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烨如有神助,一下子意志激昂起来,连日发文,骂得陈正泰狗血淋头。
陈正泰生气了,当日发文,责成雍州牧府派差役索拿朱文烨,说这朱文烨乃妖言惑众,坏人心术,祸乱天下,这是置万千百姓于不顾,将天下人推入刀山火海之中。
雍州牧府这边的人,都是一脸懵逼,朔方郡王急了,他急了。
骂人骂不过,就想动手掀桌子。
这实属没有武德的行为。
雍州牧府这边,其实也为难,一边是郡王殿下的怒不可遏,另一边,大家也晓得,这等因言治罪,是会惹来大麻烦的,于是只好一面答应陈正泰,一面提早去给朱文烨透露消息。
朱文烨听了,直接勃然大怒道:“这厚颜无耻的小人,老夫就知道他会这样干,他想来拿人,好的很,老夫正想被拿。”
等到雍州牧的人慢悠悠的赶到的时候,却发现这学习报外头,已是人山人海,不少人闻风而来。朔方郡王不要脸了啊,他要捉朱相公。
不少人义愤填膺,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而在报馆里头。
崔志正和韦玄贞等人也都来了,大家各自落座,脸色铁青。
崔志正气得破口大骂:“他陈正泰没有这个胆,就是陛下,也不敢如此,即便为郡王,竟是猖獗如此,要拿,就将老夫也一并拿走吧,看他陈正泰能如何。”
韦玄贞则是和和气气的道:“哎呀,这事就过了,太过了,口舌之争嘛,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呢?朱兄,不必畏惧,那陈正泰是利令智昏,一时脑袋发了热,人,是肯定不能拿走的,若如此,岂不是斯文扫地?雍州牧的长史,乃我韦家故旧,他不敢在老夫的面前动手。”
其实朱文烨真的是求之不得呢!
那陈正泰真的傻了,气急败坏之下,居然这样干!
他做出一副义士的样子,道:“陈正泰狗贼,老夫便是百死,也绝不和他妥协!他想吓一吓老夫,可只要这报馆还有一人在,便要揭穿此贼子的面目到底。”
众人被朱文烨的气势所感动,纷纷颔首。
过一会儿,便有人道:“虞大学士到。”
众人一听,顿时肃然起敬。
虞学士,不就是大唐十八学士之一,长安大学堂的开创者,当今皇帝的半个老师,位列宰辅之位的虞世南大学士吗?
没想到,他竟也亲来了。
没多久,便见虞世南入了报馆,于是众人纷纷见礼。
虞世南落座,微笑,也不说陈正泰的事,只是道:“朱贤弟真的是大忙人,大学堂请了朱贤弟许多次,左请右请也请不来。今日老夫,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了。”
朱文烨便受宠若惊地道:“虞公,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
虞世南呷了口茶,微笑道:“这也无碍,读书人嘛,专心治学,亦无不可。”
正说笑间,却见几个差役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拘牌,一见到里头的架势,已是瑟瑟发抖。
不等朱文烨开口,虞世南便先微笑道:“此报馆重地,尔等来做甚?”
差役见他穿着紫服,其他人也都悬着鱼袋,便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声音略带颤抖地道:“我等奉……”
“奉了朔方郡王之命?”
“不不不,乃长史之命。”
虞世南便微笑:“你家长史,论起来也是老夫的学生,他要拿人,为何不亲来?只委你们这些鱼虾过来,是不敢来见人吧。回去告诉他,再这样莽撞,和人沆瀣一气,陷害忠良,这官他便不必做了,回家耕读吧。”
此话说的不带一点火气,可差役们再不敢多嘴了,虽然他们也不晓得虞世南是谁,却只有点头的份,随即如蒙大赦般,狼狈地跑了出去。
这事又是闹得惊天动地,房玄龄看着奏报,只觉得自己的脑壳疼。
直到现在,他都闹不明白到底咋回事!
这陈正泰,不是左右横跳吗?卖精瓷的是他,骂精瓷的又是他,骂完了被人回击,他居然还不服气,恼羞成怒居然干出去拿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
结果是全长安震动,无数人愤慨,甚至惊动了几个朝中的耆老。
如今满朝文武,骂声一片,那雍州牧长史起初还架不住他的压力,转过头也觉得事情不对味,又跑去和陈正泰扯皮了,说不合规矩,直接打回。
陈正泰气的不得了,说要弹劾长史,这位长史回过味来,敢情这位殿下是打王八拳啊,于是愤而反击,先行将陈正泰弹劾了一本。
看着这无数飘来中书省的奏疏,房玄龄只皱着眉头,不忍卒读!
这真是悲剧啊,好端端一个郡王,净干这丢人现眼的事,当初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和这小子厮混一起了呢?
显然此举是惹怒了许多人,本来大家对陈家就颇有怨言,现在直接闹得怒不可遏了。
杜如晦寻了上来,率先就道:“此事如今已震动天下了,再不久还要上达天听,现在天下人都是怒火中烧,房公意欲如何?”
“还能如何?”房玄龄无奈地苦笑道:“申饬一下吧,让门下下一道旨意,让陈正泰规矩一些,不要再闹了,他闹不赢的!他一个郡王,与一庶民跳脚大骂,骂不赢还要索人,此等事,古今未有。老夫是看的脑袋痛啊!成了这个样子,是要载入史册的啊。”
其实杜如晦也是懵逼,忍不住道:“是啊,老夫思来想去,也没想到陈正泰会干此等下三滥的事。”
房玄龄叹了口气,道:“许是救驾有功,异姓封王,志得意满了?”
杜如晦感慨道:“果然人需谦逊谨慎哪,如若不然,便如陈正泰这般。”
房玄龄突然又想到什么,脸色一正,道:“话说回来,这精瓷之事,到底是那学习报说的对,还是陈正泰说的对?”
杜如晦又是一脸懵逼,叹气道:“说实话,其实老夫也没看明白,一直晕乎乎的,如今个个都说要涨,朱文烨写的文章,也极有道理。可迄今为止,老夫也没看明白个所以然来。”
坐在这里的,可都是大唐最顶尖的人,即便此时理智无比,居然也没看穿精瓷的原理,一时之间,二人大眼瞪小眼。
老半天,房玄龄才苦笑道:“罢罢罢,该怎样,怎样的吧,到时一看便知了,总会有个结果的。不过这样说来,你也同意门下制旨申饬了?”
杜如晦认真地道:“这是自然的,不能放任下去了,不好好敲打一下,说不定下一次,这家伙,怕又跑去寻天策军,去拆了那学习报了。”
“有理。”听到杜如晦的话,房玄龄亦不禁谨慎起来,道:“那陈正泰还真有可能干得出来这样的事来。事不宜迟,立即命门下制诏吧。”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此外,告知陛下,就说这是三省的意思。”
杜如晦明白了。
基本上,三省这边一致同意,陛下一般是不会回绝的。
而且这也只是申饬,陛下也绝不会有太多的牢骚。
…………
于是很快,一封门下的旨,在大家的瞩目下,给送到了陈家。
陈家没来由的又挨了一顿骂,此时陈正泰倒是颇为开心的,兴冲冲的接了旨,看上头门下制曰的字样,愉快的让陈福将这旨意收藏起来,以后传给子孙,也是一笔财富啊!
他心情格外的愉快,虽然出了门,便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搜肠刮肚的跑去骂朱文烨那个狗东西,现在觉得自己功力大涨。
果然,有了压力就有动力。
清早的时候,便有学习报送到陈正泰的府上,这陈正泰现在可是学习报的忠实读者,看了朱文烨的文章,便开始苦死着骂他回去。
不过自从发生了拿人的事后,学习报可谓是火力全开,一丁点客气都没有了,以前还只是讽刺,现在呢,则是指名道姓,就差手指着陈正泰的鼻子了。
陈正泰偶尔在书斋喝茶,或是吃饭时,突然魔怔一般大叫一声:“有了。”
而后在许多人无法理解的目光之中,提起了笔,记个笔记,将自己想到的只言片语记录下来,待会儿写文章用。
大家伙儿……都觉得郡王殿下有点魔怔了。
甚至坊间流传,说陈正泰发了疯。
这令不少人不禁叹息,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这么个样子!
可谁也想不到,将自己关在了书斋,陈正泰又是另一个样子,只是骂的再不是朱文烨了,而是痛骂浮梁县那些匠人:“不是说了扩产了吗?怎么这个月的产量还是这样少?”
“已经月产六万了。”武倒是能体谅人的,叹息道:“这已是极限了,这个月又打算开两个窑,可是培训的匠人,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熟练。”
陈正泰就不由叹息道:“哎……说也奇怪,我这一骂,居然起了反效果,精瓷的价格反而又暴增了,现在都到了三十五贯了,真是匪夷所思啊,看来我威信终究不足啊,大家都不听我的。”
武抿嘴,嫣然一笑,接着道:“恩师,这可怪不得人,你这一骂,坊间都说陈家在精瓷上肯定获利不多,所以心里愤慨呢。大家都认为,精瓷的产量肯定没有想象中高,且成本也是极高,这才导致陈家的获利有限。如若不然,这精瓷是恩师卖的,恩师怎么会气急败坏呢?因而大家对精瓷就更有信心了!甚至听闻江南那边,已派了专门的人来,指明精瓷,有多少收多少,还有山东、河北之地,还有陇右,天下但凡是有余钱的人家,都闻风而动了。这些大多都是世族,他们消息灵通……尤其是这朱文烨这么一闹,朱文烨乃是江左世族,世代清贵,在世族之中,他的影响力极大,经他这么一鼓吹,大家就都晓得精瓷的好处了。学生现在也是为难,一月的产量才六万,投入市场的太少,已经控制不住价了,这个月月末,极有可能要涨到四十贯了。”
“哎……”陈正泰叹了口气道:“终究是我们陈家不争气,产出还是太少了,继续催促吧,尽量多培训一些工人。下个月没有八万产量,我要翻脸的。”
第496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庇天下寒士尽欢颜
闹的惊天动地之后,陈正泰偃旗息鼓了一段日子。
实际上,整个陈家上上下下已经焦头烂额,倒不是因为骂战和精瓷的事。
而是此时此刻,大学堂的研究院以及二皮沟建业这里,派出了大量人前往关外勘探。
草原上……陈氏在朔方建立了一座孤城,凭借着陈家的财力,这朔方总算是热闹了不少,而随着木轨的铺设,使得朔方越发的繁华起来。
这朔方一地,就已有人口五万户。
大量的人察觉到,这草原深处的日子,竟远比关内要舒坦一些。
关内的人大多没有土地,即便是有,这土地也是有限,固然换了新的粮种,也不过是够一家老小吃喝罢了。
可在草原之中,开垦令已下达,大量的土地变成了粮田,并且开始实施关内同样的永业田政策,只是……条件却是宽泛了许多,无论是任何人,但凡来朔方,便提供三百亩土地作为永业田。
甚至……还提供粮种,猪种,鸡子。
不只如此,这里还有大量的牧场,以至于肉食的价格,远比关内便宜了数倍。
陈家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建设,又因为人力匮乏,所以对于匠人的薪水,也比之关内要高一倍以上。
在种种优惠的加成之下,几乎每个车站附近,都开始出现了聚集区,根据有人测算,若是加上各处聚集区以及牧场的人口,关外一地,汉人的户籍已达到了八万之巨了。
陈家人已经开始做了表率,有半数之人开始朝着草原深处迁徙,大量的人口,也给朔方城里的谷仓堆积了大量的粮食,多余的肉类,因为一时吃不下,便只好进行腌制,作为储备。数不清的皮毛,也源源不断的输送入关。
在朔方,大量的铜矿和铁矿以及煤矿被发掘了出来,尤其是煤炭,质量比县的还要好的多,而铁矿石的品质,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于是……沿着这一带矿脉,这后世的鄂尔多斯,曾以矿产出名的城市,现如今开始建起了一个又一个作坊,利用木轨与城市连接。
当然,其实还有许多人,对于这里是难有信心的。
毕竟很多人清楚,这是陈家带来的繁荣,陈家在关内积攒的财富,源源不断的向朔方输送,这样的发展,只是一时,等到陈家的财富枯竭时,关外的好日子,自然而然也就结束了。
抱有这样念头的人很多。
可现在……所有的陈家人,以及研究院的人,都已被陈正泰折腾的怕了。
关外开始大量的勘测地质,同时不同的绘制最新的舆图,派出大量的人,去打探草原各部的情况。
与此同时……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已摆在了陈正泰的案头上。
木轨还需铺设,只是不再是连接朔方和长安,而是以朔方为中心,铺设一个长约千里的横向木轨,这条轨道,自河北的代郡开始,一直延续至吐蕃国的国境。
为了确保工程,需要大量的劳力,同时要确保沿途不会有草原各部破坏。
不只如此,长安至朔方的木轨,因为往来越来越频繁,已经开始不堪重负,所以……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条是继续铺设新的木轨,增加线路。而另一个的选择则十分暴力,直接铺设铁轨。
研究院已炸了,疯了……这里头有太多的难题,大唐哪里有这么多钢铁,甚至能奢靡到将这些钢铁铺设到地上。
这钢铁如此值钱,又如何确保,如此贵重的东西,不会遭受破坏?
除此之外,铺设了钢轨,却用来运输马拉车,那么……到底什么时候能收回成本?
除此之外,其他的问题也多如牛毛,地形不平,钢铁如何铺设才能确保丝丝合缝。
在很久之后,研究院终于得出了一个清单,送清单来的乃是陈正康,这个人已算是陈正泰较亲的亲族了,算是堂兄,之所以叫他送,也是有原因的,陈正泰最近的性子很乖张,吃错了药一般,大家都不敢招惹他,让陈正康来是最合适的,毕竟是一家人嘛。
陈正康畏畏缩缩,小心翼翼的将清单送到了陈正泰的面前。
陈正泰看了看,而后交给一旁的武。
武念道:“要修铁轨,需花费钱一千九百四十万贯,需建二皮沟钢铁作坊同等规模的钢铁冶炼作坊十三座,需招募匠人与劳力三千九千四百余;需大规模开发朔方矿场,至少承建铁矿场六座,需煤矿场三座。尚需于关内大规模收购原木;需二皮沟机械作坊同等规模的作坊七座。需……”
武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