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徐中行,也是新科进士,他面沉如水,双拳不自觉攥紧。
连日来被徐渭追着讥讽嘲弄,众人一再隐忍,只念及文坛脸面不愿动粗。
可此人专挑心性温善的梁有誉发难,当众将其新诗批驳得一无是处,逼得堂堂新科进士洒泪离场,实在是欺人太甚。
此处的宗臣、吴国伦等人也都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闻声都是站了起来,为了给同年出气,也顾不得斯文了。
徐渭本来还在指着王世贞嘲讽,但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尔等想要做甚?”
“堵住他的嘴,把他塞进雪里,冻他个半死押到梁兄门前谢罪。”
“非也非也,白雪何辜,怎能以此人污雪,直接动手打个半死吧。”
“以多欺少不合乎礼,请让在下与他单挑!”
徐渭叉腰笑道:“满口圣贤,却要动粗,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尔等捧着圣人书卷,行的却是匹夫之事,可笑至极。”
“你也配说君子?”
众人就要围上来,外围看热闹的文士见真要动手了赶忙打圆场。
“都不必拦着!徐某今日倒要看看,尔等笔下写不出真章,拳脚是不是也软得像棉花。”
外围的人也默默住了嘴,等这厮被打个半死再拦吧。
终究还是动手了,李攀龙站在一旁,王世贞吴国伦徐中行等一拥而上,霎时间乱作一团。
几张桌子被撞得歪歪扭扭,上面的砚台、笔架滚落一地,瓷盘瓷碗碎了满地,酒液淌得满桌满地。
徐渭毕竟是苦出身,而且嘴臭,自然不是头一次打架了,应对群殴颇有经验,左躲右闪还能还几拳。
最厉害的是,就这样了嘴还没停:“宗进士这拳软得像姑娘绣花,莫不是平日写软诗写多了,连力气都没了?
吴进士小心些,碰坏这酒楼桌椅,怕是要你俩月俸禄才赔得起!”
“打死他!”
“先打他的臭嘴!”
人多终究是力量大,徐渭很快就鼻青脸肿了,但依旧不肯饶人,那群人也都挨了一两下,越想越气。
这时戚继光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诸位,差不多可以了。”
徐渭两眼乌青,眯着看了看才道:“元敬,你怎么来了?”
戚继光有些无奈:“叔大让我跟着你,别让你被打死了。”
李攀龙冷哼道:“打死不至于,但给个教训不为过吧。”
“不为过,所以在下现在才开口。”
“但我看还差点。”
戚继光笑了:“那我替文长兄。”
“呵,就凭你?”
戚继光看了看这群竹竿子一样的文人墨客,心想确实是不行,于是诚恳的开口道:“你们带的仆从也可以一起上。”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谨慎了,能考上进士还有几个傻的。
“你是谁?”
“在下戚继光,是来赴京赶考的武举人。”
武举人?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但要是动手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王世贞摸了摸红肿的嘴角:“人你可以带走,但你得保证,不许他再来搅扰我们文会了。”
其余人也是点头附和,首先是已经教训徐文长一顿了,再者闹大了惊动巡城御史,聚众斗殴的罪名落在一众新科进士与六部郎官头上,于仕途名声皆是重创。
徐渭扶着柱子站起来:“凭什么,在京文会,是个人就能参加,文道辩难,各抒己见,论的是对错,你们辩不明道理,便想堵天下悠悠之口,可笑!”
“哎。”戚继光以为难免是要打一场了,随手扯下外袍,一身结实的筋骨立显,虎目扫视全场,想着从哪里下手开打比较好。
“罢了,你将他带走吧。”李攀龙冷冷看了徐渭一眼:”但今日之事不算了结,文坛论道,笔底见高下,往后我等自会撰文辩驳,就让天下士人评一评,究竟是谁的诗文论入了旁门左道。”
徐渭吸着冷气:“笔底论高下,甚好,我就静待诸位大作,到时候谁是空疏摹古,谁是直抒胸臆,天下人自有公断!
戚继光上前扶着徐渭下楼,身后暖阁里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桌椅碰撞和斥责议论声。
出门前徐渭停步从怀中掏出银子交给柜前:“这是我的赔偿,收好。”
“哎呦,一些桌椅杯盘罢了,用不了这么多。”
徐渭笑道:“那就存上,我下回来喝酒。”
“好,您慢走,往西有跌打铺子。”
“知道了。”
等走远了徐渭才开始叫疼,方才热血上涌感受不到,现在可有苦头吃了。
戚继光也是在相处中饱受徐渭的讥讽,于是很幸灾乐祸:“我不来,你可真要被打个半死了。”
徐渭咬牙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看我被打过瘾了才出来制止的。”
“哈哈哈。”
戚继光领着徐渭带了走了一段,瞧见黑漆木牌,写跌打医馆,旁挂小匾,膏丹丸散、药酒、正骨。
一股子草药香、药酒辛香、膏药焦香。
“掌柜的。”
“来了。”柜台后起身一个老者,年约六旬,青黑棉布袍子,手上老茧厚硬,指节粗大。
看了眼戚继光后就直接走上来捏住徐渭下颌。
“张嘴。”
徐渭犟着不肯,被他指尖稍一用力,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只得乖乖张嘴,老者看了看他腮内瘀伤,又按了按他脸颊、眉骨、肩背,腿脚每按一处,徐渭都嘶嘶抽气。
“眼青,左右颊瘀肿,眉骨磕破,肩背几处钝伤,肋下也有瘀青,大腿小腿淤青,还好骨头都没折。”
说完就直接开始上药,根本不理会疼叫的徐渭,然后利索的将剩下的跌打药打包。
对戚继光道:“瞧你是个懂行的,他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看着给他抹就行了。”
“行。”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斥责
“哎呀,徐渭就是这样的人,你别哭,我到时候教训他!”
朱载圳安慰着梁有誉,本来他凭着赈灾时的通行令牌急急忙忙出宫想瞧个热闹,结果刚走一半就听说打完了都,正意兴阑珊准备回去。
结果张居正发现了蹲在路旁哭的新科进士,这人哭起来比正常时候好看,眼睫湿漉漉挂着未干的泪珠,白净如玉的脸颊潮红,旁边儿都围了一圈大姑娘小媳妇专门看他哭。
朱载圳实在是怕他哭出名了,招惹来严世蕃,于是便让张居正请他上了车驾。
“景…景王殿下,臣…臣失礼了。”
这人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了,张居正叹了口气掏出手帕递给他。
“多谢叔大兄。”
其实梁有誉要比张居正年长几岁,但官场历来规矩就是进士先论科第先后,早一科中进士就是前辈,不管你实际岁数多少。
梁有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上了景王的车驾,只记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跟着走了,还以为是哪位兄长呢。
上了车才发现是张居正和景王,也不敢说要下车…
说着话时,车驾一停,又上来两个人,梁有誉赶忙遮挡,快速拭泪。
其中一个看着他叫道:“还哭呢?其实你写的在他们中间算不错了,我都懒得念他们的诗,怕脏了嘴。”
梁有誉惊恐地望去,吓了一跳,是一个眼眶乌青、嘴角开裂、两颊肿得像刚出笼的馒头的人,好像还抹了膏药,一身的酒味。
不认识,但再看发现,徐渭!
“你欺…欺人太甚,追…追着我来骂。”
徐渭龇牙咧嘴向殿下行礼后坐下:“哪有,分明是你上了我家殿下的车驾,找骂来了?”
梁有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颀长清瘦的身体绷得笔直,眉目间满是怯懦与愤怒这两种矛盾的情绪。
“行了。”朱载圳对梁进士问道:“家在哪里,先送你回去。”
“臣居宣武门内西斜街。”
徐渭啧啧两声还待开口,张居正横了他一眼,他便摸摸鼻子歪到一边,嘶嘶地抽冷气,
他来京这么久,也知道那地方住的人非富即贵,梁有誉一个区区主事,肯定说不上贵,那就是家里很富。
也对,听说其父是正德年间的进士,曾任湖广监察御史,很难穷啊。
车轱辘缓缓转动,青幔垂落的车厢隔绝了街面的人声车马,梁有誉挨在车厢一侧,身形微微向内缩着。
这全是景王的人,他同行一路到家,若让人看到,还哪里有清名在了。
“殿下,臣下车自己回去吧。”
朱载圳一想就知道他的顾虑了,笑道:“放心,你回家好好写两篇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的文章,就没人会乱想了。”
梁有誉有些不好意思,无论怎么说,景王殿下肯让他上车,还安慰了几句,并且送他回家,这都是恩德,君子怎能行小人事。
但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只能低头不语,好在很快就到了地方。
但下车一看,李攀龙王世贞等人都挤在他家门口。
“公实,你怎么才回来。”
“幸好幸好,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去顺天府报案了。”
“我们替你出气后就赶紧出来寻你了,一路没瞧见,还以为你先回家了。”
“贤弟没瞧见,那徐渭被我们狠狠毒打了一顿,谅他再也不敢对你出言不逊了!”
“这是谁的车驾?”
梁有誉手足微僵,仓促敛了神色,对着众人拱手,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局促:“劳诸位兄长挂怀,有劳了,这…这是景王殿下的车驾。
方才心绪纷乱,行至路旁失神,恰逢景王殿下车驾经过,殿下见我失态,好意相邀登车暂歇,顺路送我归来,徐…徐文长也在里面。”
众人闻言呆愣住了,原本打了胜仗兴高采烈的神情也瞬间消失。
心里突然有点发虚,有种打了人,结果人家长辈找上门的忐忑惶恐。
他们闻言赶忙整理衣袍躬身:“臣等拜见景王殿下,不知是殿下车驾,失礼了。”
车帘轻轻掀开,朱载圳当先迈步下来,玄色常服绣着暗纹云鹤,巷口则突然涌了一群人,最吓人的是他们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几个人。
张居正徐渭戚继光也陆续下来,经过时间肿胀,徐渭的伤看着更吓人了。
朱载圳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王世贞等几个脸上也挂了彩的。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