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轻声呼唤了一声儿子,自己这个儿子,聪慧绝顶机敏过人,自己能到今天,也是多亏了他的助力。
只可惜体貌先天有缺,注定无法位极人臣,因而性子骄横跋扈穷奢极欲,现如今竟连皇子都不放在眼中了。
寻常藩王确实不值一提,无权无兵,欺负欺负下面平头百姓还成,对朝中权臣而言,藩王是管理对象,是刷政绩名望的材料,而非对手。
但那只是对已经就藩彻底无望继承大统的藩王而言,裕王景王还是有些希望的。
毕竟太子地位再如何稳固,也不一定就能活到克承大统,有懿文太子先例在前,便是活到即位,若是无子,也有武宗皇帝之例。
严世藩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朱载圳则是淡定的与严嵩对视一眼,严嵩父子是皇帝养的狗,狗可以去咬外人,却是不能咬主人,最多就是虚张声势犬吠而已。
一条狗,如果真敢咬小主人,那就意味着其有弑主之心,这是皇帝绝对不能容忍的。
严世藩或许不明白,但严嵩绝对清楚。
片刻之后,皇帝终究还是没有露面,只是命司礼监掌印代为诫勉:“朕绍承天序,抚临寰宇,今授尔冠冕,正位东宫,尔其敬听明训。
惟我祖宗栉风沐雨,肇基创业,垂统万世,尔当夙夜敬畏,念皇天付托之重,思社稷绵延之艰,必以敬天法祖为心,以勤政爱民为务。
孝者,百行之本,尔当竭诚尽礼,事奉孝亲,温清定省,毋敢怠遑,友于兄弟,敦睦宗藩,以广亲亲之义。
学所以明理,理所以制事,尔宜尊师重傅,讲诵经史,穷究治道,非尧舜之道不陈于前,非孔孟之训不存于念,辨忠邪、明得失、知安危,庶几允文允武。
夫储副者,天下之本也,必持身以正,驭下以仁,远声色之娱,绝玩好之惑,节用度而崇俭素,纳忠谏而屏谗佞,视民如伤,体百姓之疾苦。法古鉴今,察治乱之枢机。
惟明惟诚,惟勤惟慎,克终厥德,永保宗稷,钦哉毋忽!”
“儿臣朱载敬听圣训!”
听到殿外太子高声应答之声,嘉靖皇帝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对太子没有什么不满。
可太子的逐渐成长,却使得群臣逐渐将重心转移到那个年轻人身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徨恐惧从他的尾椎不断蔓延。
对要成仙长生不老的人而言,继承人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诅咒,时刻提醒着他凡人必死父死子继这是他极力想逃避的。
外面的太子和群臣,虽然对皇帝没有露面有些遗憾,但在这大喜之日,这点显然不算什么,毕竟当今行为怪异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铛~”
清越冷冽悠扬的磬声自殿内传来,原本还有些吵杂的声音立刻消失了,满潮朱紫贵,尽皆用心聆听那逐渐消散的余音。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猜测,这道磬音,蕴含着皇帝陛下什么的心绪,他们又该做出如何反应,才是合乎圣心呢。
反应最快的是严世藩,独眼一转,便立刻向身侧的父亲示意,父子之间的默契,自是不必多说。
在道教仪式中,磬声是用来沟通神明的,一声清磬,象征着一磬惊天地,可以上达天庭,告慰神灵,也能涤荡坛场的污秽,营造出一个神圣纯净的空间,这最可能符合皇帝当前心思的。
严嵩当即道:“既然太子殿下已受圣训,那我等便不要搅扰陛下清静了。”
群臣自是无二话,太子虽有些遗憾,但连日的疲惫,也让他只想尽早回去安歇,明日还要接受百官朝见和恩宴。
裕王则是有些失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皇了,何况今日来心中还存着一份期望,太子和景王都有了西苑通行令牌,父皇今日若是见到他,说不定也会想起来赐他一道。
朱载步履走动间,心中还在期盼着父皇会突然派遣内侍传唤他入见…
朱载圳则是毫不犹豫向外走着,显然今日是不适合去触父皇霉头的,但凡嘉靖心情尚可,也不至于不给太子面子,连面都不露。
直到快到离开西苑的宫门了,裕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载圳,难得来一趟西苑,不如我们俩去给父皇请安吧。”
朱载圳闻言哑然,转头看着裕王好久,朱载被看的有些羞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日不妥。”
有裕王这样的对手是幸事,不过他真正的对手从不是裕王,而是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国朝礼法。
众人护送太子回到东宫,沿途所见宫中上上下下喜气洋洋,仿佛皇宫又迎来了主人,就连洒扫的小火者腰杆都直了几分。
离开了皇帝,皇宫便是冷宫,连个往上爬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好了,太子及冠东宫渐兴,他们总能寻寻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而在这一片喜庆之中,裕王和景王便有些尴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的身上,他们俩贵为亲王,却在众人眼中宛如无物。
朱载圳不由感叹,怪不得历朝历代争当皇帝这件事如此激烈,都是天潢贵胄,谁真甘心就去当个富贵闲人。
没有尝过没有见过权势的人,才会轻言放下,真正了解权势滋味的,明知可能粉身碎骨,也要去争一争,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
次日清晨,朱载圳起了大早活动筋骨,带着湿潮的冷气被吸入体内,缓缓吐出后便觉油然舒坦,身心俱乐。
“殿下,用过早膳,您得换上朝服,前往奉天门,与群臣一起为太子殿下贺。”
马德昭仔细观察着景王的面色,见其容光焕发,比前些时日好上许多,心里也是欢喜不已,觉得自己得对那个老太医更上些心。
朱载圳换上葱白色的中衣,即交领短衫和长裤,面料细腻柔和,私下穿着最为舒适。
乳母刘氏已经安排好了膳点,粳米粥红枣粥馒头包子小菜鸡汤,另还有一份蜂蜜调的奶酪奶酥。
…………
第十八章 风波
朱载圳开始细嚼慢咽的品尝起自己的早餐,这让他有些不习惯,若论吃来说,还是大口大口的才过瘾。
“往后不必再上这么甜的了,这些蜂酪您和大伴分着吃吧。”
蜂蜜调的奶酪奶酥自然好吃,但太甜的容易蛀牙,牙疼可是真要命,这时候也没什么好的安全的处理方法,只能是靠自己提早忌口及好好刷牙。
刘氏有些惊讶,这可是殿下平日最爱吃的,但还是没说什么,殿下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不能什么都约束着,何况是这点小事。
“谢殿下,奴婢和大伴今日有口福了。”
饭毕漱口更衣,朱载圳慢慢悠悠的往奉天门而去,其实想快也快不了,一身厚重皮弁服套在身上,庄重肃穆是有了,束手束脚难以移动也是真的。
头顶上是乌纱冒顶前后各有七缝,每缝中缀有赤白青三彩玉珠七颗,身上是绛纱制成的上衣和下裳,红色蔽膝皮革朱红大带,腰系两组玉佩,用金钩玉绦连接,行走时发出清脆声响。
这一身放在后世,妥妥的一级文物。
奉天门前,裕王已经到了,众臣则显然是更早些,尤其礼部官员个个面色萎黄,不过精神倒是很振奋,皇帝宠信道人,礼部久无大事可操办矣。
“臣等拜见景王殿下。”乌泱泱的群臣抽空敷衍了一下景王。
朱载圳不由感叹,这么多文武官员,连个愿意烧冷灶的都没有,可见大明太子之位何等牢固。
“免礼。“朱载圳也不准备表现什么,应答完便走到裕王身边,向几位宗室长辈见礼,然后看起热闹。
看着看着便觉无趣了,但也只能发呆,好不容易挨到时辰,太子朱载在锦衣卫的护卫下乘步舆一身衮冕而至,冠冕夺目威仪赫赫,王者之气溢于言表。
太子落辇,双手持白玉圭而立,礼部尚书徐阶亲任鸣赞官,先向西苑方向行礼后,对太子郑重拜倒:“臣徐阶,今日为鸣赞官领群臣为太子殿下贺。”
太子宛如神像身形一动不动,九旒覆盖下的面容也无人能够看清。
徐阶行礼之后,面向群臣而立:“伏惟皇太子殿下,元服既加,德器已成,今吉月令辰,三加弥尊,克承景福。
臣等不胜欢忭,谨率百官,行五拜三叩首礼,恭贺殿下成人之喜。”
“拜!”
所有人朝着太子一揖后退一步,随后先跪左足次屈右足,双手合拢高举按地,以头触手是为一拜。
“兴!”
群臣先起右足,以双手齐按膝上,次起左足而立,向前一步站定。
“拜!”
依旧是后退一步先鞠后稽首而拜,朱载圳跟随众人而动,心中却是不平静。
“兴!”
众人举动宛如一体,庄重而典雅,在太子眼中,无疑是赏心悦目至极。
“拜!”
严嵩稍微有些气喘,毕竟是七旬老人了,这般起立实在有些撑不住。
“兴!”
裕王算着拜倒的次数,觉着总算快完事了,如此氛围,实在让他心绪难安。
“拜!”
徐阶的声音清亮而悠长,看着群臣在他的指挥下规范的行动,其面色不由涨红,这便是理想中的画面,领群臣而奉君主,以威福还主上,归政务于诸司,播施清政至地方。
“拜!”
最后一拜后,群臣并未起身,而是端正跪直,并整理朝服冠冕。
“叩首!”
众人跪地后双手交叠支撑地面,头缓慢触地,手在前头在后如此三叩首。
“礼成!”
“臣等为太子殿下贺,殿下千岁千岁!”
山呼之声如惊涛拍岸滚滚而来,太子有些心悸晕眩几乎站立不稳,但还是强撑着自己,以完美的姿态面对群臣的礼赞。
一直在旁观礼的司礼监掌印上前宣口谕:“礼成,朕心甚悦,赐辅臣及讲官福字银币,赐宴群臣于武英殿”。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在武英殿,太子稍饮一杯便离开了,裕王和景王紧随其后,他们的年岁到底还小,不适宜饮酒作乐。
而文武群臣则是开怀畅饮,尤其是清流官员们,不时还聚集在一起,用莫名的眼光望向首辅严嵩。
…………
次日清晨,太子眉头紧锁的躺降香黄檀精制的床塌上,满面浮汗手脚微微颤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进来侍候的典服太监发觉后不敢轻举妄动,赶忙去叫了太子的大伴和乳母过来。
太子大伴姓马,曾是兴王府老奴,亦曾在司礼监任随堂太监,因才学出众礼仪娴熟被皇帝亲指为太子的大伴。
“立刻唤太医过来!”马太监屏息仔细观察了太子的状况才轻声呼唤:“千岁爷,殿下,殿下?”
太子猛的睁眼,便觉头晕脑胀心悸气短,一时竟难以张口:“难…难受,大…大伴请太医…快!”
“殿下,奴婢已经命人去请了。”马桥安抚太子后转头道:“快,再去几个,把太医院当值的都叫来!”
一旁的乳母也赶忙吩咐:“小爷情况有些严重,立刻去禀报陛下和娘娘!”
“诺!”
一波一波内侍飞奔而出,但太子已经开始抽搐,好不容易等到太医到了,气喘吁吁的太医院使一搭脉便面色青白,甚至比太子的面色还要难看些。
脉象急促零乱,如豆跳盘中,急促模糊,这是太子的绝脉,多半也是他的绝脉。
甚至还来不及施救,脉象突然消失,太子口中囔囔一句“儿去矣。”便猝然而薨。
马太监推开太医颤抖着手去试太子的鼻息时,太子的乳母以及几个侍女一见此状直接晕厥了过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但却无人在意。
“殿下!啊…太子殿下!”
殿内众人都重重的跪下,悲伤恐惧蔓延开来,没有人知道震怒的皇帝会如何处置他们,未知甚至比死更让人惊惧。
而急匆匆赶来的皇贵妃,头上的步摇都歪斜了,可听到殿内传来的哭嚎声后便不敢迈步入殿,惨白着脸扯过身旁女官的手,死死的攥住问道:“我儿…太子没事,对吗?让里面不许再哭了,不吉利不吉利,让他们住嘴!”
被攥住的女官同样泪眼婆娑颤抖着嘴只囔囔着:“娘娘…娘娘。”
殿内更加凄厉的喊声传来:“太子殿下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