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倍效率?能耗减半?钢水提升?”杨富云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搓了起来,这是他在心里飞速盘算时的习惯动作,“我的乖乖……要真能成,那在太原厂哪怕先上个十几二十吨的小炉子试试,只要成了,产量顶得上好几座侧吹转炉啊!质量还能更好……”他猛地抬头,盯着陈远,“就是这设备,还有技术……”
“技术方案和核心设备,比如大型制氧机的关键部件、特种材质的氧枪、还有自动控制的核心部分,可以由平台来负责设计和提供最难的部件。
我们这边负责厂房基建、常规设备制造、安装调试,以及最重要的是,学会操作和维护它。”陈远说得比较谨慎。
“短期看,肯定比直接复制碱性侧吹转炉投入大,也有风险。但长远看,老杨,这是给咱们的钢铁工业打下一个更高、更稳的根基。一步领先,可能步步领先。”
杨富云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踱了几步,眉头紧锁,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
陈远也不催他,慢慢喝着碗里的水。他知道这位老后勤处长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任何决策都关乎前线将士的生死和根据地的家底。
过了好一会儿,杨富云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犹豫被一种下定决心的神色取代:“干了!技术上的事,你和平台把关,我信你们!总部和工业口那边,我去磨嘴皮子,把账算给他们看!小远,你得尽快给我一个详细的方案,越细越好,特别是和现有技术对比的优势,投入多少,预计产出多少,可能的风险和怎么应对,都得有。有了这个,我说话才硬气!”
“行,这个我来弄。”陈远应承下来。
“另外,黄崖洞、柳沟合并迁建新厂的事,我建议规划的时候,就按照未来能上氧气顶吹转炉的标准来预留地方和接口。甚至可以考虑,等太原厂的试验炉成功了,新厂就直接按更成熟的方案来建。”
“好!就照这个思路来!”杨富云感觉心里有了点底,压力似乎轻了一点点,但随即又想起另一桩大事,重新坐下,指着文件另一部分。
“还有机械加工这块,也是个大难题。咱们的机床厂、配件厂,产能和质量都得往上提。现在虽说有了些新家伙,但重型的、特别精密的还是缺,好些关键部件还得靠你这边协调。
今年要扩产,机械加工能力跟不上,什么都白搭。这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陈远拿过关于机械工业现状的那部分报告,快速浏览着。
根据地的机械工业,在平台持续几年的输血和引导下,确实进步不小,已经能仿制和生产一些五十年代末水平的通用机床。
但短板也很明显:重型机床、高精度机床、专用机床,比如加工大口径炮管内壁的深孔镗床、加工精密齿轮的滚齿机,还有像大型水压机、锻锤这样的重型锻压设备,几乎是空白。
这些都卡着更大口径火炮、更复杂发动机的脖子。
“机械加工能力的提升,不是简单多造几台车床就行。”陈远放下报告,沉吟道。
“这涉及到设备更新换代、加工工艺改进、技术工人培养、还有整个生产标准和流程的规范化。
平台能提供最合适的设备选型方案、核心精密部件的制造、甚至一些关键工艺的指导。
但归根结底,得靠咱们自己培养出能操作、能维护、甚至能慢慢理解改进这些设备的人,建立起一套从图纸到合格产品的稳定体系。”
他看向杨富云:“这样,老杨。你把咱们根据地几个主要机床厂、修理厂现在的家底,设备都有啥型号、多少台,技术工人大概什么水平,主要能加工哪些东西,还有接下来最着急突破的加工难点比如加工更大更长的炮管、加工飞机发动机的曲轴、加工更精密的齿轮等等都详细列出来给我。
我让平台结合这些具体情况,弄一个全面的‘机械加工能力升级方案’出来。这个方案会包括:未来一两年最急需补充哪些关键设备、这些设备大概需要什么性能、怎么培训工人去用好它们、是不是要建一些更专业的车间,甚至怎么更快地培养出能上手的技术骨干。
目标就是,咱们不光要能有设备,更要能用好设备,能持续地造出好设备。”
杨富云越听,眼睛里的光越亮。
这正是他最发愁的地方根据地工业发展常常是哪里冒烟救哪里,缺乏长远和系统的规划,人才更是捉襟见肘。
陈远和平台如果能给出这样一个清晰的路线图,那他去争取资源、调配人力就有了最强有力的依据。
“太好了!陈远,要的就是这个!”他声音都高了些,“有了这样一个成体系的规划方案,我再去跟部长汇报,跟老总们要政策、要人、要物,腰杆就硬多了!我回去就让他们连夜整理,尽快把详细情况报给你!”
“好,材料到了我马上着手。钢铁厂的氧气顶吹转炉方案,我也会尽快先拿个初步的框架出来。”陈远承诺道。
“成!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不少。”杨富云松了口气,这才有暇打量了一下陈远这间临时栖身的偏殿。
墙壁是新糊的,还透着潮气,窗户纸也是新糊的,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这地方,收拾出来能住人了?还缺啥不缺?我看这窗户还得加层棉帘子,山里晚上冷。被褥够厚吗?粮食供应还跟得上吧?”
“还行,能凑合。比当初在山里强多了,至少不用天天担心鬼子摸过来。”陈远笑了笑。
“被褥够用,粮食有后勤的同志定期送,就是新鲜菜少了点。不过这些都小事。对了,我之前递上去的那份关于建立集中式精密制造与技术转化中心的报告,部长和你们那边怎么看?有初步意见了吗?”
生活上要对比,这里的生活跟现代是没法比,但要跟其他人相比,就要强的太多了。
何况今年根据地还救治了大量的河南灾民,能吃饱肚子就行了,要什么自行车?
杨富云听他提起这个,神色认真起来:“你的报告部长很重视,专门开会研究了。原则上同意你的构想,认为把最高精尖的制造和工艺研发集中到你这里,以平台为核心,辐射和提升下面各厂,这个方向是对的。特别是你提出的分级制造、快速响应和技术培训的想法,很对症。
就是具体怎么落,投入多大,场地、人员、安保怎么解决,还需要详细规划。你这里刚安顿下来,部长意思是,等开春天暖了,施工条件好点,就着手开始建设。怎么,你已经有更具体的想法了?”
陈远点点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他手绘的简单布局草图:“是有一些新想法。之前报告主要提的是集中制造和工艺输出。这段时间我反复琢磨,觉得或许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平台的能力,不应该只用来直接造零件,或者仅仅提供图纸和工艺。我在想,能不能以平台为大脑,指挥一批由咱们根据地普通电力驱动的专用机床,组成一个……嗯,可以叫‘智能生产单元’。”
他指着草图上的几个区域:“最核心、最复杂的部件,当然还是平台直接制造。但对于一些需求量很大、加工有一定规律、但又需要高精度和一致性的零件,可以由平台设计并制造出专用的、能自动执行简单加工程序的机床。
这些机床本身不一定多智能,但它们接受平台的统一指令。平台把加工步骤分解成最简单的命令,比如主轴转多少圈、刀头移动到哪个位置,下发给这些机床。
工人只需要负责上料、下料、更换标准化的刀具、做基本的维护。这样,我们就能用相对容易培训的工人,大规模、高精度、高一致性地生产现在卡脖子的许多精密零件,比如航空仪表的某些小部件、发动机的精密小零件、无线电里的关键元件等等。”
杨富云听得有些入神,这个概念对他有些超前,但他抓住了核心:“你的意思是……让平台当总工头,指挥一批听话的机器干活?用普通工人就能干高级技工的活,还能干得又快又好又一样?”
“可以这么理解。”陈远点头,“这能最大程度绕过我们高级技工极度短缺的瓶颈。平台解决最核心的‘智慧’和‘精度’问题,普通工人负责执行标准化的简单操作。
这样,像猎隼飞机发动机的一些关键零件,月产量可能从个位数提升到几十上百,而且质量稳定。平台自己则能腾出更多精力,去设计更先进的设备、研究新材料、攻克更难的工艺。”
杨富云思考着,手指下意识地敲着膝盖:“听着是好……但这么做,前提不少吧?电力得足,还得稳,一停电全趴窝。厂房、这些专用机床的制造,投入肯定小不了。
工人的培训,虽然不用培养老师傅了,但规矩、责任心、基本的操作规范,要求恐怕不低。还有原料供应、物流、质量检查,都得跟得上这个快节奏。”
“是,挑战很多,但值得一试。”陈远承认,“这比单纯扩大现有生产模式,更能从根本上提升我们的高端制造能力。我想,等春天开工建设的时候,可以划出一小片区域,先搞个试点车间。
平台可以先设计制造一两套这样的专用生产单元,我们选调一批踏实认真的青年工人,进行针对性培训。从小范围开始验证,成功了再逐步推广。”
杨富云认真记下了陈远的想法:“这个思路很新,也很大胆。我回去跟部长详细汇报。你先按这个方向,结合机械加工升级方案,做个更详细的可行性规划和初步预算。
咱们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真要成了,那咱们的军工生产,可就要插上翅膀了!”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和可能遇到的困难讨论了一阵,眼看天色不早,杨富云还要赶回军工部汇报。
他起身紧了紧棉袄,再次握住陈远的手:“陈远同志,这里条件还艰苦,你多保重。需要什么生活上的,别不好意思,直接跟负责后勤的同志提。
前线等着咱们的枪炮子弹,根据地等着咱们的钢铁机器,这副担子不轻,咱们一起挑稳了!”
送走杨富云,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陈远走回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文件和技术草图上。
这工业发展一环套一环,没有个头,就是希望能够快点把智能制造尽快搭建起来,有一个真正的智能工厂,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荫城新炉
整个根据地里,并不只是军工部在发展钢铁业。
民间也在根据地的政策鼓励和供应需求下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荫城这座千年铁城,经历了沉寂之后,也重新开始焕发新机。
42年初,正月刚过,荫城镇外的河滩地仍覆着薄雪。
永盛炉的东家高炳仁紧了紧旧棉袄,蹲下身,抓起一把掺杂着煤灰的砂土,在手心里慢慢捻着。
他身后,站着德兴炉的李铁柱,还有铁业公会里七八个最终点了头、愿意跟着一起疯一场的炉主和老师傅。
众人面前,是一片用石灰撒出白线的荒地,约莫两亩见方,再往前,是结着冰凌的浊漳河支流。
“就这儿了?”李铁柱哈出一口白气,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大家要合伙破釜沉舟建新高炉的地方。
要说起来别看荫城铁铺众多,可是他们几乎就没有直接生产生铁。
都是用山里就地炼制的生铁来加工铁器,凭借着制铁手艺挣着钱。
可是时代已经不同了,他们现在需要自己生产生铁,也要依靠这些生铁来扩展铁料加工。
特别是现在根据地全面缺铁的情况下,铁源缺乏和现代化铁加工能力的不足,将直接让这里的炉火熄灭。
李铁柱就是这里最积极的人。
他家传三代的德兴炉,去年冬天终于还是歇了火,不是没活,是接了八路军团部订的一批工兵镐,要求尺寸硬度必须一致,他带着徒弟没日没夜赶了半个月,交上去还是有三成被退了回来,说淬火不匀。
他还不服气,但是跟利生厂那边用盐浴炉生产相比就差得太远了。
人家一筐镐头挨个试验,出来硬度分毫不差。
李铁柱把自己关在德兴炉那间已经没了火气的棚屋里,整整三天了。
昏黄的天光从破了洞的明瓦漏下来,正照在工作台上那三把工兵镐上。
镐身乌黑,刃口闪着青凛凛的光,那是他看火色、凭手感,一锤一锤锻打出来,又用独门淬火法子处理出来的青口,是他李铁柱半辈子手艺的证明。
可现在,它们成了废品。
退回来的单子上,钢笔字冷冷地写着:“硬度不均,超出公差范围。”
“不均?”李铁柱喉咙里滚出沙哑的一声。
他拿起最左边那把,用指肚最敏感的皮肤,沿着刃口慢慢刮过。凉,硬,带着均匀的阻力。
再刮中间那把,似乎……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绵软?他闭上眼睛,全部精神都汇聚在指尖。是了,中间靠后三寸的地方,手感有那么一丁点不同。
这点不同,他以往根本不会在意,甚至觉得是活气,是手工锻打独有的韵味。
可盐浴炉不认这个,卡尺和硬度计更不认。
他猛地抄起镐头,狠狠砸向铁砧!“铛!”巨响在空荡的棚屋里炸开,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镐头弹起,刃口崩开一个米粒大的缺口。
李铁柱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缺口,又看看自己微微颤抖、布满老茧却第一次觉得不可靠的手。
一种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脚底爬上来。
他这双养活全家、赢得满城敬重的手,在这个新世道面前,可能不准了。
不是人家的要求高了,而是他们跟不上时代了。
机械厂生产的工兵镐就能够达到这个要求。
要不是需求量大,也不会给他们订单。
那之后,李铁柱就常蹲在利生厂墙根下抽烟,看着拉焦炭、铁矿石的骡车进进出出。
也看着人家的铁一炉一炉的炼制。
心里有各种滋味在烟雾里不断升腾。
最后他停了家里的炉子,就开始去各家走动,想法就是要建他们自己的高炉,想着要也用现代化的生产方式生产铁制品。
今天经过串联,加上大家情况都差不多,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
“就这儿。”高炳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吃面”,“离河近,取水方便。利生沈主任说了,小高炉用水是大数。”
“高炉……”有人低声重复这个词,带着敬畏与陌生。
荫城千年冶铁,用的是方炉、炒炉、坩埚,炉膛最大不过水缸粗细。
高炉,那是什么?是柳沟那边竖起来的、几丈高的砖砌巨筒,听说一天出的铁水,能抵荫城全盛时所有方炉忙活十天半月。
最后去柳沟学习,是高炳仁提的。
自从利生进入荫城他就一直观察,也一直在挣扎。
他能看到荫城众多铁户困难,也在极力挽救铁业,可是许多家连生计都难以维持下去了。
比如镇西头老秦家。
他知道老秦家难处,就提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夜里悄悄摸进了镇西头老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