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28节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

  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从西向东缓慢蠕动;代表八路军的红色标记,则散布在整个平原上,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像满天星斗。

  “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濑谷启下了命令。

  “另外,给司令部回电:我军遭遇八路军顽强阻击,地形极为不利,进展缓慢。请求增派航空兵,对可疑区域进行轰炸;同时,请求加强补给线护卫兵力。”

  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回去,肯定会被骂无能。

  但他能怎么办?在这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上,在这片到处都是敌人、又到处都不是敌人的平原上,他的重兵集团,就像一头闯入蛛网的蛮牛,有力使不出,只能被一点点消耗,一点点缠绕。

  而八路军,就像这蛛网上的蜘蛛,耐心地等待着,等着这头牛精疲力尽的那一刻。

  一月二十五日,南宫以北,刘公庄村

  师部转移到了这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但地道挖得好,户户相通,村外还有撤退通道。师部设在一个地主家的地窖里,虽然阴暗潮湿,但安全。

  马灯挂在墙上,光线昏黄。主要领导围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地图,旁边放着几部电台,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西线日军,第10师团滞留在滏阳河西岸,每天前进不足五里。第110师团在任县、巨鹿一带,遭我青年纵队、东进纵队节节阻击,日推进不过十里。第27师团占领巨鹿后,向新河方向推进,但沿途道沟密布,小股部队袭扰不断,速度也很慢。”达李指着地图汇报。

  “东线日军呢?”政委问。

  “东线日军第114师团,从德州、泊头出动,但遭到我冀鲁边部队和先遣纵队袭扰,进度比西线还慢。目前前锋才到故城、景县一带,距离南宫还有一百多里。”

  “也就是说,东西对进的钳形攻势,已经脱节了。”徐说,“西线被我们拖住,东线进展缓慢,钳子合不拢。”

  “合不拢就好。”指挥俯身看着地图,“他们合不拢,我们就有空间机动。告诉程载道,青年纵队可以再往后撤一撤,把鬼子往南宫方向放。但不要撤得太快,要保持接触,不断袭扰。另外,告诉赓陈,386旅在敌后打得很好,要继续加强破袭,特别是铁路和公路,要让鬼子前线部队吃不上饭,打不上炮弹。”

  “是。”达陈记下命令,交给报务员发报。

  现在通信条件好了,对各部的动向了解非常清楚,使得师部指挥起来更加从容不迫。

  “我们的伤亡情况怎么样?”政治问。

  “各部队都有伤亡,但不大。最大的损失是巨鹿,青年纵队一个营伤亡两百多人。其他都是连排级的小战斗,伤亡几十、十几人。总的算下来,这半个月,我们伤亡大约一千人,其中牺牲三百多。鬼子伤亡,估计在两千左右。”

  “交换比是一比二,但我们拖不起。”指挥说,“我们人少,鬼子人多。他死两千,很快能补充;我们死一千,都是老兵骨干,补不上。所以,还是要避免硬拼,以游击战为主,积小胜为大胜。”

  “弹药消耗呢?”

  “消耗比较大。各部队反映,手榴弹、地雷用得最多,步枪弹、机枪弹消耗也大。迫击炮弹打出去不少,但效果不错,黄家屯伏击,两发炮弹就引爆了鬼子弹药车。新式的八一式步枪,战士们反映很好,精度高,故障少。就是子弹供应有点跟不上,这种枪用的是边区造的新子弹,产量还低。”

  “告诉兵工厂,加班加点生产。特别是子弹、手榴弹、地雷,这是消耗品,不能断,想办法再运过来一批。”政委说,“另外,那批新到的电台,下发到团一级,效果怎么样?”

  “很好。”达李说,“以前团和旅、师联系,靠电话线,容易被破坏,也不灵活。现在有电台,随时能联系。各团的位置、敌情,我们能及时掌握;命令也能及时下达。特别是那两部大功率电台,通讯距离远,能和严州和总部直接联系。步谈机也好用,营连之间短距离联络,很方便。”

  “这就好。”指挥点头,“通讯顺畅,指挥就灵活。鬼子为什么老吃我们的亏?就是因为他们呆板,按条令打仗。我们灵活,他进我退,他驻我扰,他疲我打,他退我追。这十六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难就难在指挥员要能及时掌握情况,果断下决心。有了电台,这个难题解决了一半。”

  “另一半,是群众的支援。”政委补充,“没有群众挖道沟,没有群众空室清野,没有群众送情报、救伤员,我们再灵活也打不赢。冀南五百万群众,是我们真正的铜墙铁壁。”

  “报告!”一个参谋进来,“386旅电报,他们在曲周以西又打了个伏击,歼敌一个运输中队,缴获大批粮食弹药。赓陈旅长请示,是否可以向平汉铁路沿线出击,扩大战果。”

  指挥和政委对视一眼。

  “可以。”指挥说,“告诉赓陈,不要贪多,看准了打,打了就走。目标是破坏铁路,炸桥梁,扒铁轨,让平汉线瘫痪。鬼子前线部队的补给,主要靠平汉线。把铁路断了,他就得用汽车运,那咱们的机会就更多了。”

  “是!”

  参谋去发电报了。

  地窖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台的滴答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

  指挥走到地窖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天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但远处,偶尔有狗叫声,有隐约的喧哗。那是群众在转移,在藏粮,在挖沟。

  “政委,你看这星星。”指挥忽然说。

  政委走过来,也抬头看。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

  “这是咱们的天空呀!”

  “这一仗,咱们一定能赢。”指挥放下帘子,走回地图前,“不是赢在杀多少鬼子,占多少地盘。是赢在人心,赢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不愿意当亡国奴。有了这个,咱们就输不了。”

  地窖里,马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电台的滴答声,像心跳,坚定,有力。

  ……

  一月三十日,冀南根据地腹地,南宫以南

  日军的钳子,终于还是合拢了,虽然比预想的慢,也比预想的松。

  西线日军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勉强渡过了滏阳河,占领了滏阳河西岸的鸡泽、平乡、曲周、广平。

  东线日军也突破了冀鲁边部队的阻击,推进到了枣强、冀县一线。

  东西两路日军,在南宫以南的威县、清河一带会师,完成了对冀南中心区的战术包围。

  但“包围”只是地图上的线条。

  实际上,日军的控制区仅限于县城和主要交通线沿线。

  广大的乡村,仍然是八路军的天下。

  道沟网络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平原,八路军和地方武装在其中穿梭自如,而日军重兵集团则被局限在几条主干道上,像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空有利爪,却无处施展。

  占领南宫后,日军指挥官一度认为胜利在望。

  他们举行了入城式,在城头升起了太阳旗,召开了“庆祝大会”,让伪政权组织群众“欢迎”。

  但街面上冷冷清清,店铺关门,百姓躲在家里,只有几个维持会的老头子和被强迫来的小学生,有气无力地挥舞着小旗。

  “太君,八路……八路都跑了,跑到乡下去了。”维持会长点头哈腰地向日军联队长汇报。

  “乡下?”联队长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哪里乡下?”

  “到处都是乡下。”维持会长苦着脸,“冀南这地方,一马平川,村子多,道沟多。八路化整为零,钻了道沟,找不着了。”

  确实找不着。

  日军派小股部队出城扫荡,一出城就进入道沟的迷宫。

  八路军神出鬼没,打几枪就跑。你追,他就往沟里钻,七拐八拐就没了影。你不追,他回头又来骚扰。一天下来,伤亡十几人,连八路的影子都没看到几个。

  大部队出动,更麻烦。

  汽车下了公路就陷在沟里,得靠工兵填沟铺路,速度慢如蜗牛。而且大部队目标大,八路军远远就能发现,早早就转移了。

  等你赶到村子,村里空无一人,粮食藏了,水井填了,连锅碗瓢盆都带走了。

  你想驻军,没吃没喝;你想修据点,百姓都躲起来了。

  “八路狡猾狡猾的。”联队长在给旅团的报告里写道。

  “彼等不与我军正面交战,专事骚扰破坏。我军占据城镇,然乡村尽在彼手。补给线漫长,屡遭袭击。士兵疲于奔命,士气低落。若欲肃清,非增兵不可。”

  但增兵,哪有兵可增?

  华北方面军的兵力就那么多,还要守备占领区,对付其他根据地的八路军。

  冀南已经投入了四个师团各一部,再增兵,其他地方就要空虚。

  所以,日军占领南宫后,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寻歼八路军主力,而是停了下来,开始“巩固占领区”。

  他们在占领的县城和重要集镇修筑碉堡,建立据点,拉铁丝网,挖壕沟,试图把点连成线,把线连成面,逐步压缩八路军的活动空间。

  这就是“治安肃正”的核心: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对根据地进行分割、封锁,然后一块一块“清剿”。

第一百六十六章冀南反扫荡(4)香城固

  二月二日,危县以南,香城固。

  在一个叫香城固的村子里。

  村子不大,只有百十户人家,但位置重要,处在几条道沟的交汇处,四通八达。

  更把指挥所设在村里大户人家的祠堂里,电台天线架在房顶上,用树枝伪装着。

  更、王新庭、周西汉等人围着地图,正在研究敌情。

  “鬼子在南、宫、威、县、清、河一线,修了十几个据点。”周西汗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说道。

  “每个据点驻兵一个小队到中队不等,配有机枪、掷弹筒,有的还有炮。据点之间,强迫老百姓修公路,挖封锁沟。看样子,他们是想把咱们分割开,一块一块吃掉。”

  “吃得下吗?”更冷笑道。

  “他据点修得再多,也就是个钉子。咱们是水,水能绕开钉子流。他修一个据点,就得放一个小队的兵守着。十个据点,就是一个大队。一百个据点,就是一个师团。他们有那么多兵吗?”

  这就是日本的一大弱点,兵力不足。

  “目前看,他们没有。”王新庭说。

  “威县、南宫、清河这一带,鬼子总兵力也就一个联队多点,分到十几个据点,每个据点兵力有限。而且,据点之间距离远,最近的也有十几里,互相支援起来困难。”

  “这就给了我们机会。”更用铅笔敲着地图,“集中兵力,打他一个据点。速战速决,打了就跑。”

  “打哪里?”王问道

  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香城固。”

  “香城固?这不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吗?”王惊呼。

  “对,就是这里。”“香城固位置好,是几条道沟的交汇点,进出方便。而且,这里离威县、南宫、清河都差不多远,三十里左右。鬼子如果要来增援,无论从哪个方向,都得走一阵。咱们在这里设伏,打他的援兵。”

  “围点打援?”王问。

  “不,是引蛇出洞。”“香城固没有鬼子据点,但离威县近。咱们大张旗鼓在香城固活动,故意暴露目标,让威县的鬼子知道。以鬼子的脾气,知道这里有八路军主力,肯定会出来扫荡。咱们就在半路设伏,吃掉他。”

  “威县鬼子有多少?”

  “一个大队,大概五百人。但不可能全部出动,最多出来两到三个中队,三百人左右。”

  “咱们能集中多少兵力?”

  “旅主力三个团,加上附近县大队、区小队,能凑出两千多人。五比一的优势,能吃下。”

  王思考着:“鬼子有汽车,机动快。咱们设伏,得选个好地方,让他汽车跑不起来。”

  “地方我看了。”更走到祠堂门口,指着外面,“香城固往南五里,有一片沙河故道,现在是干河滩,但地势低洼,两边是土岗。道沟到这里变得狭窄,汽车只能走河滩。咱们在两边土岗上埋伏,等他进来,两头一堵,关门打狗。”

  “地形不错。”周点头,“但鬼子吃了那么多次亏,还会上当吗?”

  “会。”更很肯定。

  “鬼子骄横,看不起咱们。以前咱们打伏击,多是打运输队、小股部队。这次咱们摆出主力架势,他肯定想捞一把。而且,他刚占了南宫,气势正盛,急于寻找我军主力决战。咱们给他这个机会,他求之不得。”

  “那就打。”王拍板,“但要做好两手准备。万一鬼子不来,或者来多了,咱们得有撤退方案。”

  “放心。”“道沟是咱们的天下,打不赢,钻沟走,鬼子追不上。各团电台保持畅通,随时听命令。”

  计划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几天,旅在香城固一带大张旗鼓地活动。白天,部队操练,号声嘹亮;晚上,故意点起火把,让炊烟冒得老高。

  地方游击队也配合,在威县附近袭击据点,打冷枪,埋地雷,搞得鬼子不得安宁。

  威、县的日军大队长叫岛田,是个中佐,打仗勇猛,但脾气暴躁。

  这几天,他不断接到报告,说香城固一带有八路军主力活动,估计至少一个团。

  岛田早就想找八路军主力决战,但之前八路军总是躲着他,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现在八路军居然敢在离威县这么近的地方活动,简直是挑衅。

  “八路,有多少人?”岛田问侦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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