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88节

  这回轮到裕王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朱载圳面前。

  “你…你别告诉父皇。”

  “啊?”朱载圳有些惊愕,都忘了继续逗他:“你觉得父皇会不知道?”

  “啊!父皇知道了!”

  兄弟俩面面相觑,朱载圳是觉得,裕王这脑子真是有点一般,随了康妃没随父皇。

  裕王脑子里是就两个字,完了,但具体完在哪里其实他也不知道。

  片刻后才急道:“父皇…父皇不会对彩云怎么样吧?”

  朱载圳摇摇头安慰道:“没有彩云也有白云,父皇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问题的根源不在哪个宫女,而在于康妃操之过急,在于裕王没有自持的定力。

  片刻后,朱载圳见裕王实在惊慌,就只能先拉他坐下:“行了,父皇已经惩罚过了。”

  裕王一哆嗦,但一看彩云端着茶过来,好好的呢,心神也就稳定下来了。

  “母妃晋封时用了《天香凤韶》之曲。”

  “就这?”裕王腰杆再次挺直,他想起来了,方才大伴是跟他说过,但他只想着母妃会不会责骂彩云,也就没有在意。

  彩云回来时已经将簪子摘下了,只带了一个朴素的铜簪,她不懂《天香凤韶》意味着什么,至于裕王当然知道,但他觉得不算什么。

  他让其余人都退下,郑重地对着朱载圳道:“我想明白了,我不争了!

  如果父皇生气给我指到穷乡僻壤,你将来可要给我换一处富庶的封地。”

  一朝心念解,顿觉天地宽,裕王现在只想着早点就藩,到时在王府谁都管不了他,可以与彩云朝夕相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当太子当皇帝,就从这次赈灾,他就看明白了,太麻烦太难了,一个做不好,要死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原本可以活着的人。

  还是当王爷好,除了自己王府内的事情,别的什么都不需要管。

  朱载圳闻言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串个门看个热闹,竟能听到裕王说出这种话,不来好了。

  把这话说出来后,裕王感觉浑身轻松,“载圳,你知道我这几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朱载圳大概猜到了,但还是摇摇头,想让裕王将憋着的话说出来。

  裕王脸上带着笑:“庆幸病了,不用去文华殿见先生们,不用战战兢兢去西苑见父皇,不用怀着愧疚去见母妃,不用担心这一天是不是又错话做错事了…”

  朱载圳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兄,你在意彩云吗?”

  “当然。”

  朱载圳俯身看着裕王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叮嘱:“那就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这样的话,你跟我说过,我记住了,这就够了。”

  裕王的脸色一下僵住了,“你的意思是,我不争了,彩云会有危险?”

  “她没用了,自然就危险了,不说父皇,你母妃也不会放过她。”朱载圳见裕王又要崩溃赶忙稳住他:“你可以不争了,但不能说出来,不说出来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裕王低下了头:“如果皇兄还在,或者你是兄长就好了。”

  “生逢帝王家,既是幸运也是不幸,但总归还是幸运更大,你也看到了,贫苦百姓在冬天冻饿而死很正常,你我起码锦衣玉食…”

  好半晌朱载圳才得安抚好裕王脱身出来,裕王可以不争,但还不能是这时候。

  而等景王离去,彩云才走了进去,见裕王殿下呆滞的坐着,心中一急,就走上去关心道:“殿下怎么了,可是与景王殿下拌嘴了?”

  她入宫前也是有兄弟姊妹的,家里缺衣少食,拌嘴争抢自然是常事,但两位皇子能缺什么,何必拌嘴呢。

  裕王看着她关切担心的神态心里一软,就想把自己不争了要与她去藩邸双宿双飞的话说出来,但载圳才刚刚郑重其事的叮嘱过他。

  “我是兄长,怎么可能与弟弟拌嘴呢。”

  裕王不想让彩云见到自己郁郁的样子。

  但女孩子懂事的本就早,何况她还比裕王大好几岁,于是蹲下身子用脸贴在他膝盖上:“那是不是因为方才所言的天香凤韶,那是什么?”

  裕王沉默一瞬:“那是内宫礼乐,按理说只有皇后或者太后在正旦冬至及寿节上才会演奏。”

  彩云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因为奴婢吗?”

  裕王经历过赈灾后也懂了许多事,他摸了摸所爱之人的脸颊:“不,只是因为我不争气而已。”

  他可以犯错,再大错父皇母妃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但彩云不能有错,她错了只能死。

  “娘娘的意思好像是让我早点怀上殿下的孩子…殿下,那簪子很漂亮,奴婢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有一天戴上这种珍宝。

  可奴婢现在想着,宁肯什么都没有,只要殿下好好的。”

  “我很好。”裕王努力地笑。

  “殿下,走吧,奴婢让您开心。”

  下午,朱载圳在文华殿暖阁与张居正相见。

  “殿下。”张居正满脸喜色:“娘娘晋封,臣等难以亲身恭贺,只能在此遥拜了。”

  朱载圳笑着接受,然后让他坐下:“修边塞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

  说起正事张居正的神态就严肃起来了:“先挑选了有经验的班军和青壮三千,由朱时泰和沈炼领着出发,并根据殿下的吩咐,严阁老调那位胡御史往蓟镇去了。

  另外在内阁督促下,兵部也下了札付,命古北口参将全力配合。”

  朱载圳听完后点头道:“如此,古北口的漏洞若还补不起来,那就不是几个芝麻官的脑袋能抵得了的了。”

  “朝野瞩目,应当都有分寸。”

  马德昭给张居正端来新茶,张居正谢过后问道:“那位胡御史是与沈炼一样的人?”

  他对胡宗宪有些好奇,据他所知,殿下与其应该都没见过面才对。

  “古北口的事,多一个沈炼没有什么用,胡宗宪是个为了做事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张居正笑了:“那殿下的安排确实稳妥。”

  他喜欢这样的人,清官若做不成事,光一个清廉有什么用,贪官如果能做成事,稍微多拿了点,也不算什么,关键只在于事情能不能解决。

  “对了,臣来的路上碰见了在礼部的同年,说是两位殿下出宫就邸的吉日选在二月初三初四和十一,已经送到西苑,等候陛下御笔圈定。”

  本是天天盼着的,但这日子突然定下来了,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但通过这次赈灾也可以看出来,自己能信任的人还是太少,只有出了宫他才好培养一些心腹。

  否则除了翰林院的人,其余人都得割鸡才能入宫相见…

  “总归是不远了,徐渭和戚继光在外怎么样。”

  这几天宫外的事他也没空去管,好在有张居正周全。

  “戚元敬日练夜读安分得很。”

  朱载圳一听就知道徐渭肯定惹事了。

  张居正无奈叹道:“他与李攀龙王世贞等人起了冲突,当面骂人家,无真我、无性情、以官势压布衣,以复古文饰浅陋,其诗如鸟学人语,其文如尸披古衣,终身拾古人唾余,下贱至极。”

  “骂得真难听啊,有意思。”朱载圳一听就乐了,他就喜欢这种事,恨不能亲眼目睹:“他们是不是主张什么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那帮人。”

  “是。”

  “那怪不得。”

  “殿下!”张居正有些头疼:“杨慎隐退,李攀龙在直隶声望日隆,其官不大但文名震天下,隐隐有要执掌文坛牛耳之意。

  谢榛、宗臣、王世贞等人在士林也都有极高的声望,徐渭毕竟是殿下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如此结仇,实在不智。”

  朱载圳眼睛一亮:“那也就是说,这帮人会鼓动文坛士林旗帜鲜明的支持裕王了?”

  其实没有这回事他们也是支持裕王的,只不过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张居正点头道:“这两天已经有这样的风声了。”

  “雪中送炭啊!文长有功,我要重赏他!”

  …………………

第一百五十一章 群殴

  要被重赏的徐渭还在激情奋战,他一身青袍大大咧咧的指着对面一群人:“今之为诗者,类皆拾唾余以为腴,而自以为养,效颦学步,而自以为妍,恬不知耻。

  “够了!徐文长,若不是看在张叔大的面子上,你哪有资格来此处?”

  徐渭嗤笑:“这是酒楼,尔等能来徐某自也能来,又不是不给酒钱,至于叔大,就事论事,牵扯旁人做甚。

  论道辩理,凭的是胸中见识,难不成还要看人情脸面?”

  看看你们这两日做的诗词,写山必崔嵬,写水必潺,写愁必怆然,写志必浩然,翻来覆去皆是古人牙慧,连个新鲜譬喻都做不出来,也好意思说溯本求源?”

  王世贞等人气得脸色发青,本来他们每日下班即聚,围炉煮酒、分题限韵、评诗、骂台阁体、贬唐宋派,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但那天张居正领着徐渭来了,他们也听说其人,毕竟越中十子也颇有名气的,而且近来又得了陛下赏银,虽然有些嫌弃他是景王门下,但也没说什么。

  默许他列坐旁听,但岂料这家伙听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站起来对着他们骂,很难听,有人都气哭了。

  本来文人间各持己见、争衡文论,本是常事,众人只当他恃才傲物,一狂生而已,懒得与其计较,想着往后坐不同列,各骂各的就是了。

  岂料这家伙,追着他们骂啊,他们去哪里,徐渭就拎着酒壶到哪里。

  众人写诗作画,他便靠在案前讥讽,众人移步窗边观雪散心,他便跟着踱到窗下仰头续骂…

  众人若缄口不言,他反倒愈发兴致盎然,说他们像护城河里的王八,然后饮一口酒,添一番苛评,骂得更是酣畅淋漓,有时骂着骂着都能乐出声。

  本来骂人也算是大家伙儿的看家本事,但这家伙还不要脸,越骂他,他喝的越香,有时还跟着点头附和,禽兽一样!

  李攀龙一拍桌案:“徐渭,国朝以来台阁体萎靡冗杂,唐宋派浅率空疏,不复古制,文风何由得振,你这般肆意诋诃,不过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罢了,想借我等扬名而已。”

  “是极,一个举人都考不中的布衣,景王门下幸进之徒。”

  “何必搭理他,这人如饿犬,饥不择食矣。”

  “文无师承,诗无古法,野狐禅、旁门左道而已,也配与我等谈诗论道?”

  分明是疯癫丧心,狂悖无状,言行放浪如市井无赖,也敢自称越中名士?”

  徐渭满饮了一大碗烈酒:“舒坦!”

  他将酒碗重重顿在桌子上指着一个穿着月白袍戴乌纱巾的俊朗文士道:“落日荒戍下,空林返照余,朔风摇古木,寒云锁危楼。

  征人千载恨,壮士百年愁,独倚阑干久,萧条忆旧游。

  这是你昨日所做,你自己念念,这句子放在盛唐诗的集子里,可有半分出彩,除了凑齐平仄对仗,可有半分心意?

  你见过戍楼吗?你识得征人吗?不过是闭门造车,照着前人诗稿拼拼凑凑,我说你拾唾余,还是客气的。”

  那文士眉目清柔,颀长秀雅,温润无锋,乃是今科进士梁有誉。

  见这么多人中,竟唯独挑出他来骂,而且骂得这么难听,心头一酸,泪水竟直直流淌而下,看着甚为凄婉。

  “哎呀,贤弟怎能与他计较,看为兄帮你骂回去。”

  众人顾不得徐渭了,连忙都先安慰他。

  梁有誉慌忙别过脸去,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哽咽:“诸兄,小弟先行告退。”

  说罢便快步下楼,徐渭瞥着他的背影,不仅不收嘴,反倒扬声道:“梁进士慢走,回家多读几本载道之书,少写些无病呻吟的假诗,哭是哭不出真性情的!”

  梁有誉身形一顿,片刻后更快步走了下去。

  “诸兄,此獠人语不进,我们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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