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忙是将这一副字收了,像捧着心肝宝贝似的,一面道:“恩师行书,犹如笔走龙蛇,字迹媚而不俗,有王右军的风范。恩师赐学生这墨宝,学生感激不尽,死也甘愿了。”
顿了顿,陈正泰又道:“这样的好字,学生一定要好好装裱起来,到时用白玉为底,用金漆拓印在匾额上,从此以后,日日观赏,夜夜膜拜。”
他还想制成匾额……还要张挂……
李世民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他徐徐闭上眼睛,随即虎目又张开,不要慌,凡事要往好的方面去想……嗯……朕是来干什么的?
“唔……”李世民只点了点头:“朕再四处走走吧。”
“是,学生愿为前导。”
领着李世民,继续前行,李世民很快忘记了方才的不快,与陈正泰细谈赈济之事,他觉得陈正泰行事很有章法。
而且……这二皮沟荒芜的土地上,陈正泰居然还四处插了各种的小旗,小旗上各书写了不同的字迹,有的写着:“太子赈灾‘,有的写着:‘天子门生奉恩赈济’之类的字眼。
这奉恩赈济……真是神来之笔,陈正泰没有说自己是奉旨,因为他确实没有旨意。
可是奉恩就不一样,若说恩情,皇帝乃是陈正泰的恩师,所以称之为奉恩并不为过,平时大家也不会去注意,让人看了只以为这是皇帝的主意。
李世民看着心里热切,越发觉得陈正泰这个家伙事儿办的漂亮,滴水不漏。
再往前,过了一处已是荒芜的田垅,便见前头,聚了许多人。
李世民有亲民之心,踏足上前,仔细一看……嗯?
他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远处,便见李承乾站在一群流民之中,如凯旋的大将军一般神气十足,他指手画脚指挥着:“混账,注意火候……孤的鸡若是烧焦了,拿你们是问。还有你,不要放这么多盐,这里虽是二皮沟,有的是白盐,可盐多了……这味就变了。”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被李承乾指使者,有的烧火,有的是在杀鸡,手忙脚乱。
李世民在此时,身躯不禁颤抖起来。
混账……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杀鸡……
而且还胁迫可怜的百姓在杀鸡。
朕吃了几顿的粥,这叫与民同甘共苦,而这恰恰又是一个皇帝的本职。
可是你李承乾……竟还在吃鸡?
第59章 万死之罪
若在平日倒也罢了,可今日出宫,见了无数面黄肌瘦的百姓,李世民心里满是感触。
何况……又想到自己的弟子出人出力,为了帮助朝廷赈灾,可谓是倾尽家财。
可反观自己的继承人,当朝的太子呢。
看着李承乾耀武扬威的样子,李世民一时竟是羞愧难当,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这不是教子无方吗?
太子年纪已经不小,已经不能再称作是孩子了,他这个样子,将来还怎么克继大统呢?
。
李世民愤恨难平。
想到自这个孩子出生,自己对他投入了多少的精力,可今日却得到如此的回报。
尤其是闻到那一阵阵鸡的香味。
吃了几顿粥的李世民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其实太子现在的名声还算不错,大臣们都称赞他‘仁孝纯深’,当然他毕竟是太子,谁敢说太子殿下不仁不孝来着。
可总体而言,李世民对李承乾是较为满意的,他唯一的担忧,便是太子生长深宫,百姓艰难,都不闻见。
而今日……这忧虑终于变成了现实,看着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之中,太子一身锦袍鹤立鸡群,得意洋洋的对流民们颐指气使,百姓们粥都喝不上了啊,可是这个孽畜,竟在此吃鸡!
身后群臣都有些慌了,面面相觑,他们自觉的自己不该来,更不该看到这样的场面。
随之而来的几个东宫属臣也慌了,这几人,都是当世的大儒,文名天下,有陆德明、孔颖达、于志宁、杜正伦人等,眼见此情此景,又想到太子许多日子没有去东宫听他们讲授学问了,原来竟在此处,他们又羞又愧,一个个不禁脸红,连耳根也红了,陆德明率先拜倒,热泪盈眶道:“臣……万死之罪!”
以往陆德明与李世民见礼,不过是拱手作揖罢了,今日他自知自己管教无方,罪孽深重,便行了叩拜大礼。
其他几个东宫属官也不再犹豫,纷纷效仿,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李世民磨着牙,他努力使自己心情平复。
可毕竟是马上得天下的天子,这时候无法忍受了,终究暴跳如雷,回头……见身后的侍从佩着刀,唰的一下,将这侍从腰间的佩刀拔出来,目露狰狞之状。
这刀一拔出,锋芒毕露,那刀尖的锋刃在炽热的烈阳之下,寒光闪闪。
似乎……
李世民觉得刀太锋利了,又唰的一下将这刀塞回了侍从的刀鞘,左右四顾,见宦官打着一杆鸾旗,于是便从宦官手里抢过了鸾旗,将旗上的锦布一卷,提着旗杆子,变成了一根长棍。
陈正泰见李世民要拔刀,吓着了,立即隐在群臣里头,大气不敢出。
可等李世民换了一根长棍,心里才长长舒了口气,还有救,于是立即大呼:“恩师,不要啊,不要,请恩师听学生…”
群臣这才反应过来:“陛下……不要啊……”
陆德明等人更是要昏厥过去。
李世民此时听到众臣相劝,更是怒不可遏,拎着长棍便上前。
他身材本就魁梧,何况久经沙场,做了皇帝之后,固然身上的和蔼气息多了几分,可骨子里的将军本色在此刻却是暴露无遗。
本是愉快的李承乾见自己的父皇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子吓懵了,站在原地,竟是骇的动弹不得。
李世民上前,先是破口大骂:“畜生,你在做什么?”
“儿臣……儿臣……”李承乾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皇为何在此。
耳边,他还听到了陈正泰洪亮的声音:“恩师……不要啊……”
在这魂不附体的时刻,这是李承乾唯一的安慰了,陈正泰这个狗才,还算仗义。
“朕让你做太子,人人都说你纯孝。这个时候,你就是这般做太子的吗?你……朕今日非要打死你这畜生不可……”
李世民说着,面目更加狰狞,浑身杀气腾腾。
其实在此刻,他的内心……却是说不出的绝望和悲痛,他口里大骂着,虎目张阖之间,竟有几分模糊,水雾腾腾,李世民固然是无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痛哭的,可心中的悲痛和失望却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是自己悉心栽培的太子啊,是自己嫡长子……
他举着长棍,这长棍在他的隆起的长臂之下虎虎生风,本是要当着李承乾的脑袋砸下,可是刹那之间,这长棍似又有了偏移,径直砸向李承乾的肩。
李承乾已是惶恐到了极点,啪嗒一下,双膝一软,拜倒在地,身如筛糠。
而就在此时……
突然有人道:“皇帝息怒,万万莫伤了太子……”
“陛下……陛下手下留情!”
若是其他臣子在此呱噪,李世民自是绝不会留情。
可令李世民疑惑的却是……在自己脚下,这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却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一见到太子要挨揍,居然个个痛不欲生,一个个拜倒在地,竟是黑压压的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太子殿下教我们做鸡……”
“陛下,太子还请我们吃鸡……”
听到此处,李世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长棍却已止不住势头了,终究还是落在了李承乾的肩上。
只是……力道却减了大半。
李承乾还是嗷叫的哀嚎一声,发出了惨呼。
疼的在地上打了个一个滚,满身泥泞。
李世民依旧阴沉着脸,看着满地的百姓,口里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李承乾,已是有几分泪眼模糊的眼睛,仍然不见怜悯:“畜生,你干了什么好事?”
李承乾这个时候,方才反应了过来,疼的龇牙咧嘴道:“父皇,儿臣在教人做鸡呀!”
李世民厉声大喝道:“朕不要听你说,朕听……”
李世民稍稍一顿,目光落在了跪在脚下的一个寻常百姓身上,他点着此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民……小民邓健。”这人说话结结巴巴的,已是吓得魂不附体。
李世民正色道:“你有什么话,当着朕的面说,你不必害怕,也不必担心这个孽畜敢报复你,若是你所言不实,朕也绝不会轻饶你。”
“是……是……”邓健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说什么假话。
事实上,李世民是相信眼前这个小民是不敢蒙骗自己的,在自己强大的威压之下,这个没有什么见识的小民,即便是想要蒙骗,只怕也没有这个脑子。
“那你来告诉朕,你们在做什么?”
“陛……陛下……我们在烧鸡。”邓健磕磕巴巴:“太子殿下……说要教我们做鸡……”
“这又是为何?”李世民眉一挑,声音愈发的严厉。
邓健只觉得李世民在自己面前,宛如泰山压顶一般,每一次催问,都令他透不过气来:“太子殿下说……以后……以后大家要吃鸡……可是……我们这些寻常小民,哪里有多少炊具,所以……所以……教授我们就地取材……就地取材的烹饪之法,说……说这是叫花鸡……”
以后有鸡吃?
李世民越听越觉得蹊跷。
他阴沉着脸,目光闪烁着:“你们饭都吃不上了,也有鸡吃吗?”
“这……这……”邓健已经回答不出了。
李承乾这时大声道:“不错,往后大家都得分鸡鸭吃,这是……对了,这是陈正泰说的,父皇不信,问陈正泰。”
李世民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身后的群臣,寻觅陈正泰的踪迹。
陈正泰忙从人群之中钻了出来,上前:“恩师……太子所言,千真万确。”
李世民一脸狐疑,他可不是那种轻易可以糊弄的人,只是……在此刻他脸色终究缓和了一些:“到底怎么回事?”
“恩师,方才学生就想向恩师解释,可惜……恩师大怒,不肯听。”陈正泰幽怨的继续道:“前些时日,学生在二皮沟,养了许多的鸡鸭,这鸡鸭……有十数万只。”
李世民听到此处,不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鸡鸭……
陈正泰真是疯了。
如此多的鸡鸭……每日豢养,需要糟蹋多少谷子啊。
第60章 大唐之福
“可说来也巧,这不正好突然发了蝗灾吗?原本圈养鸡鸭,许多花费无数的谷物。而如今这漫山遍野的蝗虫如今便成了鸡鸭们最好的食物,恩师您想想看,从前养鸡鸭还需要谷子。可现在呢,不需花费分文,便可让这些鸡鸭们大快朵颐,长出肉来。何况……这鸡鸭可以生蛋,蛋又可以孵出小鸡小鸭,只要蝗虫一日不除尽,鸡鸭们的数量便可不断的增长。”
李世民一听,眼里猛地放出光来。
这……还真是没有想到啊。
这蝗虫,岂不是鸡鸭们天然的养料?
“到时,学生只怕等到蝗灾除尽时,学生这里已有鸡鸭数十万了,且个个被养的膘肥体壮,可是一旦蝗灾没了,这么多鸡鸭,学生哪里还养得起啊。所以……到了那时,这些鸡鸭……就不得不立即发卖,否则……只好活生生将它们饿死了。要卖,就只能贱价,甚至……真到了百姓们出不起钱的时候,学生只好将这些鸡鸭送给这些灾民,灾民们苦啊,田里的作物一扫而空,今年乃是大荒之年,想要活下去,未来许多日子,只怕唯有吃鸡鸭度日了。”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