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来这里之前,好像听谁提过一耳朵,说咱们八路军总部或者严州那边,已经在筹划建自己的药厂了。要是真有这事,他们肯定最需要稳定的酸供应,说不定还有些制药上的化学反应,需要咱们这边配合。”
这个消息让杨富云精神一振。
他立刻返回,通过各种渠道核实。很快,消息得到了确认:军委卫生部早在38年8月就开始筹划建立自己的制药厂,以打破药品依赖外部的困局。
目前正在紧张筹备中,计划在陕甘宁边区选址建厂。
筹备工作由经验丰富的卫生干部李维桢等人负责,并且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招募和动员了一些来自国统区药厂的技术工人和少数懂化学的专家。
“总部筹办药厂……”杨富云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将太行山的化工能力与更迫切的医疗需求结合起来的关键契机!
他立刻将自己的想法和了解到的情况,连同钱信忠部长提出的医疗器械和药品需求,一并详细汇报给了上级和总部。
几乎与此同时,钱信忠在得到杨富云“尽力解决器械、药品需另寻他途”的答复后,并未放弃。
他利用去总部开会的机会,直接找到了主管后勤和卫生的领导,痛陈前线缺医少药,尤其是缺乏基本治疗药品和麻醉剂的严峻情况。
他特别提到:“我们在太行山那边的同志,已经能自己生产硫酸,建立了初步的化工基础。能不能请总部考虑,或者协调延安正在筹办的药厂,派一些懂制药技术的同志过来,利用太行现有的酸和生产条件,尝试建立一个小型的、为前线服务的制药点?
哪怕先生产几种最急需、工艺相对简单的药品也好啊!这比千里迢迢从延安运,或者冒险从敌占区买,要可靠得多!”
钱信忠的呼吁,与杨富云反馈上来的信息,以及总部早已有的建立自主制药体系的规划,不谋而合。
前线急需,太行又初步具备了最关键的原料生产能力,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向。
几天后,一道命令和几个人几乎同时抵达了杨富云这里。
命令来自上级:鉴于129师及太行根据地作战频繁,伤员众多,药品需求极为紧迫,而浆水已具备一定硫酸生产能力,决定先行在太行根据地内,以浆水火药厂的技术力量为基础,抽调相关人员,在师卫生部的指导下,筹办“129师制药所”。
首要目标是利用现有条件,试制一批战场急需的、工艺相对简单的基础药品和消毒敷料。
延安筹办的药厂将在技术资料和骨干培训上予以支持。
随命令而来的几个人中,有总部卫生部派来协调的干部,有延安药厂筹备处派来的一位名叫程闻藏的药剂师,他曾在国统区药厂工作,颇有经验,还有两位是钱信忠从师卫生部抽调的、学过一些简单药物配制知识的年轻医务员。
在浆水厂一个相对独立、经过清理和简单布置的旧石房里,一次特别的会议召开了。
参加的有杨富云、王承泽、张芳、钱信忠、程闻藏,以及几位技术骨干。
程闻藏带来了一个厚厚的、用各种纸张装订起来的本子,封面上写着《初步制剂手册》。
他打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种药品的简单配方、工艺流程和注意事项,字迹不一,显然是从多方搜集、整理甚至回忆得来的。
“各位同志,”程闻藏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严州的药厂还在建设中,大规模生产尚需时日。总部和卫生部的领导考虑到前线急需,决定让我们在这里先行试点。
我们不一定追求产量,关键是摸索路子,解决有无。”
他翻着手册:“有了硫酸,我们就有了很多可能。比如,我们可以尝试用硫酸处理芒硝,制取精制的硫酸钠,可以作为泻药,也可以用于配制一些注射剂。
我们可以试着用粮食发酵制取酒精,再用硫酸脱水等工艺,尝试制备乙醚这是非常重要的麻醉剂!虽然工艺复杂、危险,但值得尝试。
我们还可以用硫酸参与,从一些本地可得的植物里,提取有效成分,比如从莨菪草中提取阿托品用于镇痛解痉,从柴胡中提取挥发油用于退热……”
他又指着另一部分:“除了这些需要化工参与的,我们还可以利用简单的工具,生产大量的卫生敷料,比如脱脂棉、纱布。”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原料,甚至可以尝试配制简单的消毒粉、疥疮药膏、眼药水。还有,中药的丸、散、膏、丹,只要原料能解决,配制相对容易,也可以大量生产,很多对常见病、外伤恢复很有用。”
钱信忠听得眼睛发亮,补充道:“对!不要贪多,先抓住几样最救命的!麻醉用的乙醚,镇痛消炎的阿托品注射液,退烧的柴胡注射液,治疗疟疾的奎宁片,还有最最基础的消毒纱布、棉花和急救包!有了这些,我们就能解决前线至少一半的燃眉之急!”
王承泽和张芳看着手册上那些化学反应式和处理步骤,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其中涉及的酸碱处理、加热、结晶等化工单元操作。
陌生的是那些具体的原料和最终要得到的“药”而不是“炸药”。
但他们深知硫酸的意义,此刻更感到肩上责任重大。
“程同志,钱部长,”王承泽代表化工厂表态。
“我们这边,保证硫酸供应,需要什么浓度的,我们尽量调配。涉及危险化学操作的部分,我们配合,提供场地和安全指导。具体的制药工艺,我们不懂,但需要加热、冷却、过滤、蒸馏的设备,需要修械所那边帮着改造或制作。”
杨富云最后拍板:“好!就这么定!这个制药所,就依托浆水厂,但独立管理,由师卫生部和程闻藏同志主要负责技术,浆水厂全力保障原料和协作。从最简单的卫生敷料脱脂棉、纱布做起,建立规程,培训工人。同时,立即开始乙醚、硫酸钠、阿托品提取这几项最重要技术的摸索试验!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具体设备你们考虑好了,报给我,但必须注意安全,特别是乙醚,易燃易爆,绝不能出事!”
他看向程闻藏和钱信忠:“这是咱们129师,也是整个太行根据地,自己造药的第一步!意义重大。困难肯定很多,失败也可能很多,但就像我们造枪造炮一样,都是从失败里爬出来的。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尽快弄出点实实在在能送到伤员手里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章制药所
虽然决心已下,目标明确,但真要将手册上的配方和流程变为厂房里实实在在的药瓶,程闻藏、王承泽等人面临的挑战,与当初从零开始造硫酸时已不相同。
浆水化工厂不再是白手起家,它拥有了一套虽然规模不大、但堪称“根据地化工标杆”的初代设备体系。
然而,当他们将目光从狂暴的硝化反应转向精密的药物合成时,才发现这就像是让一个习惯了挥舞大刀的勇士,突然要去绣花工具和经验,都需要一次艰难的升级。
“我们需要的是可控、温和、精密,尤其是绝对安全的反应环境。”程闻藏指着乙醚制备流程图,对王承泽和张芳解释道。
“我们的‘接触法’硫酸系统,包括那个耐酸砖衬里的转化塔、大型铅室和铅管冷凝器,对付二氧化硫、三氧化硫这种强腐蚀性气体是合适的,因为它本质上是‘通过式’的连续反应,压力温度相对稳定。
但制药,尤其是这种涉及易燃易爆有机溶剂的反应,是‘釜式’的精细操作,对密封、搅拌、温度均匀性和防泄漏的要求,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他走到一幅浆水厂设备示意图前,这是王承泽他们精心绘制的。
“看,我们现有的反应容器,主要是这几个:最早搞铅室法时留下的几个大铅衬木桶,后来做硝化棉用的带夹套冷却的铸铁硝化釜,还有为试制TNT准备的小型搪瓷反应罐这个搪瓷罐是上次平台支援的关键部件,梁沟所给它配了铸铁外壳和手动搅拌器,是我们目前最‘精细’的家伙了。”
王承泽点点头,补充道:“程同志说到点子上了。那搪瓷反应罐,耐酸耐碱不错,用来做初步的混合、稀释、结晶可以。但要做乙醚,酒精和浓硫酸反应温度控制很关键,高了副产物多,低了反应慢,而且乙醚沸点低,极易挥发、易燃。
我们的罐子,搅拌轴穿过顶盖那里的密封,用的是普通的石棉盘根加黄油,对付水汽和腐蚀性气体还行,对付乙醚蒸汽?
我担心它密封不住,一旦泄漏,遇到炉火或者摩擦静电,就是大事。而且,这罐子没有专门的回流和精确的分馏装置。”
张芳也指着流程图说:“还有分离纯化这一步。乙醚和酒精、水的沸点虽然不同,但比较接近。我们以前分离混合物,比如从煤焦油里初步分馏苯、甲苯,用的是那套公义铁匠铺给图纸、梁沟所加工的分馏塔,效率不错,但那套塔是针对常压、较高沸点混合物的,塔板设计和加热方式不太适合乙醚这种极易挥发、需要低温冷却的物料。
我们需要更高效的填料塔,和能提供稳定低温的冷凝系统。手册上建议用冰盐水冷却,我们连稳定制冰都困难。”
“不止是乙醚,”程闻藏翻着手册另一页,眉头紧锁,“提取莨菪草里的阿托品碱,需要用酸水或有机溶剂反复浸泡、萃取。我们需要耐腐蚀的萃取罐、能够真空减压的旋转蒸发器来浓缩提取液高温会破坏有效成分。
我们现有的那个用旧汽车发动机改装的水循环真空泵,抽硫酸雾气还行,真空度不够稳,而且提取液有腐蚀性,会损坏泵体。
还有,最后得到的产品要能注射,就需要无菌过滤和熔封。我们的过滤靠多层纱布,熔封……连个合格的酒精喷灯都没有,更别说控制火焰的拉丝灯了。”
钱信忠听着这些他半懂不懂的术语,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原以为有了硫酸,有了看起来挺“像样”的化工厂,造药应该能顺理成章。
没想到,从“造炸药”到“造药品”,中间隔着这么多精细的门槛。
这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好不好、准不准、安不安全”的问题。
毕竟这是用在人身体里的药品,不能马虎。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
油灯的光晕映照着墙上的设备示意图,那些代表管道和罐体的线条,此刻仿佛成了拦路的沟壑。
杨富云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比钱信忠更清楚厂里的家底。
是的,浆水厂在公义铁匠铺的帮助下,已经有了不错的起点:耐酸砖、铅材、搪瓷罐、手动/水力传动的搅拌器、甚至初级的真空泵和分馏塔。
这些设备让硫酸、硝酸、硝化棉的生产成为可能,质量也还算稳定。
但正如程闻藏他们分析的,这些设备的设计思路和耐受范围,是针对相对“粗犷”的矿物酸、硝化反应。
它们就像一群身强力壮、但干惯了重体力活的汉子,现在要让他们去完成微雕和精密组装,难免有些笨拙和不适应。
问题的核心在于适配性和精度。
制药需要的反应容器,要求更严密的动态密封、更均匀的加热/冷却、更惰性的内衬材料;需要的分离装置,要求更高的理论塔板数和更精密的温控;需要的辅助设备,如真空、过滤、熔封,更是目前浆水设备的短板。
就在众人对着设备清单和现有条件反复比对、计算,思考着如何改造利用旧设备,又为那些无法改造的关键瓶颈发愁时,杨富云脑海中再次划过那个名字陈远。
杨富云若有所思。
他回想起之前几次跟陈远的合作,他提供的东西往往能直击要害:没有耐酸砖,给了硅砖配方和简易窑炉图纸;需要分馏,给了高效填料塔的设计;真空度不够,给出了水环泵的改进方案。
陈远似乎总能基于他们现有的条件和需求,提供一种“跳一跳能够到”的解决方案,既不是凭空变出全套先进设备,也不是让大家完全回到原始土法。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程同志,王工,张工,你们把现有设备中,哪些能改造利用,哪些完全不适合必须新建,还有改造和新建过程中,最卡脖子、我们自己绝对解决不了的核心部件、特殊材料或关键设计,列一个详细的单子。
不要笼统地说‘要个反应釜’,要具体到:需要多大容积、什么材质内衬、搅拌形式、密封结构要求、承受的温度压力范围、需要配套什么样的加热冷却方式。
分馏塔也是一样,要什么类型的、多高、填料用什么、冷凝器怎么连接。还有真空、过滤、熔封这些,把你们能想到的最优方案和最低可接受方案都列出来。”
他顿了顿,强调道:“重点是那些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也搞不出来的东西,但一旦有了,就能把现有设备串起来、让整个流程跑通的东西。
比如,能让搅拌轴在高温和有机溶剂环境下还不漏气的密封件;
比如,能让分馏效率大幅提升的特殊填料或塔内构件;
比如,能产生稳定足够真空又不惧溶剂腐蚀的小型真空泵核心;
再比如,能完美熔封玻璃安瓿瓶的喷头和夹具。”
程闻藏和王承泽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杨部长具体有什么办法,但这清晰的思路让他们精神一振。
两人立刻伏案,结合手册要求和现有设备条件,开始详细罗列。
他们不再泛泛而谈“需要好设备”,而是具体到:“现有50升搪瓷反应釜,搅拌轴密封需升级为可耐受乙醇、乙醚蒸汽、温度150度以下的机械密封或特殊填料密封,需提供密封件结构图及可能的核心弹性材料或耐磨石墨环”
“需一套与反应釜配套的、可精确控温(误差±5°C)的水浴或油浴加热冷却夹套系统,及配套的小型循环泵”;“需高效填料式分馏柱(直径150mm,高1.5-2米)设计图,及适用于乙醚-酒精-水体系分离的高效填料样品或制造方法”;
“需小型、耐溶剂腐蚀的旋片式真空泵核心部件或完整图纸,或高效水喷射泵设计图”;
“需安瓿瓶拉丝熔封用多孔酒精喷灯头及石英玻璃针阀调节装置”……
一份极为详尽、聚焦于“关键瓶颈部件与核心技术”的需求清单逐渐成形。
这份清单,既承认了浆水厂现有的设备基础,又明确指出了将其升级到满足制药工艺要求所缺少的“最后几块拼图”。
几天后,杨富云带着这份比之前那份“天马行空”的清单要具体、务实得多的需求,再次找到了陈远。
陈远仔细阅读着清单,手指轻轻在条目上划过,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杨部长,你们这次梳理得非常到位。不贪大求全,而是基于现有基础,明确补充短板和关键升级点。这很好,这样的需求,我来想办法。”
““还是老规矩,”陈远总结道,“我会提供经过简化和适配的设计图纸、关键部件的制造工艺说明,以及少量不可或缺的核心材料或成品小部件。需要你们,尤其是梁沟所的老师傅们,根据这些图纸和说明,利用现有的机床和手艺,加工出大部分金属结构件,并完成整体组装和调试。
比如,平台可能给一个机械密封的剖面图和零件清单,你们来车轴、铣壳;可能给一种特殊陶瓷填料的烧制配方和模具图,你们去找合适的陶土烧制;可能给一个微型循环泵的叶轮和壳体图纸,你们来铸造和精加工。”
杨富云心中大定:“明白!有这些关键指导,我们心里就有底了。我马上安排,让程闻藏他们根据可能得到的新设计,重新优化工艺管线布局。梁沟所那边,随时准备投入精干力量。”
又过了一段充满期待的时间,一批新的、标记着“特种化工设备改进套件”的物资和厚厚的技术图纸,被秘密送达。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图纸不仅仅有总装图,还包含了大量详尽的零件图、装配工艺卡、甚至材料热处理和表面处理的要求说明。
随同图纸到来的木箱里,没有大型设备,而是分门别类地用油纸和软木仔细包装着的各种零件。
三套结构紧凑、由特种合金和一种深灰色高密度石墨材料制成的机械密封环和弹簧补偿组件,附有详细的安装预紧力说明和密封面研磨方法。
五种不同规格、形状奇特的金属丝网规整填料和多孔陶瓷散堆填料样品,以及相应的填料压环和再分布器设计图。
10卷银白色、触感柔软富有弹性、散发着淡淡特殊气味的薄垫片材料,以及一种用于静态密封的灰黑色膏状密封剂。
一套小型磁力驱动循环泵的完整核心部件,附带驱动电机选型建议和管路连接图。
20张绘制极其精细的多孔扩散燃烧酒精喷灯头图纸,以及几个加工好的黄铜喷头实物,旁边还有一小盒用于调节火焰的、极其精细的针阀配件。
一份关于如何利用氨水吸收制冷原理构建小型低温冷却循环系统的简要说明和示意图,虽然目前实现有难度,但指明了未来改进方向。
与此同时,图纸详细描绘了如何将现有搪瓷反应釜改造为带机械密封和夹套温控的多功能合成釜,如何利用水喷射泵和那台旧真空泵组合搭建阶梯真空系统,如何设计并制造一套适用于小批量生产的玻璃或金属分馏精制装置。
杨富云立刻组织程闻藏、王承泽、张芳和梁沟所的首席技师们进行“会诊”。
看到这些图纸和实物,尤其是那些精巧的密封件、高效的填料和磁力泵,老师们傅们先是啧啧称奇,随即陷入了热烈的讨论。
“妙啊!这磁力驱动,根本不用轴穿出来,彻底解决了动密封泄漏的难题!就是这磁铁和陶瓷叶轮,咱们得想办法照着样子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