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行!”老技师舔了舔手指上的晶体,咂摸着嘴,肯定地说。
杨富云脸上露出了笑容,用力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好!这个要尽快形成稳定的操作法,培训好工人,扩大生产能力。”
实际上这三项生产,总体技术含量并不高,就是需要反复实验探索总结规律。
在浆水只待了一天,陈远和文世舟跟杨富云一起,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梁沟兵工厂。
在杨富云的陪同下,陈远第一次踏进了梁沟修械所的山谷。
机器的轰鸣和金属加工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是陌生的繁忙景象和面孔。
这里真有一个大工厂的样子。
“我带你看看那些设备?”杨富云问陈远。
“这次工作要紧,我就不看了。”虽然陈远也很好奇现在的梁沟修械所具体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但他感觉自己还是不去打扰他们工作了。
“行。”杨富云也没有勉强陈远。
杨富云将他带到机加工车间,叫来了陈所长、指导员和刘师傅。“这位公义铁匠铺的陈师傅,上级请他来帮我们看看缝纫机零件加工上的难题。”杨富云介绍得简单,没有透露更多。
陈所长和指导员一听,大概就清楚他是谁。
非常客气地与陈远握手,刘师傅则直接把他拉到工作台前,指着图纸和几个零件,眉头紧锁:“陈老板,你给看看。这个旋梭,里头沟槽的弯弯绕绕太刁,我们现有的家什儿对付不了,试了几回都走样了。”
另一位老师傅递过一组连杆:“这几个孔,单个做我们尽量照着尺寸来,可一攒到一块,动起来就发涩,不顺溜。”
陈远点点头,仔细看了看零件,又扫了一眼车间。这里的设备,基本都是他提供过关键部件或图纸,但实物是第一次见。
他心中快速回忆着燧火平台上关于类似问题的解决方案。
他拿起旋梭胚子,问道:“老师傅,咱们这儿车精细活,用哪台床子最稳?刀杆用的什么料?”
刘师傅指着一台保养得不错的皮带车床:“那台C616,主轴非常规矩稳定。刀杆是硬钢制造。”
C616机床是解放后的机床型号,陈远安排平台制造时,也延续了这个型号名称。
虽然是解放后机床的名称,但是技术上也是三四十年代的。
“主轴稳当就好。”陈远说,语气更像是在转述某个经验。
“这种异形内槽,硬车确实难。我听说有种老法子,叫‘靠模刮’。先用车床把里头大概掏空,留点余量。
然后,用淬火的好钢,照沟槽的形状做个一模一样的‘靠模’固定住。
让手艺好的师傅,用特制的弯头刮刀,贴着靠模的边,一点点把多余的料刮掉。这活慢,费手艺,但刮出来的形状准,面子也光。刮刀得用45号钢磨,耐用。”
这45号钢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又转向连杆组:“几个孔对不上,误差攒一块了。这情况,我见别处处理过,他们不硬抠每个孔的尺寸,换了个思路。先把这个最大的轴承孔做到最准,把它当‘祖宗’。
然后,以这个孔为基准,做个‘钻模’,把这几块连杆夹紧了,用钻模引着,一次把其他几个孔都打出来。这样,孔和孔之间的远近、角度,就由钻模的精度说了算,比死磕每个孔容易把握。最后穿轴的时候,不用死铰,用‘锥销’。稍微有点对不上,靠锥销的斜度就能调过来,还能锁得特别牢靠。”
陈远说的“靠模刮”和“钻模配锥销”,听起来像是老师傅们口耳相传的土办法,但又点出了关键。
刘师傅和几位老师傅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透出琢磨和恍然。
“靠模……这法子听着是笨功夫,但说不定能成!刮研咱们在行,有好钢做靠模就成。”刘师傅沉吟道。
“一次钻孔,用钻模保着,再用锥销调……这法子巧,比硬别着强!”负责装配的老师傅也点头。
“45号钢条库里还有一点。做靠模的料也有。就是这特制的弯头刮刀……”刘师傅看向陈远。
“刀的形状我这里有图纸,几位师傅看看怎么改顺手。”陈远接道。
来之前陈远已经询问过燧火平台,那些地方是不容易加工的,让它给出了解决方案。
方案有了眉目,车间里的气氛活络起来。
在杨部长和所长的安排下,材料很快备齐。
陈远拿出靠模和刮刀的草图,老师傅们围过来讨论,定了最终式样。
手艺最精的韩师傅接下了做靠模和磨刮刀的活,其他人准备粗加工胚料。陈远大多时候在听,偶尔补充一两点从“资料”上看来的注意事项。
大家对这个话不多但似乎有些“老法子”门道的陈师傅,渐渐有了些信任。
休息时,陈远还是去车间看了设备。
现在这里已经有80多台各种机器机床设备。
除了从峰峰矿区修理厂搬运来的40多台,还有各地缴获的10多台,剩下都是他安排燧火平台制造或者拿出来核心部件,给的图纸让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
这让这个山谷里的修械所,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从修械所向兵工厂乃至全面机械加工的母机工厂发展。
“怎么样?”杨富云现在他的身后有些自豪地问道。
现在中央和地方现在都非常支持修械所的建设,许多缴获的设备都想方设法地运过来,再加上从后方收罗的人才。
这使得这里的设备和职工数量快速增加。
看看这里的枪械生产能力,就知道进步有多大了。
现在一个月已经能够生产八一式马步枪210支,迫击炮弹40发。
“机床设备要是再多一些就好了。”陈远见过的机械厂不多,但他记得看过二战的纪录片,特别是德国的工厂。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厂房里,有一排排的机床。
这才是二战德国发动战争的底气。
现在我们距离还差得远了。
“是呀!但这也不错了,咱们从来就没有过这么多机器设备。”
从土地革命时期的官田兵工厂算起,这是共产党手里最大的兵工厂了。
“今后会更多的,不急。”陈远说的是未来。
几天后,用新法子做出的旋梭内槽光滑顺畅,用钻模和锥销装配的连杆组摆动灵活。
当第一台几乎全由梁沟自产零件组装的缝纫机,发出均匀的“哒哒”声,在粗布上扎出结实的线迹时,刘师傅长出了一口气,对陈远点了点头,语气实在了许多:“陈师傅,你这路子对。有了这个实在东西,后面就好铺开了。”
陈远带着修改定型的图纸和明确的工艺要点离开了梁沟。
山谷里的机器依旧轰鸣,大部分人只知道这位陈师傅帮他们解决了难题,至于他到底什么来路,并不清楚。
这正合陈远的意。
陈远和文世舟返回沟子村。
试验性的小批量生产必须开始了,而大规模推广面临的原材料供应、工艺稳定性、人员培训、质量控制和安全管理等更多、更具体的问题,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但路,已经在一锤一钻、一锅一釜中,踩出了最开始的痕迹。
第一百四十八章铅笔
这四项民生工程基本完成后,陈远认为也算是让根据地的耐力再增加一分。
只是抄录平台的设计方案时,陈远掂了掂手中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粗糙的木质和劣质的石墨芯让他有些恍惚。
在后世,这么短的铅笔,早该进垃圾桶了,但在这里,却是需要节省到最后的宝贵工具。
因为铁匠铺换回来的物资里,铅笔的数量现在是越来越少。
四大项目的推进,让他消耗了大量的纸张和笔墨。
翻找一下,他这里居然也没有铅笔了。
纸张暂时没办法,但铅笔……这东西的原理似乎并不复杂?
陈远想了想,不过就是石墨、黏土、木杆、胶水而已。
本来最不容易搞到的是石墨,可是为了生产工业级金刚石,他这里石墨就不缺。
这可是专门为他提供的。
有了这些材料,为什么自己不生产一些呢?
简单的东西,他这边物料人力都有,也不需要找人就能干。
当然他也不会盲目自信的干,有平台不用不是傻吗?
他立刻唤醒了燧火平台。
搜索、比对、筛选……很快,一套适合极小规模、手工作坊起步的铅笔制造流程、配方和简易设备图纸浮现出来。
核心是笔芯的配方与烧结温度、木杆的开槽与粘合工艺。
设备方面,平台提供了手摇式笔芯挤出模具、简易的笔芯烧结用小坩埚炉、木质笔杆开槽刨床等关键工具的设计图,其中一些精密的小型刀具和模具构件,让平台直接加工出来,反正也消耗不了太多的能量。
“这次谁也不找,就在自己这儿弄。”陈远打定主意。
公义铁匠铺的熔炼炉和铸造能力,加上拴住、铁蛋等人的手艺,足够应付这些非标小设备的制造和组装。
铸造工坊那边打个招呼,弄点生铁铸几个炉体框架和手摇齿轮箱外壳便是。
说干就干。
他让拴住去村里收集些质地均匀的细木条,最后选了椴木边角料,铁蛋去准备黏土和少量耐火土。
自己则利用铁匠铺的钳工台,对照着平台提供的图纸,加工那些不需要平台出品的零件,比如木制的手柄、支架等。
平台制造出的核心部件高硬度合金钢制成的微型挤出模具、高精度开槽刨刀和笔芯配方。
准备好后,把一个简易的笔芯挤压模具被装在了改造过的台钳上,混合了石墨粉、黏土粉和水的泥料在人力螺杆的推动下,被挤出成细长的条状,小心地截断、晾干。
小型的坩埚炉用耐火砖和黏土砌成,烧的是木炭,温度大致可控。
晾干的笔芯条被放入自制的耐火匣钵,送进炉膛焙烧。
木杆的开槽,则用上了自制的脚踏式刨床,虽然简陋,但装上平台提供的精密刨刀后,开出的笔槽深度均匀,刚好能放入烧制好的笔芯条。
最后,用熬制的鱼鳔胶将两片开好槽的木杆对粘、压紧、晾干,再送到一个手摇的砂盘上打磨出六角或圆形笔杆。
从冒出念头,到第一支勉强能用的铅笔诞生,用了不到七天。
到第十天,拴住和铁蛋他们已经能相对熟练地操作这套简陋流程,每天能产出几十支粗细不均、硬度标识模糊但确实能写能画的“公义牌”铅笔。
陈远自己试用了几支,HB硬度的书写流畅,字迹清晰,虽然比不上后世产品,但远比根据地目前能找到的任何书写工具都要好用和廉价。
就在第一批正式产品下线后的第二天,文世舟风尘仆仆地再次来到了沟子村。他带来了关于火柴、电池、缝纫机和食盐提纯的最新进展,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和需求。
两人在陈远那间兼作办公室和卧室的窑洞里坐下,文世舟刚要开口汇报,目光却被桌上那几捆崭新的、散发着木材和胶水气味的东西吸引住了。
“这是……铅笔?”文世舟拿起一支,入手是均匀的六角形,木杆打磨得光滑,一头露出漆黑的笔芯。
他下意识地在旁边一张草纸上划了一道,一道清晰的黑线立刻显现出来。
“嘿!这……哪来的?这么好的铅笔?”他脸上露出惊喜。
根据地极度缺乏文具,干部们记录、画图常常只能用自制的炭笔,又脏又易断,缴获的钢笔和铅笔都是紧俏物资。
“试着做的。”陈远语气平淡,给他倒了碗水。
“看着那铅笔头用得捏不住了,想着咱们这儿有石墨,有木头,有黏土,就琢磨着能不能鼓捣出来。让拴住他们搭了个小炉子,弄了几个手摇的家什,试着做了点。”他避重就轻,略去了平台提供的核心刀具和精确配方。
文世舟又用力划了几下,线条流畅均匀,不易折断。
“这可比炭笔强太多了!比咱们缴获的有些洋货也不差!陈远,你这脑子……真是看见什么缺的,就能琢磨出什么来!”他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手中的铅笔。
“这产量怎么样?材料好弄吗?能不能多搞点?不光咱们用,学校里、各部门都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