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员手里提着、抱着东西:两个结实的旧麻袋,两个钉得很牢靠的木质弹药箱。
“陈远同志,忙着呢?”薛处长脸上露出笑容,声音洪亮。
陈远闻声抬头,用棉纱擦了擦手,迎上前来:“薛处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他引着薛处长走进里间,这里堆放着更多图纸、工具和未完工的金属部件。
薛处长将托盘放在一张略显杂乱但擦拭干净的工作台上,揭开红布,里面是一份印着八路军总部关防的嘉奖令和一小叠崭新的边区票。
“陈远同志,我代表总部首长,向你和你这里的同志们传达嘉奖!”薛处长挺直腰板,语气庄重而简洁,“你们的工作,为最近的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陈远双手接过那份嘉奖令。纸张是边区自产的土纸,粗糙但厚实,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最上方是醒目的竖排繁体字“八路军总部嘉奖令”,下方盖着朱红色的总部关防大印,印泥似乎还未完全干透。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正文:
“查公义铁匠铺陈远同志,于近期反扫荡作战中,以高度之革命热忱与精湛之技艺,为我军提供了至关重要之特殊技术支持,对战役之胜利起到了关键性之辅助作用。该同志埋头苦干,不计名利,严守机密,其贡献卓著。特予通令嘉奖,以资鼓励。”
落款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总指挥部”,并附有日期和几位领导的签名。
短短几行字,陈远却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心里。
“至关重要之特殊技术支持”他知道这指的是什么,那台谛听一号。
关键性之辅助作用这意味着他那些在油灯下绘制的图纸、反复调试的电路、小心翼翼组装起来的部件,真的在战场上发挥了作用,真的帮助了前线的同志,真的打击了敌人。
“严守机密”这四个字更是重若千钧,既是肯定,也是沉甸甸的嘱托。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
这不是他个人的功劳,是燧火平台那超越时代的能力,是组织无条件的信任和掩护,是无数同志用生命和鲜血创造的战机。
但这份嘉奖,毕竟是以他“陈远”的名义接下的。
在物资极度匮乏、每一颗子弹都宝贵的年代,一张盖着总部大印的嘉奖令,其分量远胜金银。
它代表的不是物质奖励,而是组织的正式承认,是将其默默无闻的贡献,郑重地载入了这支军队的荣誉序列。
他仿佛能透过这粗糙的纸背,看到前线指挥部里,指挥员们依据他提供的信息做出决断;看到战士们利用提前获得的预警,巧妙地设伏、转移、出击;看到不可一世的敌人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溃败……这一切,都与他那间烟雾缭绕的铁匠铺,隐秘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沉重。
他将嘉奖令轻轻折好,指尖抚过那鲜红的印章,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贴身收好。
这份认可,比任何罐头、大衣都更让他感到温暖,也更让他意识到肩头责任的重大。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沉静。
“这是总部从缴获物资里特意拨出的一部分,给你们改善生活。”薛处长指了指麻袋,“天冷了,注意保暖,保重身体。”
陈远道了谢,吩咐栓柱他们将东西收好。
他手下对这东西心安理得。
薛处长神色轻松了些,他看了看外间那些造型奇特的风力发电机部件,好奇地问道:“你们这又是在鼓捣什么新东西?”
陈远指了指那些弧形叶片和图纸,解释道:“是分散式的小型风力发电机,首长。咱们太行山沟壑纵横,风力资源其实不错。如果能在这大大小小的山梁、垭口上,因地制宜地设置一些这种微型风机,哪怕每一台发的电不多,但点点相连,聚沙成塔,提供稳定的照明和基本的动力。”
薛处长虽然对具体技术不甚了解,但听到能够发电,他还是明白这里就不要多问了。
公义铁匠铺这里需要电,这是他知道的,但电具体用在哪里大家都不清楚。
但这是不能问也是不能探究的事。
只要他需要,大家支持就是了,反正他这里发电越多,提供的产品也越多。
这已经成为了规矩。
这些好处他是立刻就能明白的。他赞许地点点头:“搞研究制造固然重要,身体更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注意休息。”
陈远也点头,他感觉薛处长今天来这里可能不只这些事情。
果然薛处长冲着警卫示意一下。他们都出去了,陈远也叫拴住他们休息一下。
这样矿洞外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二百二十章 电子管起事
“陈远同志,嘉奖是荣誉,也是责任。接下来的事,是中央的一些新考虑,需要听听你的意见,也涉及你这里能提供的‘特殊产品’。”
薛处长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他只知道陈远有极其特殊和可靠的渠道搞到匪夷所思的高质量工业品和技术设备,至于这“渠道”具体是什么,那是绝密中的绝密,他不会问,陈远也绝不会说。
“你请讲。”陈远坐直了身体。
“首先是国际方面。苏联同志那边……情况有些变化。”薛处长沉吟道,“他们再次提出,希望我们能提供更多的工业级金刚石,用于他们的精密机床和勘探设备,需求量不小。”
陈远微微蹙眉:“我们的产能……”
“我知道,那东西来之不易,消耗也大。这不是最主要的。”薛处长摆摆手,继续道。
“关键是,苏联同志同时表示,欧洲大战阴云密布,他们自身战备压力极大,对铬、钼、镍这些战略金属的需求激增。所以……他们能向我们提供的这些稀有金属数量,恐怕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只能维持现有水平,难以增加,甚至未来还有可能削减。”
房间里安静下来。
波兰人倒下太快,现在三德子直接跟苏联接壤,这让苏联并不安心。
大家都知道他们跟三德子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就是一份暂时性的文件。
现在利益和实力让两国放下敌对,但并不代表着各方不想打败对方。
所以苏联需要尽快加强军备。
陈远的心沉了一下。
铬、钼、镍是升级根据地军工和化工的关键,苏联供应的不确定性是个坏消息。
“看来,通过其他渠道设法采购的计划,得加快了。”陈远沉吟道。
缺少了这些金属,并非不能用其他稀有金属替代,只是会更加困难或者达不到预期效果!
“党组织已经在尽全力了,但你知道,这很难,代价也高。”
战争年代许多东西的价格都在成倍的上涨,不仅贵,还不好买到。
各国都开始管控起来。
薛处长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有人想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电子管。就是你提供的用在电台设备上的电子管。”
原来,这是滞留在严州的苏联矿物专家彼得罗维奇,他不仅懂矿石,还是个无线电爱好者。
他在严州接触和使用装配有这些电子管的设备时,敏锐地发现了其异常优异的性能。
拆开看到了平台制造的电子管,更是认为这是他见过最好的真空管。
管子和栅栏都太过规整简洁,不像是工业品,倒有些像艺术品。
他询问严州方面的人,中央给他的解释是从国统区搞到的。
彼得罗维奇就想着问问可不可以多搞到一些。
组织的人就询问他原因。
原来平台制造的电子管,质量实在太好了,让彼得罗维奇感觉这要是能提供给苏联,一定能发挥非常大的作用。
苏联的电子工业,特别是电子管制造,起步虽早,但整体水平落后于欧美,最大的列宁格勒斯维特兰娜工厂产品在一致性、可靠性和产量上都有严重问题。
彼得罗维奇认为,这些来自中国同志“秘密渠道”的电子管,性能、规整度、稳定性、寿命都远超苏联产品,甚至不亚于欧美高端货,对军事通讯、雷达研究都可能有巨大价值。
只是电子管由公义铁匠铺提供,具体能提供多少,中央也不能决定。
“可以,只要价钱合适,多一点也没有事。”
“其他型号也可以吗?”薛处长继续问。
“可以。”
陈远看着他问话的样子,有些好奇,“是渝州那边?”
薛处长摇头。
看到不是渝州,陈远心里也舒服多了,不是渝州的话,那可能是严州或者北边了。
接着问,“苏联人?”
“对。”薛处长没有隐瞒。
这也是上级要求,凡是涉及到他这里的事情,都不要隐瞒,待人以诚,才能跟公义铁匠铺合作良久。
“多一点或者型号多一点都可以,但苏联必须增加稀有金属的提供量。”
“这就不是我们能做主的,还需要跟人家商量。”
“那行。”这事也就定了。
不过半个月,薛处长再次过来。
薛处长看着陈远,继续传达:“苏联方面基本同意。”
原来消息通过电报传回严州后,彼得罗维奇就委托到严州参观的苏联人白列斯托夫、马里果夫将他从中共那里获得的两个电子管,送到了兰州。
1939年夏季开始,欧洲形势紧张,苏联空军志愿人员分批回国,他们又把电子管通过兰州,跟随空军人员,乘坐飞机,飞回苏联。
电子管经漫长而曲折的路线,最终被送到了莫斯科。
它们首先被交付给了苏联通信人民委员部下属的一个技术检测实验室。
实验室的负责人,一位名叫伊万谢尔盖耶维奇的工程师,起初并未对这些来自中国的“样品”抱有太高期望,只是按常规流程安排测试。
然而,最初的性能测试结果就令人困惑参数好得不像话。
伊万怀疑测试设备出了问题,他更换了仪器,甚至找来另一间更高级别的实验室进行交叉验证。结果依旧。
这些玻璃壳内的电极结构之规整、焊接点之完美、封装之精密,让见惯了国内产品那种微小但不可避免的参差与瑕疵的苏联技术人员感到震惊。
它们不像是流水线上下来的工业品,倒像是显微镜下精雕细琢的微型艺术品,而且每一只的性能都如同复制般一致。
报告被迅速提交,并引起了通信人民委员部内部一些有识之士的重视。
样品和初步报告被转送至更高层级的机构可能与军事工业或尖端技术研究相关。
在那里,更全面、更苛刻的测试展开了:极限寿命测试、高频高压下的稳定性测试、抗震动和温度冲击测试……结果一次次挑战着苏联专家的认知。
这些电子管的平均无故障工作时间远超苏联最好的同类产品,参数漂移极小,在严苛环境下的表现更是稳定得令人难以置信。
一份措辞严谨但结论震撼的绝密级技术评估报告最终被撰写出来。
报告详细列出了测试数据对比,明确指出:“该型电子管在关键性能指标上,全面超越我国‘斯维特兰娜’工厂生产的产品及现有各型产品,其一致性、可靠性与寿命均达到甚至部分超过所知的欧美顶级商用及军用标准。
经分析,其制造工艺涉及极高水平的材料提纯、真空处理及精密装配技术,为我国目前所不完全掌握。”报告着重强调了其在“高可靠性军事通讯系统、早期预警雷达及精密电子仪器”方面的潜在巨大价值,并推测其可能来源于“某个拥有极强精密加工与冶金化工基础的未知渠道”。
这份报告被摆上了一些关键人物的案头。
最初,官僚系统的惯性使得反应略显迟缓,一些人质疑其真实性或来源的可靠性。
但随着报告在有限范围内传阅,来自一线科研人员和军方技术军官的强烈兴趣和迫切需求开始形成压力。
真正促使高层下定决心的,是一份来自某个绝密雷达预研团队的补充意见,该团队正为关键器件高性能磁控管或调速管的稳定性问题所困扰,他们在评估了这些电子管后,认为其工艺水平或许能为解决相关瓶颈提供思路。
最终,苏联国防委员会(GKO)获得了简要汇报,并做出了指示:必须查明来源,并尽可能获取更多此类电子管及相关技术信息。
至此,来自中国同志手中的这几只小玻璃管,才真正从“有趣的样品”上升为值得动用外交和贸易渠道进行交涉的“具有战略价值的技术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