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这可是田哪,田里竟无人劳作,也不见生出稻子,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心惊。
李世民见此景象,也不禁皱眉。
他心里也不由的有些失望起来,还以为陈正泰此时会给他看看什么好东西呢,可是现在……这初入扬州,便察觉竟是这个样子。
众人稍稍休息之后,便有飞马而来:“陛下,前头发现了一个村落。”
李世民便打起了精神,随即吩咐百官尾随自己,却禁绝官兵们尾随,只带着杜如晦和王锦这些人,朝着向导所指的方向,沿着田埂而去。
他后头,许多人议论纷纷,李世民却是充耳不闻,等进入村中,此时恰好是正午。
可奇怪的是,这正午的时候,这小小的村落里,却几乎不见什么炊烟。
家家户户都住在那夯土的宅子,亦或者是茅草屋里,村中的小径,也是污水横流,李世民走在其中,又想起了当初在高邮县时的景象,心里不禁感慨。
而百官们个个捏着鼻子,这里实在是过于脏臭了,就好像是猪圈一般,他们生怕污水脏了自己的靴子,走起路来,都是惦着脚尖,小心翼翼的样子。
本来以为上了岸,能吃一顿好的,谁晓得……这里比在船上还要凄凉,连一只鸡都见不着。
偶尔……那茅屋里,传来阵阵的咳嗽……
李世民听到了咳嗽声,便到了这茅屋前驻足,推了柴门进去。
柴门里头,很是阴暗潮湿,倒是可见里头一个人正佝偻着身子,坐在稻草上。
后头的人连忙给李世民掌了灯,这茅屋里才明亮起来。
这佝偻的人,大家此时才看清了,此人肤色黝黑,很是消瘦,最令人注目的是,面上生了麻疹一般的东西,一看就晓得有什么皮肤方面的疾病。
此时,他拼命地咳嗽起来,可见着许多人进来,显得不安,却还是连忙起身,一瘸一拐地上前,边道:“你们是……”
“大胆……”有人正要高呼。
李世民猛地回头看了那说话的人一眼,眼里有着明显的警告之意,于是这大臣便忙垂下头,再不敢做声。
李世民随即看着眼前这人,见他衣衫褴褛,心里不禁感慨,上一回来这扬州,所见到的不就是如此的吗?想不到,故地重游,竟还是这般的模样。
李世民心里竟有几分悲凉,一口气堵得难受。
后头不少大臣,此刻忍住了这茅屋里给他们带来的心理不适应,禁不住心中暗喜。
李世民道:“尔乃何人?”
这人见来的这些人,派头都是不小,自是不敢造次,乖乖行礼道:“小民……小民刘二。”
“有多大啦?”李世民尽量使自己亲切一些。
此时,李世民的情绪是很失望的,他以为自从陈正泰来了之后,这扬州小民们的境遇会好一些,哪里想到……还是原来的样子。
李世民心里想,哪怕好一些……好一些些也是好的啊。
“小民三十有一。”
“家里有几亩地……”
“有……有三十亩口分田,还有二十亩永业田。”
李世民便皱眉道:“有这么多田,足以持家了吧?”
这刘二听了,迟疑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不禁道:“为何不说话呢?你放心,我并不加罪。”
“我那永业田,早被人买走了。”刘二道:“那时遭了灾,不卖就要饿死。至于口分田……官府将我家的田分到了二十多里外,却零零散散的,小民……小民就算有气力,也无力去耕种啊。”
李世民露出不解之色,便道:“可是我看你这村落的附近有不少荒芜的田地,何以却将你的田分到了数十里外呢?”
“这……这……”刘二似乎开始警惕起来,显得很犹豫,可是看着眼前这些带着不同寻常其实的人,他还是怯弱地道:“我们村这附近的田,都分给了数十里外的人家,也是零零散散的,他们没办法来耕种,我们也没办法去数十里外耕种,因而这地就都荒芜了。”
李世民听得瞠目结舌。
后头的文武大臣们也是哑然。
还有这样的操作?
这岂不是等于,故意将这田分在极远的地方?
这是要做什么?是故意让这田荒芜着?
李世民不禁大怒道:“陈正泰都督此地,难道竟敢做这样的事?朕来问你,何故他们故意如此?”
刘二不明白朕是什么意思,可见李世民大怒,一时也是慌了手脚,只声音微弱地道:“这里有一大户姓卢,他们和差役们都是有勾结的……具体怎么弄,小民也不敢说,只晓得……只晓得……大家的地都种不得,可是税赋却需要缴,到时缴不出来,这口分田就不得不请别人来租种,随便分你一些口粮,那地里的产出,就算是卢家的了,还不只如此,等大家没了粮吃,便不得不去卢家那里告贷,一旦告贷了,便永世也还不清了,最后就不得不卖身给卢家为奴,方才能立足,如若不然,便要饿死了。”
李世民听得怒发冲冠,不禁咒骂:“无耻之尤!”
…………
第四章送到,同学们,从早写到晚上,给点月票鼓励一下吧,另外感谢亲爱的新盟主骑猪虎爷的打赏。
第274章 丧心病狂陈正泰
李世民是真怒了。
当初扬州发生的事,已让他怒不可遏,谁料到今日再一次来到这扬州,竟还是如此。
不,何止是如此,简直就是变本加厉啊。
眼前这个刘二,真是凄惨至极,他只是一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小民,见李世民大怒,已吓得瑟瑟发抖。
身后的大臣们也不禁躁动起来。
一方面,他们自觉得抓住了陈正泰的把柄,这厮不但不顾百姓们的死活,在扬州还灭门破家,这是人干的事吗?
谁能料到,这扬州都督……竟是如此的拉胯。
此时,李世民却又问道:“那么,尔何以为生呢?”
刘二越发的心怯了,只战战兢兢地道:“小民,小民……小民得了病,便算是为奴,人家也不要的,而今只好在此……为生……这村子里,从前还有六十多户,现如今,要嘛成了卢家的部曲,要嘛便是我这般的人,能过一天是一天,前些日子……卢家还派了人来……催债,小民当初得病的时候,不但卖了地,还欠了卢家三十文钱。”
“这三十文钱,借贷了一个多月,而如今已至五十多文了,说是岁末,再还不上,这连本带利,便要一贯、两贯,小民不懂算术,只是晓得……肯定是还不起了,不过……料来小民命贱,也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只是小民有一个女儿,前年的时候嫁了出去,他们却说,便是嫁出去的女儿,也要抵债的,岁末不还,便要拿小民的女儿来偿,我……我真该死,真该死啊。”
说着,刘二自责地打自己的耳光,痛心疾首的样子,似乎只恨自己不该去借那钱,而嫁出去的女儿,还有自己的女婿也要跟着自己受牵连。本来这女儿嫁出去,便算是夫家的人了,不过像某些家族,显然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收不回债来,至于那嫁出的女儿,总有办法带走。
李世民不禁冷笑道:“官府不管的吗?”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在意的地方。
在他看来,治民要先治吏,这个道理,他和陈正泰交代得很清楚。
朝廷的一切善政,如何去贯彻,其根本就在于此。
刘二见这李世民威严,身后又有许多人拥簇着他,自是晓得遇到了大人物,此时快要病死了,女儿也跟着自己遭殃,索性横了心。
于是大起了胆子道:“这借钱的保人,就是县里的张书吏办的,他们和卢家交情深得很,隔三差五便被请去卢家喝酒的,当初分这口分田的时候,就是县里这些书吏借故刁难,索要贿金,若是不肯给的,便将这口分田给你分到数十里外去。平日里,他们下乡来,只是催粮,其他的一概不问。”
“那张书吏虽认得几个字,却是县里最不好招惹的人,他凶横得很,但凡有不如意的地方,便动辄想办法给你按一个通贼的罪,附近有一座山,现在山里,都是贼,寨子里有百来人,都是剪径的强盗,可大多数,其实都是既不肯为奴,又没法过日子的小民。官府剿了一次,听说本县的县尉都受了伤,自此之后,那些强盗,再没人管了……”
刘二说到这里,李世民脸色更是变了,眸光在灯火下闪动着锐光。
官逼民反吗?
贞观天下,竟还有强盗。
可是这些,李世民此前显然是一概不知的。
后头的百官们也听得头皮发麻,有人低声议论:“已经猖獗到了这个地步吗?这和隋炀帝时,又有什么分别?”
“陈正泰这做的是什么孽啊,连吴明都不如,大家本都说扬州乃是首善之地,哪里晓得,竟成了这个样子。”
“苛政之害,猛于虎也。”
许多人本就不满,现在这怒火已到了临界点。
李世民冷冷道:“竟连贼都有了吗?好,真的好得很。”
他这话带着几分森然,而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命人取了吃食来给这刘二,便下旨令百官们驻扎于此。
他的本意,就是让这些朝廷的大臣,看看民生有多艰难的。
只是这一次……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在今日下船之前,他真的天真的认为,让自己的得意门生来都督扬州,能让百姓们好过一些。
可哪里想到,会再次见到这么多的不堪,这是变本加厉啊!
杜如晦陪驾在李世民的左右,他能看出李世民的愤怒,只是……寻常的小民竟是到这个地步,也不禁令他心里生出惆怅之心。
好歹,他是宰辅,这些年来,他自认自己也算是殚精竭虑,可哪里想到,与那繁华的长安城相比,哪怕是扬州,都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么当初反隋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这宰辅,似乎所谓的日理万机,其实也不过是徒劳无功吧。
倒是王锦这些御史,虽然无法忍受这小村落里脏臭的环境,却也已忙碌开了。
他们取了蒸饼和肉干填了肚子,于是便开始在这附近走动,附近还住着一些妇孺,王锦决心去走访一下。
带着人,寻到了一个老妇,老妇的牙都已落得差不多了,说话含糊不清。这老妇没什么见识,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活在开皇年间,仔细询问,很快便问出了更可怖的事。
上个月,差役来征粮,还打死过人,死的是一个汉子,就因为实在缴不上粮来,便被生生打死。
这显然……是故意想要立威,果然,人一打死,其他人便是向卢氏告贷,也乖乖地将粮缴了上去,这村中现存的民户,已不过三四十户了,大多数年轻一些的,都成了卢家的部曲,只留下这些老弱。
而这剩余的三四十户,其中赊欠卢家钱粮的,就占了二十二户。
一旦借了这个债,几乎就没有能还清的可能,毕竟这是驴打滚的债,哪怕只借二三十文,这每月的利息高得吓人,何况绝大多数人借贷,是真的没有了生计,因而,一旦借了……立了契约,这子子孙孙,便再也翻不了身了。
王锦也是世族出身,本是和那卢氏是一样的人,以往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些人有多惨,有时候也听闻一些有人向他们王家借贷的事,但是大多是无视的。
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人……本就是王家账簿里的数字而已,就算偶尔远远看到这些人,也几乎不会有任何的交流,譬如这老妇,她说话的口音自己几乎都听不懂,是极勉强的情况之下,才凭着自己连蒙带猜,才听着的。
要不是搜罗陈正泰的罪证,王锦是永不可能和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的。
因而……此时见那老妇控诉,王锦竟也有几分心酸,眼睛微微有些红,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王锦是敬佛的人,于是唉声叹气。
他揭开老妇家的米缸的时候,发现里头只有两斗米,而那米,与其说是米,可细细看来,不过是陈粮烂谷而已,看着便让人心里得慌。于是给这老妇赏了一个蒸饼,老妇千恩万谢,吃得极香。
王锦唏嘘不已,阴沉着脸,和几个御史一道出了这陋屋,随即便哗然起来:“陈正泰害民啊!今日……绝不与他干休。”
于是拿着搜罗来的罪证,直接前去见李世民。
李世民的行在已搭建好了,在村外搭了一个帐篷,众人纷纷要抢进去。
李世民见了他们,众人不只是作揖行礼,而是纷纷郑重其事的拜下。
王锦率先流下泪来,激动地道:“陛下,陈正泰放纵差役残害百姓,陛下难道还没有亲眼见证吗?陛下从前总说百姓多艰,要臣等眼见为实,臣等已经亲眼见了,臣等奉旨走访了许多的民户,目力所及之处,都是触目惊心哪,陛下……这样的害民贼,竟还满口仁义,他在扬州城里破了别人的家,在这乡下,又这般残酷的对待百姓,以至官逼民反。”
“臣还查过,那山中的贼头,此前也是良民,就因为家里欠了钱,不但父亲遭人差役们关押毒打致死,他的母亲和妹子,都被人发卖了,他自己,也抓进了牢里,日夜拷打,后来逃出生天,自此之后,便与官府为敌,不死不休。像这样的人,我大唐还有多少,在这里……又有多少呢?臣等……实在不敢看,也不忍去听,臣等今日……恳请陛下,诛杀陈正泰,抄没陈氏,以儆效尤。”
他们是真的愤怒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一方面,他们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另一方面呢,或多或少,真正见到这满目疮痍时,竟也滋生出了那种内心深处的同情心。
从前他们是极力厌恶陛下打击世族的,打击世族,不就是打击自己吗?
可现在,竟要抄没陈氏,这显然是愤怒已极,非要将陈氏这样的害群之马清除出去不可。
李世民听得脸色铁青,他取了众人所取的弹劾奏疏来看。
显然,这些御史们的走访,实际情况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的糟糕,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冤屈,而且有不少,都是今岁才发生的事,也就是说,他陈正泰已经都督了扬州,可是……事情依旧十分可怖,这一件件弹劾,都是血泪啊。
而陈正泰,要嘛就是此人两面三刀,在他的面前投机取巧,要嘛……就是玩忽职守,他当初对陈正泰抱有多大的期望,还指望陈正泰真能独当一面,能为他分忧,给他一个交代,也让这扬州百姓们有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