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世舟仔细读完了陈远送来的厚厚一叠纲要，越看神色越是振奋，也越是凝重。
振奋的是，陈远的规划极为详尽，不仅指出了方向，更对可能遇到的技术瓶颈、替代方案、安全要求乃至初步的物料清单都有所考量，绝非空想。
重要的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项目，要真正落地，都牵涉到资源调配、人力组织、跨部门协调，绝非易事。
他没有耽搁，立刻带着这份纲要，赶往邢台县抗日民主政府驻地，向县官员周桓、县长胡震做了专题汇报。
一日后，邢台县抗日民主政府驻地。
文世舟将陈远撰写的纲要放在县官员周桓和县长胡震面前，开门见山：“周书记，胡县长，陈远同志根据师部指示和我们县里会议梳理的几大困难，拿出了这份具体的解决思路和初步方案。我仔细看了，想法很扎实，每一步的难处、需要什么支持，都列得很清楚。”
周桓和胡震对陈远及其能力早已了解，也深知当前物资短缺的严峻性。
他们迅速翻阅着纲要，表情严肃而专注。
“火柴，电池，缝纫机，盐……”胡震手指点着纸面，语速很快，“师里和地方会上反复强调的困难，他都抓准了。尤其是火柴和电池，是眼下群众和部队反映最强烈、最日常的短缺。
他提出的这两样，如果能搞出哪怕是最土的法子生产出来，意义重大。食盐提纯这个两步走的路子也对，把平原的粗加工和山区的精炼结合起来，还能出火硝，符合资源利用的原则。”
周桓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纲要上：“思路是好的，关键是落实。陈远在最后也提到了分工。火柴和电池的试制和生产组织，主要得靠我们地方上牵头。食盐提纯需要浆水厂的化工技术支持，缝纫机制造需要梁沟修械所的加工能力，这两项必须由军工部杨富云同志协调。”
“是的。”文世舟接口道，“陈远在纲要里估算了，火柴和电池，只要我们下决心组织，调配好场地、可靠人员和一般性物料，他可以在核心配方和关键原料上提供支持，尽快搞出样品和小批量试产。食盐和缝纫机，则必须得到杨部长那边的明确支持，尤其是缝纫机，许多零件需要梁沟的机床加工。”
“事分两头，同步推进。”周桓放下纲要，果断决策。
“世舟，你以县政府生产建设科为主，立即抽调得力干部，组建火柴和电池试制小组。选址要隐蔽安全，人员政治和技术都要过硬，特别是涉及化工操作的，必须严格审查和培训。
所需的一般物料、场地，县里统一协调解决。陈远同志那边需要的任何地方性配合，你要全力保障，尽快把试验搞起来，哪怕一开始只能日产几十盒火柴、几十节电池，也是突破！”
他转向胡震：“老胡，我们联名给杨富云部长写个报告，把师部关于克服物资困难的指示精神、县里的决议，以及陈远同志这份具体方案附上。
重点说明，火柴电池我们地方负责落地，但食盐提纯和缝纫机制造，关系到民生和支前大局，且能反向支援军工（火硝），恳请军工部在确保军工主线任务的前提下，酌情协调浆水厂和梁沟所给予必要的技术、设备支援。报告要突出军民协作、共克时艰。”
“好，我马上起草。”胡震应下，又对文世舟说，“你们那边动作要快。陈远同志有什么具体需求，只要不违反原则，县里开绿灯。
记住，眼下不求规模，但求突破，建立初步的生产能力和信心。师部催得紧，群众眼巴巴盼着，我们必须拿出实际行动。”
十余天后，文世舟再次来到沟子村，带来了县里的决定和初步进展。
“陈远，县里全力支持，火柴和电池的试制小组已经开始筹建，地点暂定在浆水附近一个合适的旧院落。
人员正在遴选。你的纲要非常及时，让我们知道该怎么入手。”文世舟语速很快，带着雷厉风行的干劲。
“给杨部长的报告也送上去了。杨部长原则同意协调，浆水厂会派技术人员参与食盐提纯试验，梁沟所也答应在任务间隙协助试制缝纫机核心部件。现在，就等你这边更具体的技术方案和图纸了。”
陈远点头：“明白了。火柴和电池的核心配方、关键物料的制备或获取途径，我已经有了几套备选验证方案，可以马上开始试验。缝纫机的简化设计图和零件加工要求，三天内能完成。食盐提纯的详细工艺流程和设备清单，还需要和浆水厂的技术同志碰一下，结合他们现有的条件细化，一周内可以拿出。”
“好！就这么办！”文世舟用力一点头。
“你抓技术落实，我抓地方组织和协调。火柴和电池这边，你定下试验方案，我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手和物料过来。缝纫机和盐的事，等你的具体方案出来，我亲自去和浆水厂、梁沟所对接。”
沟通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和感慨。
两人都清楚，方案已定，分工明确，接下来就是与时间、与困难、与敌人封锁赛跑的具体工作。
矿洞里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与桌上摊开的图纸、笔记融为一体，勾勒出在这春寒料峭的太行山深处，一场围绕生存与发展的、静默而坚实的攻坚战的轮廓。
……
陈远将文世舟送来的、关于梁沟修械所和浆水厂初步反馈的意见与自己的图纸、方案并排放在桌上，就着油灯逐条核对。
梁沟所的老师傅在图纸边缘用铅笔写了些加工疑问，主要关于旋梭的淬火工艺和几个非标螺纹的替代方案；浆水厂的技术员则列出了他们现有可用的反应釜尺寸、加热方式以及纯碱和烧碱的当前库存与预计产量。
他拿起笔，根据平台提示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食盐提纯流程中，针对现有设备尺寸的物料配比和加热时间。
接着，又针对梁沟所的疑问，在另一张纸上绘制了几个关键零件的局部加工示意图和热处理注意事项。
几日后，沟子村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县里选派来的火柴与电池试制小组的成员，一共六人，由一位名叫赵永福的沉稳中年人带队。
赵永福过去在邢台城里一家小化工作坊干过，略懂些化学常识，其余五人都是出身可靠、手脚麻利、学习能力强的青年民兵或村干部家属。
他们带来了县里筹措到的第一批基础物料：几十斤硫磺块、几麻袋收集来的兽骨、几捆旧电池拆出的锌皮和碳棒、一大罐土法熬制的火硝，以及一些陶罐、铁锅、筛子等工具。
陈远没多废话，将人带到一处提前清理好的、通风良好的偏洞，指着地上划分好的区域和墙上贴着的简易规程，开始布置任务：“赵永福同志，你带两个人，按照甲号方案，先试制红磷。核心是兽骨的炭化和蒸馏收集，每一步都必须严格控温，并记录清楚。
其他人，跟我处理这批旧锌皮和碳棒，学习清洗、成型和初步组装。记住，我们的第一目标是做出能用的样品，第二目标是确保每一步都安全、可重复。”
第二拨人是浆水厂派来的技术员，一位姓李的年轻人和他的助手。
他们带来了更详细的设备参数清单，并直接参与了对陈远提纯流程的现场修订。
双方就着图纸和算式，反复争论着反应温度的控制精度、过滤材料的选用以及如何利用现有大缸进行阶梯式结晶。
最终，敲定了一个基于当前条件、分三批进行小试的方案。
几乎前后脚，第三拨人也到了，是梁沟修械所派来的一位姓刘的老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还拉来了一小驴车钢材和半成品铸件。
刘师傅话不多，但手指粗糙有力，眼神精准。
他摊开陈远修改后的缝纫机图纸，指着几个关键部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说：“陈同志，这几个地方的公差，按你写的，用咱们现有的车床，怕是不好保证。我琢磨了两个土法子，你看行不行……”他拿出带来的几件用边角料试做的零件样品，解释着如何通过预留加工余量、后期手工研磨和设计简易胎具来达到要求精度。
陈远仔细听着，对比着样品和图纸，不时提出新的问题。
窑洞里充满了具体的技术讨论声：温度、浓度、公差、淬火、工装……那些写在纸上的方案，开始一点点浸入现实的细节，遭遇具体的困难，也碰撞出临时的解决之道。
文世舟再次出现时，看到的是偏洞里小心翼翼加热骨炭的赵永福小组，是主洞里与刘师傅对着零件比划讨论的陈远，是洞外空地上，浆水厂李技术员带着人用石头和泥巴垒砌小型试验结晶池的场景。
他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默默看了一圈，然后走到正在用简易工具弯曲锌皮的陈远身边，低声说：“你要的几种特殊矿石样品，交通员从山西那边弄到一点，放在你屋里了。另外，杨部长捎来口信，问你大概什么时候需要去浆水和梁沟现场，他好安排。”
陈远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上还沾着些石墨粉：“等第一批火柴头配比和电池封装测试完成，大概三天后。去浆水主要是看他们的反应设备，敲定最终的提纯流程。去梁沟，得等刘师傅他们把这第一批试制零件带回去，上机床实际加工，看看问题出在哪，我再过去针对性调整。”
“好。”文世舟记下时间，“三天后，我来接你。这边你尽管按计划推进，需要县里协调的其他零星物料，直接让赵永福找我。”他没有多问进展是否顺利，眼前这些具体而微的忙碌，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交代完，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外的山道上。
陈远现在也算是逐步理清了根据地的发展方向。
一方面要不断加强根据地的工业生产能力，主要还是梁沟修械所的母机制造能力，另一方面就是根据地的民生保障能力。
这样才能快速地增强根据地的实力，这是对抗日本鬼子进攻最好的办法。
第一百四十七章奔波
文世舟离开后，沟子村这个矿洞里的节奏并未放缓，反而更快了。
在偏洞，赵永福小组的红磷提取遇到了第一个坎。
兽骨炭化时温度控制不均，出来的骨炭质量参差不齐，直接影响后续蒸馏的效率和磷的收率。
陈远蹲在临时砌成的土窑前，观察着火焰的颜色，又用手背感受着窑壁不同区域的温度。
“不能直接用明火猛烧，”他对盯着窑口满脸烟灰的赵永福说，“得用炭火，均匀受热。还有，骨头破碎的尺寸要更均匀些，大块的外面焦了里面还没透。”他拿来几块砖，和赵永福一起调整了通风口，又示范了如何用泥巴粗略地糊在窑壁过热的部位以隔热。
这是平台明确要求的，但实际试验中，赵永福小组并没有遵循。
但陈远不能直接指责，只能指出他们的错误，让他们改正。
“记录下每次的骨头重量、破碎大小、烧制时间、窑内各点的大致温度，还有最后骨炭的性状。咱们得摸出规律。”
赵永福在一旁听着，显然已经知道是自己没有按照规程烧制，才导致试验不成功。
陈远没有多说什么，这种遵循自己的经验，而不按照规程生产的行为，在这些老师傅这里是非常普遍的。
他们更相信自己的经验，不相信书本和外人的指导，而陈远的年龄和面相，明显让他并不认为陈远有经验可以指导他。
可是现实让他认识到，他的经验不对。
这一步主要是把黄磷，焖烧成赤磷，因为赤磷使用起来更加安全。
“接下来都按照你说的办。”赵永福小声道。
陈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小错不要揪着不放。
主洞内，电池小组的进展倒是相对顺利些。
旧电池剥出的锌皮经过清洗、退火、重新轧延，变得平整柔韧了些。
碳棒的处理也摸索出门道，选硬木烧制，然后在土窑里用粘土密封进行高温焙烧，增加其密度和导电性。
难点在于锌筒的卷制和密封，以及氯化铵的稳定供应。
陈远带着两个青年，用一根光滑的圆铁棒做芯，手工敲打、卷曲锌皮，再用锡焊小心缝合接缝。
密封用的沥青、松香、蜡的混合比例也调了几次，才找到既有粘性又不易在略高温度下软化的配比。
氯化铵暂时由浆水火药厂提供了一小批，但长远来看必须解决来源。
浆水火药厂的李技术员和助手在洞外垒砌的试验结晶池已经初具模样。
他们按照与陈远商定的方案，准备先用小锅模拟，验证除钙、镁的药剂添加量和反应时间，再放大到陶缸试验。
陈远将演算好的第一批小试配方和操作步骤交给了他们，特别叮嘱了安全事项，尤其是处理烧碱和加热时的防护。
刘师傅带着徒弟和第一批试制的缝纫机零件回了梁沟。
陈远根据讨论结果，连夜修改了几处公差要求，增加了部分零件的加工示意图和热处理注意事项，交给随后赶来的交通员带回。
三天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
赵永福小组的红磷提取终于得到了一小撮色泽暗红、在空气中相对稳定的成品，虽然产量低得可怜，但证明了从兽骨中提取的路径是可行的。
电池小组组装出了第一批二十个“土电池”，用平台制作电压表测量，电压参差不齐，但大部分能达到1.5伏左右，接入一个从旧手电筒拆下的小灯泡，能发出昏黄但持续的光。
这微小的光芒，让围观的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文世舟准时到来，没多问成果，只看了一眼那亮着的灯泡和赵永福捧着的、装在密封小瓶里的那点暗红色粉末，点了点头。
“能亮，能着，就是第一步胜利。走吧，陈远，先去浆水，杨部长在那边等着碰头。”
去浆水镇的路上，文世舟才简单说了说情况。
杨富云对这几个项目很上心，特别是食盐提纯分离出火硝对军工的补充，以及缝纫机对提高被服效率的作用。
这都是跟军工生产极度相关的项目。
浆水厂和梁沟所虽然任务重，但都按要求抽调了人手。
县里筹备的“太行山区第一生产合作社”，暂时对内用这个名称统管火柴、电池、食盐等试制生产。
现在架子也在搭，场地最终选在了浆水镇北面，距离火药厂不远的一个更为隐蔽、有水源也有废旧石头房子的山坳里，便于集中管理和防卫。
把它跟火药厂分开，主要还是为了分散布置，防止被鬼子扫荡一锅端了。
同时火硝又是供应火药厂的，不能距离太远。
到了浆水厂，陈远才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个食盐提纯厂的简陋。
几排土坯房和石洞，到处是陶缸、瓦罐和铁锅，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化学气味。
李技术员领着他们看了那口用来做食盐提纯中型试验的、内衬了耐酸砖的旧反应釜，实际上是个改造过的大铁锅，下面连着砖砌的炉灶，可以通过管道引入简易锅驼机产生的蒸汽进行间接加热，这已经是厂里能拿出的“高级设备”了。
杨富云也在，他更关心火硝的纯度和得率。
陈远、李技术员和厂里另一位老技师，就着图纸和那口锅，再次核对流程。
当第一锅按照新方案处理的粗盐卤水开始加热，蒸汽升腾，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
漫长的等待后，开始有晶体析出。小心地分离、洗涤、再结晶……最终得到的食盐，颜色虽然还是微黄，但尝起来那苦涩的镁钙味道已大大减轻。
而后续冷却析出的晶体，经初步检验，硝酸钾含量显著高于粗盐直接熬出的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