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颇有些颠簸,李世民不喜坐车,却只好憋着。
好不容易,马车终于停了,张千低声道:“陛下,二皮沟到了。”
“唔。”李世民颔首点点头,他心里隐隐有几分期待,二皮沟……这些日子听了太多次这个名字了,当然……这也和二皮沟县男不无关系。
李世民随即下车,而此时,后队迎着漫天飞蝗骑马的群臣也一个个不堪其扰的一拥而上。
远处,早听到了消息的陈正泰已和遂安公主二人肩并肩迎面而来。
陈正泰见了李世民行了个礼:“见过恩师。”
李世民听到恩师二字,不由就想起了平日里各种吃了吗的问候。
而现在……
李世民不禁露出几分苦笑,哎……现在好了,真的可能什么都吃不着啦。
这沿途,一切都是光秃秃的,数不清的飞蝗满天飞舞,莫说是粮食,便是树皮只怕也没得吃了。
陈正泰躬身,还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李世民徐徐上前几步,他眼角的余光见着了遂安公主,自己的女儿和陈正泰厮混,当着众大臣的面……似乎有些不妥。
不过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什么皇家,什么女子,这种事多得去了,大家当作没有看见。
李世民在陈正泰面前驻足,突然,他解下了身后的披风,随即将披风披在了陈正泰的身上,感慨良多的道:“正泰,你辛苦了。”
陈正泰忙道:“学生并不辛苦。”
心里说,这大热天的……给我披一个披风,恩师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要弄出一点可以宣传的东西出来。
当然陈正泰也相信,此刻的李世民是真心实意。
李世民举目望去,只见这荒芜的土地上,四处都是聚拢而来的灾民,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人不绝于道,四周,时不时传来嚎哭的声音,天穹之下,竟是说不出的凄凉。
他叹了口气:“二皮沟的粮,还够吗?”
陈正泰道:“陛下,现在二皮沟还存粮三万四千石,足以再继续应付下去。”
李世民颔首点头,不禁唏嘘起来,三万四千石啊,他苦笑:“朕想告诉你,朕所有文武大臣所捐纳的粮食,也不及你的一成。”
这话一出,除了飞蝗的振翅嗡嗡声,这里安静的可怕。
长孙无忌等人看着陈正泰,心里满是嫌弃。
原本大家你八十,他三百,心理上倒也满足,至少在陛下面前还说得过去,可现在臣子之中出现了一个异类,姓陈的这是要斩尽杀绝啊。
陈正泰立即道:“恩师,学生只是此前侥幸收购了一批粮食而已。”
侥幸……
李世民听到此处,心里突然道:“你真是朕的福将啊,这侥幸实在帮了朕的天大的忙了。”
李世民随即目光落在遂安公主身上:“你是朕的女儿,也在此赈济百姓?”
遂安公主忙点头:“是。”
李世民又感慨道:“这是你的母亲教导的好啊。”
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今夜去周昭容处。
他没有再答话,而是领着群臣和护卫朝着二皮沟深处走去。
这沿途已有护卫分出了一条道路,便见这荒芜之处,几乎已连杂草都看不到了,数不尽的流民一眼看不到尽头,有人背着布袋来购粮的,队伍如蜿蜒长蛇一般看不到尽头。
也有不少人背了行囊,似乎听说这里有饭吃,索性来此逃荒。
他们是实在没有钱,希望能在二皮沟得以安置。
人的求生欲一旦勾起,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肯撒手。
“那里何以大排长龙。”李世民遥指远方。
陈正泰道:“学生在这里售粮,按丁口限售三斤,价格都是市场的原价,而且…无论来人贵贱,只以丁口来卖。如此一来,若是家中有粮的,自然不会来买,而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才愿来此排起长龙。“
陈正泰顿了顿,继续道:“按丁口来买,还有一个好处,这往年一到大灾的时候,难免有百姓卖儿鬻女,学生是个心善的人,实在看不下去。现在以丁口来卖,家里少了一口人丁,平价购粮的量也就少了,这样做可以最大程度让百姓咬着牙坚持下去,度过荒年。”
李世民听了连连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啊,朕万万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此心机。”
群臣们百无聊赖的跟在后头,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倒不是陈正泰此举让他们厌恶,说实话,人心都是肉长的,陈家肯赈灾,大家良心也过得去一些。
可是……这家伙……有抢人饭碗的嫌疑,让大家在此时都不免尴尬。
他们听到陛下如此夸奖陈正泰,心里不禁泛酸。
可谁料,这时陈正泰大声道:“恩师您忘了,这些经世济民之道,都是恩师教给学生的呀。学生听完恩师爱民那一堂课之后,深受启发,虽只从恩师这里学了些许的皮毛,可依旧受益匪浅。”
他的声音很大,一看就是最近没有喝粥的样子,中气很足。
众人听了去,一时恍惚,方才还心里骂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傻小子,此时不少人心中一凛,姓陈的小子……厉害了。
李世民听到这番话,果然大笑,他眼角的余光落在群臣处,面上的笑容很快又一扫而来:“很好,好极,噢,还有那里,那里在做什么?”
远处……
是一群灾民在劳作,不知在鼓捣什么,人数还不少。
陈正泰道:“恩师,还有一部分灾民,是实在身无分文了,只好来二皮沟投靠。众所周知,学生是个心善的人,总不能眼看着他们饿死,平价卖粮是平抑物价,而收容流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让他们白吃白喝,学生只恐有奸猾之徒混迹其中,所以想了一个办法,就是给他们找一点事干。”
“如此一来,那游手好闲之徒就不敢来了,能来此做工的,都是实在走投无路之人。学生的几个族亲,现在正领着他们搭建房屋,学生……打算趁着灾年,修办学堂,招徕一些寒门子弟来读书。”
以工代赈……李世民是理解的。
而修建学堂,却令李世民不甚理解。
身后众臣有人不禁晒然一笑,这陈正泰还真是异想天开啊。天底下能读书的人有限。
当今天下,真正能受教育的人,大多出自世官之家,虽然这个时代也有私学,不过与其说是私学,不如说是族学,这是因为教育的资源本就极为紧缺,而那些普通人家的子弟,他们读的了书?
不说其他,你们陈家家藏了多少书籍,这学堂这么多人不事生产,如何担负起巨大的开支,还有……你们要教授什么学问?
当今天下,是科举和世官制并举,所谓世官,当然好理解,这是世家子弟入仕的主要途径,而至于科举制,这些寒门子弟能得到多少教育资源,可以和那些士族子弟竞争?
李世民对此也只是莞尔一笑,他看着陈正泰,心想此子的心是好的,就是有些地方过于想当然了,不切实际。
不过……这可以理解,毕竟他还太年轻,这是一块上好的璞玉,待朕磨一磨,将来必成大器。到时师徒相得,岂不美哉?
第58章 钦赐
李世民对于陈正泰的想法,自然是不以为然,却也不愿打击陈正泰的积极性。
毕竟,如陈正泰所言,现在以工代赈,反正人力闲着也是闲着,陈正泰要修学堂便修学堂吧,他是大功臣哪,朕怎好当面让他难看。
李世民一脸赞许的样子:“好极,好极,正泰能有此心,真是再好不过了。”
见李世民这般赞许,陈正泰顿时来了精神。
其实一开始他还有些担心,现在完全没了顾忌,目光里闪过一抹狡黠笑意,随即便笑容可掬的朝李世民说道:“恩师真是开明,学生拜了恩师为师,等将来教授了学生们出来,在这些学生心里……所谓饮水思源,这恩师……才是他们的大宗师才是啊。”
李世民一听,突然有一种好像被人带到了沟里的感觉。
还能这样理解。
怎么感觉……将来会对朕的名誉有损?
长孙无忌等人听到陈正泰这番话,顿时也打起了精神,有趣了,有趣了,陛下方才还夸奖他呢,这个小子让咱们难堪,这下好了,陛下此刻一定骑虎难下吧。
很好,很好,看热闹不嫌事大。
于是大家纷纷一脸期待的样子,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依旧面带微笑:“嗯,很好,朕……朕对此……甚是期待。”
陈正泰已是乐开了花,既然皇帝这么期待,那么自己的干劲可就足了,他眉开眼笑道:“想不到恩师与学生竟是不谋而合这学堂所需的钱粮不成问题,修建学堂的匠人和劳力都是现成的,可是学生有时在想,好像少了一点什么,有些美中不足,现在恩师既如此期待,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几乎想要绷下脸来,不过善意的微笑还是保持在自己的脸上,眼前这个小子,可是大唐的大功臣,他对自己的忠孝之心,乃是百官的典范,朕正需这样的人成为表率...
于是李世民长出一口气:“正泰有话,但说无妨,朕与你不必如此拘泥礼仪。”
“何不请陛下赐下墨宝,如此……可鼓舞人心。”
“墨宝?”
“对,学堂的墨宝。”
李世民淡淡道:“这……此时只怕有所不便吧,荒郊野外,也难寻笔墨,下次朕一定……”
陈正泰一听,立即道:“恩师……你说巧不巧,这笔墨学生还真让人带着。”
说着,他大呼一声,人群里陈福战战兢兢的躲在其中,他显得很紧张,眼前这可是皇帝啊,还是活的,能说话能动呢。
可现在他一听公子呼唤,立即道:“来了,来了,立即拿出随身携带的包袱,上前,打开,笔墨纸砚统统都有。
另一边,几个陈家的仆从居然迅捷无比的抬了一个案台来,只须臾功夫,这按台稳稳的落在李世民的面前,笔墨纸砚码的整整齐齐。
李世民:“……”
随即心里摇头,也罢也罢,写就写吧,这个孩子……真是不懂察言观色啊,太忠厚了:“朕写什么字才好?”
陈正泰想了想,眼神掠过一丝笑意,不过转瞬即逝,他很是认真的道:“恩师,不如就写‘皇家二皮沟大学堂’。”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身边群臣都懵了,随即…他们很快从起初都尴尬中回过神来,这敢情好啊,有热闹可瞧了,二皮沟大学堂,哈哈哈哈……还是皇家……陛下这个时候,一定恨不得把陈正泰踹死吧。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许多人心里竟隐隐有一点兴奋,还是那句话,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世民依旧微笑,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迎着陈正泰一脸期盼的眼神,李世民笃定的道:“皇家……唔,无忌,你以为如何?”
他没有直接拒绝陈正泰,而是怕凉了陈正泰的心,这是自己的弟子,只是做人实在了一点,现在朕有些骑虎难下,那就……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就等着长孙无忌开口,立即驳了这皇家的赐名。
长孙无忌是玲珑心思,怎么会不知道李二郎的心呢?
可是……
长孙无忌看了陈正泰一眼,心里想,此次赈灾,陈家将所有的风头都抢了去,倒是显得我们里外不是人了,你陈正泰简在帝心是吗?
也好,这一次让你扎一扎陛下的心,长孙无忌眉飞色舞的道:“陛下,陈正泰乃是陛下的关门弟子,让人羡慕,现在他有办学的义举,更是堪为我大唐众臣楷模,而今他屡立大功,乃人臣典范。这皇家二皮沟大学堂,实在是名至实归啊。”
话音落下,一群老油条们顿时明白了长孙无忌的心思,这不摆明着膈应陛下吗,以后陛下想起皇家二皮沟大学堂,一定会觉得这是噩梦吧,哈哈……姓陈的,让你来出这个头。
“臣附议,皇家二皮沟大学堂,将来必能流芳百世。”
“臣也附议。”
“臣以为陈正泰老成持重,行此仁义之举...噗....”说话的人突然噗嗤一声,憋不住了,捧腹想笑,可脸却又不得不崩起来,宛如便秘一般,终于...他受不了了,于是哈哈两声,等他察觉不对时,便又如犯错的哈士奇一般,一脸可怜巴巴,再不打话,灰溜溜的后退两步,隐入人群。
李世民阴沉着脸,死死盯着这人,此人他有印象,出自弘农杨氏,哼,这笔账,朕今夜记下了。
李世民本来只想找个台阶,借大臣们之口,将这几个字否决了。
他倒是很有兴趣给陈正泰提一个‘积善之家’的墨宝,可没想到……这些大臣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居然继续将朕推到了风口浪尖。
如今……却是万众瞩目,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再无二话了,提笔,蘸墨,亲手书下‘皇家二皮沟大学堂’数字,随即将笔一搁。
不得不说,李世民的飞白行书,足以堪称一绝,他虽然诗做的一塌糊涂,可是这一手行书,在古往今来的帝王之中,除了宋朝的那位皇帝之外,几乎可以吊打其他同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