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有些饿了。
吃了几日的粥呢,此时格外的想吃鸡。
陈正泰又道:“所以太子殿下和学生都看到了这一点,为了未雨绸缪,又深知百姓们的艰辛,甚至……太子还听说,许多百姓一辈子都没吃过鸡……”
李世民眉一挑,不禁动容,百姓之苦,李世民是有所察觉的,他不禁长叹了口气。
“太子只恐百姓们糟蹋了食材,所以和学生一起,花费了无数的功夫,终于研究出了一味鸡的做法,此法简单方便,而且不需懂多少烹饪之道,甚至不需用什么名贵的炊具,只要有人,哪怕是在荒郊野岭,也可将鸡做出来,不只如此,此鸡味道尤其的鲜美……”
李世民不禁吞咽了口水,突然觉得自己腹中有什么火焰在燃烧一般,他不禁道:“是太子与你研究出这烹饪之法,当真是为了百姓……”
“学生有欺骗过恩师吗?”
“……”
陈正泰继续道:“此鸡,太子和学生称之为叫花鸡,寓意便是街边的叫花子,都可以烹出上等的美味。恩师啊,百姓们因为这大灾,哪怕是太子和学生尽力救济,可是……每人能吃的,也不过是一日两顿稀粥而已。他们许多人,都已饿的前胸贴了后背,一个个骨瘦如柴,这样的大灾之年,若是不给他们吃一点鸡鸭补一补身体,那身体孱弱之人,如何经受的住,还请恩师明鉴,若是太子和学生有任何错处,就请恩师责罚学生。”
李承乾听到此处,突然眼圈一红。
陈正泰这般为自己辩解,也算是仗义了:“对,对,儿臣就是这样认为的。”
李世民听到此处,心里颇有几分震撼,他还是有些不信,看向邓健:“是这样的吗?”
邓健等人纷纷道:“就是如此,太子说要教我们最简单的烧鸡之法,将来二皮沟要发鸡给小民人等,太子将大家聚集起来,当面教我们如何掌握火候,教我们如何裹泥。甚至……鸡烧出来,还请小民吃了鸡屁gu,太子殿下真是仁义啊……“
许多人说到此处,这麻木的脸,似乎变得无比的悲痛和动情起来,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了所有人的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将他们推到了悬崖边,只有二皮沟,给他们带来了希望,而太子亲自教授他们做鸡,更是让他们感动莫名。
要知道,哪怕是平日,他们逢年过节也不过有一口肉吃而已,更贫困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吃不上星点荤腥。
而在此刻,这压抑和麻木的人,内心的情感终于得到了宣泄,许多人不禁呜呜的哽咽起来,个个垂泪,再用自己污浊不堪的手擦拭着泪水。
李世民身躯一震。
他沉默了。
看到这乌压压的人,一个个痛哭流涕的样子,令他竟也觉得自己的眼睛更加模糊。
若是如此……
那么李承乾根本就不是在此耀武扬威,在此享清福,而是……
叫花鸡……最简单的方法制出……可就地取材……
李世民不知道陈正泰和李承乾的方法到底行得通行不通。
也不知道这些鸡鸭到了最后,是否真可以让灾民们吃上。
可是……至少他看到了李承乾的努力。
而这……就足以令人欣慰了。
朕的太子,就该如此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感叹道:“朕当初为太子挑选属官时,就曾再三嘱咐他们:你们辅导太子,平常应该为他讲述百姓生活在民间的种种艰辛,使他能知道我大唐治下之民,是何等的艰难,令太子能够心怀爱民和仁义之心。他毕竟生长于深宫,哪里晓得朱墙之外,有多少人饥寒交迫,可他是太子,成日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何能有此体会呢。“
李世民突然露出了极宽慰的样子:“可朕万万想不到,他在这二皮沟,竟是能够体察民间疾苦,为了百姓的福祉而奔走。为了让百姓们能吃上鸡,而去学习烹饪之术。人们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是太子学习和教授烹饪之法,却是真正的君子应当做的事啊。朕读史时,常常在思考,历代的贤君都有一个品质,即亲君子而远小人。这便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本义,今日太子与朕的门生在一起,便是近朱者赤,他们所作所为,令朕欣慰。太子,你起来吧,方才朕没有令你受伤吧。”
说着,亲自将心有余悸的李承乾搀扶起来。
李承乾如蒙大赦一般,只觉得自己好像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现在他反应了过来,立即道:“父皇责罚儿臣,是因为害怕儿臣误入歧途,儿臣年轻,受的住罚的,至于陈正泰……”
他说到此处,李世民突然拉下脸来:“没大没小的东西,叫师兄。”
李承乾此刻满满的求生欲,立即道:“对,至于师兄……儿臣在这二皮沟,跟着师兄学习到了不少东西,感触良多。”
李世民满是宽慰:“如此便好。”
此时……突然觉得李承乾格外的顺眼了。
他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群臣。
心里的愤怒已消去了大半,却突然觉得自己腰杆子也挺直了许多,太子所为,还是很给朕长脸的,果然不愧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啊,哈哈……
李世民故意高声道:“此鸡……当真烹饪简单,美味可口吗?”
一下子……李承乾来了精神:“父皇且看,儿臣亲自做鸡你看看!”
李世民咽了咽口水,此时他已是饥肠辘辘了,他很矜持的点点头:“就地取材,朕想亲自看看,你们是如何就地取材。”
“儿臣亲自来示范。”李承乾已忘了肩上的疼痛,整个人格外的精神,说起做鸡,他现在已经是专业的了。
李世民阖目,似乎很想看看李承乾是否真的懂这烹饪之术,如陈正泰所言的那样,要知道,人们虽然看不起烹饪,认为君子远庖厨,可对于李世民这样的帝王而言,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嫡长子真能为了灾民而卑身屈体的去为百姓谋福。
若真如此。
便是大唐之福了!
第61章 名垂千古
李承乾没有骗人。
他捋起了长袖,抓鸡、拔毛、除去内脏、裹泥一气呵成。
随即开始生火,紧接着小心翼翼的掌握着火候。
陈正泰在李世民身边解释。
“恩师,人们将烹饪之道误以为越是繁琐越好,哪怕是菜品,也务必要精雕细琢。自然这没什么不好,只是……这样的烹饪之道,对真正百姓而言,却没有任何益处,只有世家大族,才如此的讲究。而在学生心里,对百姓们有益处的烹饪之道,在于用最简洁有效的方法,烹出鲜美的食物。百姓们一眼就看得懂,看明白了就能效仿,人人都可学****和学生在此教授人烹这叫花鸡,便是本着这样的道理。”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如此熟捻,心里暗暗点头,他终于相信李承乾没有骗人了,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在琢磨这个。
他感叹道:“朕在朝堂,听人成日说济世安民之道,一个个说的振振有词,却无人似你们这般去体察百姓细微之处的寒暖,可见你们才是真正用心了。”
等到这鸡烧熟了,李承乾撕下一个鸡腿,用一块锦帕包裹了腿骨,送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此时只觉得脑子有些发昏。
这两日茶饭不思,喝的又是粥,现在闻到了这肉香,觉得自己已是饥肠辘辘,他捏着腿骨,小心翼翼的张口咬下一块肉了,这热腾腾的肉停留在他的齿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香袭来,轻轻咬下,那肉汁先至味蕾,随即弥漫全身,肉质的鲜嫩超出了他的想象。
李世民万万想不到,这样粗鄙的手法作出来的鸡,竟是格外的香嫩可口,许是太饿了,三五口将这鸡腿吃尽,打了个嗝,方才意识到,无数人用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
李世民随即微笑,擦拭了手,随即负手而立:“此鸡极鲜美,太子为百姓确实用心了,国家有此太子,何愁天下不兴呢。”
这样的话,听的李承乾怦然心动。
这些年来,父皇虽偶有夸奖自己,却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用词啊,他忙是道:“父皇言重了。”
李世民本还想再吃一些鸡,只是众目睽睽,却不好多言,只是面带微笑,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那剩下的鸡身上挪开。
只是他的内心,却是狂喜。
一场蝗灾,又算得了什么呢?
有孟津陈氏这般的勤于王命,有太子这般的用心赈济,还有朕……只要朕想尽办法赈济,坚持到了岁末,自关东收割的新粮就可从运河调拨至关中,只要同心协力,百姓们总会有出路。
天塌不下来。
而真正令他此时放心的……却是李承乾今日的表现,作为一个皇帝和父亲,他最担心的便是李承乾不知民间疾苦,隋朝为何会二世而亡,那隋文帝是何等的贤明,开创的又是何等的盛世。
可这江山到了隋炀帝手里,不过区区十四年,那曾经不可一世的隋朝便只剩下夕阳下的余晖,一切烟消云散。
朕做比肩的是隋文帝,可是朕的儿子绝不能是隋炀帝杨广,杨广也是绝顶聪明之人,他失天下的根本不就是忽视了民间疾苦吗?而今日,朕的儿子却可以与民同甘共苦……
想到这里……李世民内心竟变得激荡起来,哪怕是眼见土地变得荒芜,漫天都是那令人生厌的飞蝗,无数衣不蔽体的百姓面带愁苦,可此时他心很踏实,因为他知道……大唐基业依旧是稳固的,眼前一些困难,事在人为,总可以带着天下的臣民们抵御过去。
他随即,欣赏的看了陈正泰一眼。
当初酒后的失言,收了这么个弟子,现如今……却令他竟觉得有些幸运的感觉,或许……朕的仁德感动了上天,上天赐下了一个有福气的人给朕吧。
“朕数日不见太子,太子就已令朕刮目相看了。”李世民面带微笑,随即对李承乾道:“往后你可随意来二皮沟,尔师兄弟,自当相亲相爱。”
李承乾看了陈正泰一眼,心里想,真是怪了,以往天天挨骂,自认识了陈正泰,父皇都见我顺眼了:“儿臣遵旨。”
李世民又笑着道:“若是有闲,也教教朕如何做鸡。”
“啊……好,好……”
李世民心中大为宽慰,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将那邓健召至面前:“现如今大灾从天而降,尔不必忧虑,天道无常,灾难是常有的事,不必害怕,朕不会将尔弃置不顾。”
邓健紧张的看着李世民,老半天,才艰难道:“知……知道了。小民其实……其实并不怕,小民觉得陛下您是好皇帝,并不会伤害我们,您是体恤百姓……”
李世民一听到邓健夸自己是好皇帝,他整个人都激动了,身子微微发颤,这是从玄武之变后,他最想听到的话。此刻,他有点不敢相信,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与此同时,李世民眼角的余光落在了一旁的起居舍人身上。
起居舍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片,正挥汗如雨的提笔在竹片上奋笔疾书。他的职责是负责记录皇帝的言行,其所撰起居注送交史馆,以备修史之用。
李世民面上带着微笑,凝视着邓健:“朕是好皇帝?”
邓健连连点头。
“陛下您是好皇帝,还有……陈公子给小民新衣穿,太子……太子还请小民吃鸡p股,小民不怕这蝗灾,陛下和他们自会保护小民。这样大灾之年小民在二皮沟比丰收之年过还好,这都是皇帝老子,啊……不不,是陛下让太子和陈公子赈济小民的缘故……”
说到动情处,邓健当真哭了,后来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不断的叩首。
李世民听罢失笑,可笑中突然眼眶微红,模糊的眼睛又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起居舍人,或许是邓健说话的声音太快,这舍人提笔速记的有些匆忙,所以李世民故意缄默不言。
一件新衣,一个鸡p股,便可教一个升斗小民对未来怀有期望,这陈正泰和太子真是有心。
李世民很欣慰,垂眸看了邓健一眼,陡然觉得这小民实在朴实的可爱。
若是大唐大臣都如陈正泰这般,那该多好呀!
可惜……
李世民按耐住内心涌出的一股莫名悲凉,面上又露出了庄肃之色:“陈正泰忠于王命,钦赐二皮沟县公,其余赏赐,令礼部拟定,、。我大唐若是人人都如朕的弟子这般,朕还有什么忧愁呢?”
他返身,回头凝视了诸臣一眼。
众臣默然,一时无言。
掏出自家家底来赈灾的人……确实是罕见的,陛下的赞誉,倒是没人敢不服气。
却也有人内心情绪激动起来,这世上并不乏有心怀天下的人,只是……家和国在他们面前衡量,终究令他们最终选择了前者。
不是每个人都能和陈家一般孤注一掷,历经了数百年战乱和无数次王朝更迭的世家大族,哪怕他们再聪明,恐怕也无法想象,眼下他们所处的王朝将历经三百年之久。
李世民踌躇满志:“朕还要赐陈家一千五百食户,要让天下人知道,陈家忠于王命,而朝廷也绝不相负。”
在二皮沟盘桓了许久,李世民才依依不舍的摆驾回宫。
陈正泰自是殷勤相送,目送着这长长的队伍远去,回头只看到李承乾一人孤零零的在此。
可惜啊,遂安公主被陛下拎走了,不该走的走了,该走的……
“陈正泰……”李承乾喜滋滋的看着陈正泰道:“你听父皇方才说孤什么吗?”
“叫师兄。”陈正泰板着脸。
李承乾扭扭捏捏,老半天才道:“师兄。”
“乖。”陈正泰道:“师弟啊,我必须得有一件事跟你交代,现在蝗灾蔓延,这些鸡,你可别都吃了,一切都等蝗灾过去再说。”
李承乾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以为孤不晓轻重吗?不需你提醒,这一次算你帮了孤一次,孤承你的情。”
“若是师弟承我的情……恰好,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陈正泰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远处正在修筑的学堂。
救灾,是为了当下。修建学堂,是投资未来。
这一点,陈正泰很难跟人讲明白。这个世上真正的财富并不是金银,而是知识。
毕竟,自己的登山包里,还有小学到初中的教材呢,那才是无价之宝,当然……得改一改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