粗糙的柳枝把他虎口的裂口磨得发白。见高炳仁进来,老秦慌着想藏,可满地的柳条哪里藏得住。
“秦师傅,这是……”高炳仁嗓子发堵。
“咳,闲着也是闲着,编几个筐,换点盐钱。”老秦笑得勉强,眼里的光像将熄的炭火。“高东家,听说……公家那边有新路数?”
高炳仁含糊应了一声,放下两块银元,几乎是逃出来的。
他又去了两家,看到的是相似的窘迫,听到的是孩子因为交不起学费的呜咽。
这些声音比任何账簿上的赤字都更刺耳。他走到浊漳河边,看着黑黢黢的流水,怀里那几片废铁硌得他心口生疼。
他守的祖业、荫城铁业这块金字招牌,下面遮着的,是几百张要吃饭的嘴,是无数像老秦那样的老师傅正在无声熄灭的尊严。
他忽然明白了,沈默说的变,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更是救命。
他这家长,守的不是旧宅子,而是宅子里老老少少的活路。
去柳沟,是高炳仁拍板,李铁柱主动要去的。
李铁柱说道:“死,也得死个明白。”
铁公会里吵了三天,最终凑了份子,派了以高炳仁为首,李铁柱和两个年轻些、读过几年私塾的炉坊子弟组成的取经队。
去之前,他们心里都打着鼓。
祖训传儿不传女,传徒不传外,这能炼出好铁的高炉手艺,八路军肯教?
柳沟钢铁厂藏在山坳里,隔着老远就看见几根烟囱冒着黄褐色的烟,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煤烟味,并不好闻,却让高炳仁莫名觉得踏实这是干活的味道。
接待他们的是个姓陈的年轻技术员,脸被炉火烤得黑红,一笑露出白牙。“沈主任打过招呼了。来,先看图纸。”
摊开的图纸上,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和看不懂的符号。
高炳仁看得眼晕,李铁柱则死死盯着高炉的剖面图,手指下意识地虚划着火焰和铁水的走向。
“陈同志,这……这炉子咋就能一直烧,不停火?”他问。
“关键是鼓风和炉料配合。”陈技术员很有耐心,领着他们走到一座正在出铁的小高炉前。
热浪扑面,铁水如一条耀眼的金红色溪流,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溅起细密的金花。
震撼是无声的。
高炳仁盯着那永不枯竭般的铁流,又看看炉顶机械卷扬机将一车车破碎好矿石、焦炭、石灰石稳稳提送进去,耳边是鼓风机低沉有力的轰鸣。
他忽然明白了沈默说的产量是什么意思。
荫城过去所有的炉火加起来,在这条铁水溪流面前,也像个孱弱的火苗。
柳沟的震撼,对两人截然不同。
高炳仁看到的是规模,是秩序。矿石山、焦炭堆、石灰石场,泾渭分明;铁道、吊车、来往有序的工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这一炉下来要多少料,出多少铁,要多少人手,摊到每斤铁上成本几何,利钱几成。
他感到的是一种庞大而陌生的压力,也看到了一种可怕的效率。
他心里那本关于荫城铁业的旧账,在这里被完全撕碎重写了。
李铁柱则像一位掉进了另一个世界的工匠。他不看全局,只盯细节。
他看见柳沟的老师傅拿着一根长长的、前端嵌着镜子的铁管插进炉体侧面的孔里看,而不是像他那样踮脚看火焰、吐唾沫试风向。
他忍不住凑上去,陈技术员把镜子让给他。
李铁柱一只眼凑上去,瞬间屏住了呼吸镜片里,炉膛内清晰无比,金红色的熔融物像粘稠的粥一样缓缓翻腾,冒着小泡,比他任何一次看火色都要真切千万倍!他赖以生存的、玄妙不可言的火候,在这里变成了一幅可以直视的画卷。
“这……这镜子,比我这双招子还毒?”李铁柱哑声问,带着难以置信。
陈技术员,那个黑红脸膛的年轻人,笑了笑:“李师傅,它不毒,它只是诚。炉子里面啥样,它就照出啥样,不骗人。咱们要做的,就是让它一直保持这个好样。”
李铁柱呆立良久。
他引以为傲的眼睛和经验,被一面镜子,被一种更诚的工具,轻轻越过了。
不是否定,而是包含、超越。
他感到的不是羞辱,而是一种奇特的、混杂着失落与兴奋的战栗。
好像一直在一间黑屋里摸宝,忽然有人打开了一扇窗,阳光刺眼,却照亮了满屋他从未看清的珍宝。
他抓住陈技术员,问了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陈同志,这炉子,这机器,要是没了,就您一个人,凭您肚子里的学问,还能让它出铁吗?”
陈技术员愣了一下,挠挠头,实话实说:“离了这些铁家伙、仪表和大家的配合,我一个人?怕是一两铁也炼不出来。可李师傅,反过来想,是让一个人有通天的本事但十天炼不出三斤铁要紧,还是让这一堆死东西,天天哗哗流铁水要紧?咱们边区,现在缺的是铁,是成千上万斤的铁。”
话很直白,像一把重锤,敲掉了李拴住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的榫头。
是啊,手艺再高,是艺;炉子再笨,是器。现在要救急的,是器之利。
他毕生追求的艺之精,在新的目标面前,需要找到新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却也像在迷雾中劈开了一道缝。
学习是笨拙而艰苦的。
高炳仁五十岁了,捏惯了铁钳的手拿起炭笔,哆哆嗦嗦画不直一条线。
李铁柱则整天围着炉子转,问着老师傅关于看火色、辨铁样的老经验,试图和他新学的炉温控制、造渣脱硫联系起来。
两个年轻人拼命记笔记,把耐火砖砌筑要点、热风炉原理、上料系统维护等名词囫囵吞枣地记下。
一个月后,四人带着几大卷抄录的图纸、一摞笔记、一脑子糨糊又夹杂着清晰亮光的念头,以及一位自愿前来帮忙的陈技术员,回到了荫城。
集资比想象中难。
虽然利生厂承诺可以提供关键设备。
热风炉的铸铁管、卷扬机的齿轮、重力除尘的钟罩,根据地焦炭厂也答应按计划供应焦炭,但建一座五方小高炉所需的砖石、人工、地基,以及购买矿石、石灰石、支付技术员工资的流动资金,仍是一个让所有炉主倒吸凉气的数字。
公会里,他把永盛炉的地契和两根压箱底的金条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砸得每个人心头发颤:“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不是博富贵,是买条活路。荫城铁行,不能死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更不能是饿死的。”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焦虑、或犹疑、或麻木的脸。
“愿意跟的,把能拿的拿出来,算一股。不愿的,绝不勉强,门在那边,还是荫城兄弟,日后有难,能帮衬的我高炳仁绝不推辞。”
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有沉重的现实和摆在眼前的抉择。
李铁柱第二个站起来,把德兴炉的房契和一个洗得发白、装着十几块银元的布袋,轻轻放在地契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高炳仁,点了点头。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沾着煤灰、油渍和汗味的布包、木匣,装着或许是一家最后的积蓄,被默默推到一起。
那是一种悲壮的交托,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渺茫的希望,和高炳仁这个人。
钱还是不够。
向边区银行贷款,是高炳仁和李铁柱一起去的。
在沈默的办公室,高炳仁仔细地、反复地看那份贷款合同,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琢磨。
他问沈默:“沈主任,这炉子成了,铁,我们除了按约供给公家,自己能卖吗?价钱怎么议?”
“都是按照市面的价格,如果价格太低,政府会出面收购,保证铁厂的成本。”沈默传达着政府的决策。
得到明确答复后,他才在李铁柱和陈技术员作为见证的签名旁,郑重按下手印。
根据地政府现在非常鼓励私人工商业,也在积极为扩大生产提供各种便利条件。
光是41年一年整个根据地就发放的农业贷款总计 22090万元,工业贷款3670万元。
贷款主要用于购买农具、种子、耕畜、兴修水利等生产领域,这些钱又有许多都流入工业生产领域。
按下之前,他停了片刻,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告慰:“祖宗在上,荫城老少在侧,我高炳仁今日押上一切,为的是后世还有铁打,还有饭吃。”
建设的过程,是李铁柱手艺重生的过程,也是高炳仁这个头人淬火的过程。
砌筑耐火砖,年轻学徒抱怨异形砖太难摆弄。
李铁柱蹲在炉基旁,拿起一块拱形的砖,对学徒说:“你看这砖,像不像咱打刀时,刀脊那块铁?炉子就是一把几丈高的巨刀,火是它的魂,砖是它的骨肉。哪块砖该在哪,使多大劲,怎么勾缝,就是给这把巨刀锻打淬火。不照图来,炉子发火时劲就不匀,就得崩裂。”他用老师傅的语言,讲着科学的道理,让最顽固的老匠人也听得频频点头。
他成了工地上最特殊的匠头,请来的陈技术员教授大家规矩,他却用大家理解的道理,并用他几十年的手感,确保每一块砖都坐得踏实。
而当资金再次告罄,流言四起时,高炳仁展现了真正的决断。
他再次召集所有股东,就在河滩的工棚里。外面是半截子炉体和凛冽的寒风。
他没有诉苦,把所剩无几的账本摊开,平静得吓人:“钱,见底了。炉子,就在外头,像个没喂饱的巨人。现在,两条路:一,就此停工,已花的钱,打了水漂,大家认赔,散伙,各安天命。二,”他顿了顿,目光如铁,扫过众人。
“各家回去,砸锅卖铁,搜箱倒柜,把最后一点能动的、能借的,都拿来。我高炳仁,家里还有几件女眷的陪嫁首饰,一点给孩子留的念想,也押上。这不是为了发横财,是为了不让我们今天流的汗白流,不让我们荫城的汉子,走出去被人戳着脊梁骨说看,那群建不起炉子的孬种!”
死一般的寂静后,李铁柱又是第一个嘶哑着开口:“我家里,还有两个壶,是铜的,能值几个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这一次,不再是集资,是真正的救亡。
高炳仁看着这群眼睛通红、押上一切的兄弟,背过身去,肩胛骨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这个家长,把全家最后的口粮也押上了赌桌,没有退路。
最后还是政府又给他们批了一笔贷款,算是把缺口给填补上。
接着是热风炉、除尘塔、上料斜桥、出铁场……一样样从图纸和柳沟的记忆里,在这片荒滩上生长出来。
焦炭、铁矿石、石灰石堆成了小山。
鼓风机是利生厂仿制的机器,调试时发出哮喘般的怪响,改了几次才平稳。
贷款的钱,像水一样流出去,眼看又要见底。
炉子还没点火,希望和焦虑在每个人心里反复煎熬。
高炳仁嘴上急出了燎泡。李铁柱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
终于,到了点火的日子。
没有仪式,只有联合铁工厂所有的股东、工人,以及闻讯赶来的荫城百姓,黑压压地围在警戒线外。
陈技术员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阀门、仪表。
高炳仁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铁柱,两人眼中都是血丝,也都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一直在默默支持高炉建设的沈默,站在人群后面。
忙碌大半年,终于要出铁了。有了这一座高炉,根据地的生铁缺口也能缓解不少。
“点火!”
浸了油的木柴被投进炉膛,火焰腾起。接着是焦炭。
鼓风机发出越来越响的轰鸣,将热风炉预热过的空气猛烈地吹进炉缸。
浓烟从炉顶冒出,由黑转黄,再渐渐变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盯着那烟囱,也盯着炉前观察孔。
陈技术员和老师傅们通过观察孔,用长钎试探,根据火焰颜色、炉内声响判断着炉况。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体开始散发出持续的热量,即使在微寒的春日,靠近些也能感到热浪烘人。
高炳仁觉得这半天,比他过去五十年都长。
“准备出铁!”陈技术员哑着嗓子喊道。
出铁口被提前用泥炮打好,此刻,老师傅用钢钎猛地凿开封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