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一千人,可能有更多。他们白天出操,晚上点火,很嚣张。”
“武器装备?”
“有轻重机枪,还有迫击炮。看到他们训练,打得挺准。”
岛田心动了。
一个团的八路军,如果吃掉,是大功一件。
而且香城固那片地形他知道,是一片干河滩,两边是土岗,适合埋伏。
但正因为适合埋伏,八路军才可能以为他不敢去。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八路军可能故意在那里虚张声势,诱他不敢去。他偏要去,打八路军一个措手不及。
“命令第一中队、第三中队,配属机枪小队、炮兵小队,明日拂晓出发,扫荡香城固。”岛田下了决心。
“另外,请求南、宫、清、河的友军,派兵策应,防止八路军向那两个方向逃窜。”
“嗨!”
二月十日,拂晓,威、县日军出动。
两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小队(四挺九二式重机枪),一个炮兵小队(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加上大队本部,总共四百余人,分乘十二辆卡车,出威县南门,向香城固方向开进。
岛田亲自带队。
他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天色微明,平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公路还算完好,看来八路军没在这里大规模破路。
车队速度不慢,半小时后就接近了沙河故道。
“减速,注意警戒。”岛田命令。
车队慢了下来。
前面就是那片干河滩,河滩宽约两百米,长有一里多,两边是两三米高的土岗。
公路从河滩中间穿过。河滩上长着枯草,还有一些矮树丛。
岛田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两边土岗。
土岗上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但他心里总有些不安。这地形太适合设伏了,如果八路军真有埋伏……。
二月十日,晨,沙河故道,香城固伏击圈。
薄雾在干涸的河滩上缓慢流淌,将那些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和零星的矮树丛染成灰白色。
河滩两侧是连绵的沙土岗,不高,但足以遮蔽视线。
一条被车辙压得凹凸不平的土路,就从河滩中央蜿蜒穿过。
更放下望远镜,伏在土岗背坡的伪装掩体里,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
他身旁,旅部几个参谋和通讯员也都屏息静气。时间仿佛在寒冷的清晨凝固了。
“来了。”旁边的侦察参谋小声道,手指向河滩入口方向。
薄雾中,先出现了几个模糊的黑点,随即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那是日军的卡车,一辆接一辆,沿着土路驶入河滩。
车厢上站满了头戴钢盔、身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刺刀在晨曦中反射着微弱的寒光。
前面几辆车的驾驶室顶上,隐约能看到架设的机枪。
“数清楚。”声音低沉而平稳。
“一、二、三……十二辆。每辆……三十人左右。后面跟着徒步部队,有骡马,是炮兵。”参谋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快速报数。
“四百人,差不多。重机枪,至少四挺,看那帆布罩子的形状。步兵炮,两门,驮马拉着。”更心中迅速评估。
鬼子兵力比他预想的稍多,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
关键在于,他们完全按照设想,踏入了这个精心挑选的“口袋”。
“给各团发报,准备战斗。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放他们全部进来。”更对身边的电台通讯员下令。
通讯员立刻将命令发出。
这就是现在部队增加电台的好处,可以快速协调统一。
河滩上,日军车队速度不快,显然也保持着警惕。
第一辆卡车在河滩中部停了下来,几个日军士兵跳下车,端着枪向两侧土岗和芦苇荡方向搜索。
但他们目力所及,只有随风起伏的枯草和死寂的沙土。
搜索了一阵,没有发现异常,车队继续前进。
岛田中佐改坐在第三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心中的不安感并未因表面的平静而消散。
这地形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他拿起望远镜,再次扫视两侧土岗。土岗上除了些稀疏的荆棘和裸露的黄土,什么也没有。
也许八路军真的只是虚张声势,得知皇军出动就跑了?或者,埋伏在更深处?
“加快速度,快速通过这片河滩。”岛田大声吼道。
他决定冒点险,尽快离开这个让他不舒服的地方。
然而,就在车队加速,即将驶出河滩,进入另一端较为开阔的平原地带时,异变陡生!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猛烈爆炸,在车队最前方和最后方同时炸响!火光与浓烟瞬间吞没了打头的第一辆卡车和压阵的最后一辆卡车。
剧烈的爆炸不仅将卡车直接炸翻、撕裂,巨大的冲击波和横飞的破片更是将附近车上的日军士兵像稻草人一样掀飞、扫倒。
是预先埋设的大型炸药包,用电雷管遥控引爆。
这是工兵和县大队爆破组忙活了一夜的成果,就为了这一刻,将“口袋”的两头死死扎住!
爆炸的巨响还在河滩上空回荡,甚至压过了伤者的惨嚎。
日军队伍瞬间大乱,中间的车辆来不及刹车,接连追尾,挤成一团。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跳下车,有的就地卧倒,有的则盲目地向四周开枪。
“打!”
刹那之间,仿佛沉睡的河滩和土岗苏醒了!两侧绵延近一公里的伏击阵地上,喷吐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
“哒哒哒哒”“咯咯咯”“砰!砰!砰!”
马克沁重机枪沉稳而持续的怒吼,九二式重机枪特有的类似撕布的声音,歪把子、捷克式轻机枪的急促点射,以及数百支步枪爆豆般的齐射,汇成一股狂暴的死亡风暴,从两侧土岗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向着挤在河滩公路上、乱作一团的日军车队倾泻而下!
子弹密集得如同暴雨,打在卡车钢板上当当作响,火星四溅;打在土路上噗噗地激起一蓬蓬尘土;打在人体上,则爆开一朵朵凄艳的血花。日军士兵成片地倒下,侥幸未死的也被死死压在车体下、路沟里,抬不起头。
“炮!我们的炮呢?还击!还击!”岛田从翻倒的卡车驾驶室残骸里挣扎着爬出来,头盔掉了,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状若疯魔地嘶吼着。
日军的素质在此刻体现出来。
最初的混乱过后,在基层军官和老兵的呵斥、组织下,残存的日军开始依托卡车残骸、路沟和一切可供掩蔽的物体,进行有组织的还击。
幸存的机枪手冒着弹雨,将重机枪从卡车上拖下来,匆忙架设。
炮兵小队也试图解开受惊的驮马,将步兵炮推出,建立发射阵地。
然而,八路军的火力远超他们的预料。
尤其是机枪火力,不仅数量多,而且打得异常刁钻准确。
日军的机枪火力点往往刚刚开火不到半分钟,就会招来数挺八路军机枪的集中攒射,或者被精准的步枪子弹点名,射手非死即伤。
“嗵!嗵!”
埋伏在侧翼土岗反斜面的八路军迫击炮也开火了。
两发82毫米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在空中划出弧线,一枚落在日军试图集结的步兵群中,一枚则险些命中一门刚刚卸下炮架的九二式步兵炮。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火炮,但爆炸的破片和气浪将周围的炮手掀倒,那门炮暂时哑火了。
“好!打得准!”在772团的阵地上,团长叶程换一拍大腿。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一支崭新的八一式马步枪。
这枪比老套筒、汉阳造短一截,背着、拿着都轻便,关键是准。
刚才就是他,用这支新枪,在近三百米的距离上,两枪撂倒了一个日军挥舞指挥刀的少尉。
“告诉炮兵,别吝啬炮弹!旅长说了,这次管够!照着鬼子人多的地方,照着他们的机枪、火炮,给老子狠狠地砸!”
充足的弹药储备,此刻转化成了持续而凶猛的火力输出。
八路军战士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打几枪就要停一停,或者冲锋号一响就必须立刻上刺刀突击以节省子弹。
他们可以较为从容地瞄准射击,用更密集、更准确的火力,将日军牢牢压制在狭窄的河滩上,一点点地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
日军岛田大队的处境急剧恶化。
他们被堵在不到一里长的河滩路段,两头被炸毁的车辆和八路军交叉火力封锁,两侧是致命的制高点。
每分每秒都有人伤亡。
电台在爆炸中损毁,无法呼叫支援。
派出去试图向两侧土岗突击、打开缺口的小股部队,在八路军严密的火网和预设的侧射机枪阵地前,无一例外地撞得头破血流,死伤殆尽。
“中佐!突围吧!向东,或者向西,冲出土岗!”一个满脸是血的中队长爬到岛田身边喊道。
岛田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士兵,听着越来越稀疏的还击枪声,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绝望。
他知道,今天怕是难以幸免了。但他不甘心。
“集结所有还能动的人,向东面土岗,冲锋!为天皇陛下尽忠!”岛田抽出军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知道,向看似火力较弱的东面突围,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至少比留在原地被全歼强。
大约七八十名残存的日军,在岛田和几名军官的带领下,发出绝望的嚎叫,跳出掩体,端着刺刀,向东南方向的土岗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是他们最后的力量,也是标准的日军“猪突”式冲锋,企图用白刃战打开缺口。
“鬼子要突围!向东面去了!”观察哨看到立刻报告。
“想得美!”更冷笑,“命令叶程换团,堵住东面缺口。命令各部队,集中火力,打掉这股鬼子!冲锋号!总攻!”
“滴滴答滴滴滴滴滴答滴滴滴”
激昂的冲锋号声,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穿透了枪炮的喧嚣,回荡在河滩的上空。
“冲啊!冲”
“杀鬼子!”
刹那间,土岗上、沟壑里,跃出了无数灰色的身影。
八路军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三面向被压缩在河滩一隅的日军残部发起了总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