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出来的乃是秘书监少监,也就是陈家当初的同行魏征。
魏征这个人……这朝中的人都是闻名遐迩的,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劝谏,也不是因为他性情刚烈似火,实际上,此人能从当初李建成的心腹中脱颖而出,确实是个极有才能的事,李世民交代他做的事,他都能非常迅速的完成,而且能让人心悦诚服。
如若不然,一个只晓得骂人的喷子,依着李世民这样的性子,再加上他这李建成旧党的身份,此人又更非有什么极高的门第,早就一脚踹开了,何至于到了后来,扶摇直上,甚至成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排在第四位,远比许多功臣名将的地位还要高了。
正因为这个人能力强,而且不开口则以,一旦开口,就总能说中要害,所以李世民才对他有着敬畏之心。
此时,魏征慨然道:“人各有自己的性情,自有府兵以来,朝廷就是这样的军制,现在擅自更改,如何能够服众呢?就说军中各卫,所挑选的都是良家子中的佼佼者,这样的人,才能效忠国家,拥有强大的战斗力,而百工子弟,此前没有受过骑射的调教,也没有习武的传统,让他们从军,臣最担心的是……会令长安各卫,为之寒心啊,军中的士气,是最紧要的。若是陛下将百工子弟和良家子弟置于同等地位,难免令他们无法心悦诚服。而且朝廷花费大量的钱粮,养这么一支难成气候的军马,也过于奢靡浪费了。”
这是魏征的看法。
府兵制能流传到今天,良家子从军能够延续至今,它自然是有根源的,历朝历代,不是没有尝试过用其他人来打仗,可实际上效果都很差。
直到府兵开始流行,从南朝到北朝,人们发现了府兵往往能爆发强大的战斗力,正因为如此,历朝历代,朝廷便与世族和地主集团们相当于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契约,即这些人给朝廷提供兵源,为朝廷征战,提供人才,而朝廷给与他们许多优待,如此一来,朝廷与良家子背后的社会基础彼此之间,就形成了一个相互利用,或者是相互依赖的关系。
现在陛下和陈正泰此举,在魏征看来,属于动摇国本,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实在没有改弦更张的必要,制度上,只需要做一些小小的修补就可以了。
良家子们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哪怕是最基层的良家子,虽然他们在世族面前,不过是蝼蚁,可在商贾、百工、贱民、部曲、奴婢和寻常佃户面前,是十分优越的,他们可能家境一般,家里只有两三头牛马,百来亩朝廷发放的永业田,却比这个时代的人,生活好过得多。
一但更改,就可能动摇整个国本了,这在魏征看来,这是十分冒险的事。
当然,对于百工子弟的战斗力,根据前人的经验来看,魏征当然是绝不看好的,这在魏征看来,这种人喜欢偷奸耍滑,心思不正,爱占小便宜,绝不是当兵的料子,朝廷如今这样做,既伤了良家子弟的心,也是在浪费钱粮。
李世民见魏征大发了牢骚,只是苦笑,便又道:“这是陈正泰的建言。”
陈正泰:“……”
陛下这就有点缺德了。
一次次被皇帝甩锅到身上,陈正泰知道自己想装隐形人都不行了,只好道:“魏公,凡事都要尝试嘛。”
“历朝历代,已经有过这样的尝试了。”魏征道:“我乃秘书监少监,掌管图书,韩国公若是不信,我寻书来给你看。”
陈正泰便道:“书中的话,也未可尽信。”
魏征摇头:“韩国公此言差矣,书便是今人的镜子,通过镜子来检视自身,取前人们成功的经验,而尽量不去触碰前人们的错误,免得重蹈覆辙,这是今人理应做的事。”
陈正泰道:“就算魏相公不相信百工子弟,但是总可以相信我吧,我会尽力而为……”
论起辩经,十个陈正泰也不会是魏征的对手,陈正泰索性直接跨过百工子弟不谈,直说了吧,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魏征则是瞪了陈正泰一眼:“我并不觉得你有什么高明之处。”
陈正泰:“……”
这伤人太粗暴直接了好吧!
魏征又道:“人力毕竟有其极限,就算再有才能的人,也要顺势而为,而不是逆流而上,逆流而上的人纵有天大的才能,也只是莽夫而已。”
陈正泰这就不服气了,于是道:“我培养了许多的读书人,大学堂就是明证,这难道不逆流而上吗?”
“成功了一次,岂能成功第二次?一次是侥幸而已。”魏征道:“今岁就要开院试了吧,恰好我的长子魏叔玉也要参加院试,老夫倒是拭目以待。”
魏征对此,是很有信心的,这儿子是自己亲自培养的,文章作的极好,并不比这两年来大学堂的子弟要差。
陈正泰深深看了魏征一眼,他没想到,魏征……居然想来打自己的脸。
“这样啊,那么就希望他能高中了,既然魏相公认为,人不可逆水而行,那么……我倒想逆水一次,令公子显然是个才子,这院试的日子就要近了,那么不妨如此,我陈正泰也不欺负你,我索性便随意收一个女生员,这两个月,便教授她一些读书和做文章的本领,到时倒要看看,是令子厉害,还是我这女生员厉害。只是……若是魏相公全力栽培,寄以厚望的儿子,竟连区区一个女子都不如呢?”
说罢,陈正泰似笑非笑的看着魏征。
就是挑衅你了,怎么滴?
魏征一听,顿时腾的一下脸红了。
气的。
陈正泰侮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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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神器出世
魏征暴怒,也是有道理的。
这个时代,固然女人的地位并不低下。
可是这天下无论是天子还是百官,又或者是涉及到了学问的事,统统都是男子来负责。
大家所恪守的乃是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你陈正泰随便找一个妇人,教授她读书,就比得过我魏征的儿子?
这不是侮辱是什么?
我魏征固然不是名门之后,却也是有家传渊源的,打小就刻苦读书。
人嘛,总不免将自己的后代看的份量格外的重一些,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血脉的传递,至关重要,你陈正泰可以在殿中侮辱我魏征,但是不能这样侮辱我的儿子,这岂不是说我魏家子弟,竟连一个妇人都不如?
这说的是人话?
魏征面上的怒气更胜,手中掂着自己的玉笏,一副想要打人的样子。
他用严厉的目光威逼着陈正泰:“韩……国……公……”
这一下子,群臣凛然。
李世民也吓了一跳,这陈正泰招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招惹魏征,魏征此人刚烈的很,朕都有些怕他呢。
李世民勉强挤出笑容,想要缓颊一下殿中凝重的气氛。
可魏征却继续道:“你此言当真吗?这是你自己说的。”
“对。”陈正泰很光棍的道:“是我说的。”
就差下一句是,是我说的又咋地?
许多人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既是看热闹,又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情,却还是不免有人心里翘起大拇指,韩国公好气魄,这是要将人往死里得罪啊!
“好。”魏征强忍着暴跳如雷的怒气,冷着脸道:“老夫答应你,你不是要比吗,那就来比比看。”
“……”
这就有点不要脸了。
陈正泰方才那番话,十之八九只是寻一个妇人来故意侮辱你魏家而已。
这就好像泼妇骂街一样的路数。
可哪里想到,魏征直接当真,反将了陈正泰一军。
于是有人幸灾乐祸的看着陈正泰。
没想到陈正泰同样当了真,一本正经地道:“一言为定,到时,榜下见。”
“且慢。”魏征似笑非笑的看着陈正泰,他这一手叫做将计就计,直接将陈正泰逼迫到墙角:“若是韩国公输了呢?”
“输了便输了,输了我自然佩服魏相公。”
魏征撇撇嘴,这一次陈正泰算是招惹到了魏征了,魏征不屑于顾的样子:“老夫不需韩国公佩服,老夫只一条,倘若输了,立即裁撤新军。”
“新军牵涉到的乃是国家大政,岂是我说裁撤就可以裁撤的?”陈正泰摇头。
魏征道:“这新军,哪里是什么国家大政。根本就是韩国公拿的主意,让陛下力排众议的结果……我便问你,撤不撤?”
魏征掷地有声,一下子得到了许多人的共鸣。
陈正泰瞥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抚案微笑不语。
擦……
这摆明着……想让我自己独自面对魏征了。
说也奇怪,李世民对魏征总有几分忌惮。
陈正泰咬咬牙,最后道:“好啊,既然如此,我若输了,自然没有问题。可若是我赢了呢,我寻一个妇人来,若是赢了令子,那又如何?”
魏征道:“老夫没想过输。”
他说的风淡云轻。
可在陈正泰看来,这就有点耍流氓了。
这是什么话?
可似乎魏征也觉得好像这样不妥,随即便道:“老夫家里略有一些图书,也有一些浮财。”
陈正泰顿时懵逼,现在似乎是轮到魏征在侮辱自己了。
只见魏征接着道:“不妨如此,倘若老夫的儿子不成器,那么……便算是老夫教子无方,倒要向韩国公请教一下教子之道。”
“请教是什么意思?”陈正泰不依不饶。
魏征道:“自是拜师请教。”
陈正泰还是觉得自己亏了,不过……魏征有必胜的把握,自己又何尝不是稳操胜券呢?
显然他们是一点都不知道,武到底有多变态,我使出她来,自己都觉得害怕,好吧!
于是陈正泰道:“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魏征干脆利落的道。
他面带笑容,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得逞了一般,这本是棘手的新军之事,谁曾想,到了自己手头上,轻易就要解决了。
陈正泰也笑了起来,二人相视笑着,大抵都觉得对方是个智障。
倒是这百官,顿时都打起精神来,这陈正泰却不知发什么疯……让个女子来比试……可得防备着他使诈才好。
那此前的兵部侍郎趁机道:“韩国公不会是早就暗中教授了什么弟子吧,又或者……有其他的名堂?”
陈正泰冷笑道:“我若是教授女子读书,定是要寻觅那刚进长安不久的,此前我陈正泰和她绝不瓜葛。不只如此……还需寻个年少一些的,免得你们说我这人不讲武德,啊不……不讲道德,暗中使诈。”
陈正泰随即又道:“这样,大家可满意了吗?”
众人闻言,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这家伙……是自己找死呢!
不过他们也不怕陈正泰使诈,毕竟……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大家探听出一点什么来了,只要是女子,就一定有出身,到时一打听,便晓得此女是什么人了,还怕你陈正泰玩出什么花样?
魏征踌躇满志,捋须,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到时输了,可别怪老夫胜之不武。”
只是李世民此刻却是绷紧着脸,一言不发。
待朝议之后,陈正泰眼巴巴的看着李世民,李世民却是脸色阴沉,没有留下他的意思。
于是陈正泰看着陆续离开的人群,也只好泱泱的走了。
李世民等人走了个干净,才气咻咻的回了紫薇殿。
长孙皇后在此,见李世民早早回来了,便忙是起身接驾,却又见李世民隐着怒火的样子,忍不住道:“陛下,今日是谁招惹了你,莫不是……那魏征吗?”
李世民摇头道:“魏征此人……甚是刚烈,不过朕看他为人忠直,且又是能臣,倒是一直隐忍他。当然,今日倒不是这魏征的缘故,而是朕那好女婿。”
这女婿如今也只有一个陈正泰!
长孙皇后听罢,却是脸色凝重起来:“我看正泰平日里,一向安分,怎么会令陛下震怒呢?”
“还能为什么?”李世民摇头苦笑,却又夹杂着几分不忿的样子:“他当初建言朕招募百工子弟从军,编练新军,朕一切都依他,可谓是力排众议,可这个小子,今日殿中众臣反对,他却跑去和人打赌,说是今岁新科的院试之事。”
长孙皇后便微笑起来,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正泰还小嘛,他爱打赌,固然有些行为不端,陛下是他的岳父和恩师,教训几句便是了,何须将这怒火压在心头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