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哪里想的到……
李世民的脸色暗沉得犹如墨汁,心凉透了。
连陈正泰这样的近臣都无法信任,这天底下,还有谁可以信任?
一旁的杜如晦等人,不发一言,不过他们面上的愤怒,却也是可以显而易见的。
你陈正泰在扬州,隔三差五口称要打击豪强,要改革新制,现在好啦,这就是你的成效?
朝廷无数次的放纵你在扬州的行径,结果呢……
这时……却见张千匆匆而来,道:“陛下,陈正泰率一队人已至数里之外,说是恳请求见。”
“他还敢来吗?”李世民冷哼一声,冷冷地道:“朕还以为他没脸来了。”
张千自是看出陛下这次气得不轻,怕触了霉头,一时不敢再说话了。
大帐里的王锦等人也哗然起来,气恼不已地道:“不杀陈正泰,不足以平民愤,恳请陛下下旨。”
“陛下当初可以以害民为由,诛邓氏满门,若是邓氏该诛。那么陈正泰,何以不该诛杀呢?这陈正泰做的事,和那邓氏,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百姓艰苦,这都是扬州都督陈正泰的缘故啊。”王锦叩首,痛哭流涕道:“难道陛下因为只是疏远邓氏,而诛灭邓氏。却因为亲近陈正泰,便可以枉顾他的过失吗?”
李世民……则一直沉默。
只是,他的脸色冷至了极点。
………………
“县公……县公,不好啦,不好啦……”
县里的张书吏,好像是疯了一样,冲进了山阳县的县衙,人还没到,就先听到了他惊叫的声音。
县令文吉正在衙堂里和县尉、主簿等人施施然地闲坐着。
现在到了九月,按照大唐的律令,又到了解粮的时候,这是县里的头等大事,所以文吉对此很上心。
昨天夜里,他往卢家赴宴,几乎是通宵达旦,因而清早起来时,气色很不好,他总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老是在跳。
可此时,他听到了张书吏那糟糕的叫声,脸色便拉了下来,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等这张书吏气喘吁吁地进来,焦急万分地道:“不得了啦,陛下……陛下……他来了咱们山阳县,不只如此,还下了船,下了船之后,在那运河周遭的村落里巡访。”
这番话就犹如突然轰下的一道惊雷,文吉身躯一震,顿时就打了个哆嗦。
他脸色苍白起来,定定地看着来人,老半天,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道:“不是听说龙舟只去扬州吗?怎么……怎么突然就来我们山阳县了?我们山阳县,隶属下邳啊。他们去的是哪里?”
张书吏便道:“是芦花村。”
一听芦花村,文吉差点就要昏厥过去。
这芦花村,他是有一些印象的。
因为这个地方,几乎就在下邳和扬州的交界处,从芦花村朝南,只需走几里路,便可抵达扬州境内。
问题的关键在于,陛下明明旨意说得很明白,沿途的官吏不可迎奉,此前有官吏迎奉龙舟,陛下还因此勃然大怒,直接下旨罢黜了这些人。
陛下只说去扬州,因而下邳这边,便索性各行其是,山阳县也是如此,大家都想着,反正陛下不可能来的。
可哪里知道……这陛下竟直奔下邳山阳县的芦花村去了。
文吉努力地稳住心神,便道:“好端端的,何以去芦花村?”
那张书吏哭笑不得地道:“据闻船行至那里,那扬州的都督便派了他的亲信在芦花村一带提前迎奉龙舟,还请陛下等人下船……”
文吉又打了个颤,这下子,他脸色直接苍白如纸。
在他的印象之中,陛下所谓的去扬州,肯定不是去扬州地界,毕竟扬州辖制了七八个县呢,人们对于扬州的印象是扬州城。
陛下这是天子,天子跑去穷乡僻壤里做什么?而那扬州城……距离山阳县可就远了,没有一天的路程,也到不了的。
可……
文吉连忙又问道:“陛下在那里做什么?”
张书吏摇头道:“学生也所知不多,这还是那里的里正叫人送来的信,他们也吓呆了,正手足无措着呢。”
文吉听到这里,便忍不住捶胸跌足,口里恼怒地道:“那陈正泰,真是坏透了啊,本官早晓得他不是好东西,他缺德啊,他招陛下来做什么?快,快去备车,不……快备马,我等快去芦花村,赶紧……迎奉圣驾去。”
一下子的,这县衙里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
太坑了。
明明说好了去扬州的。
还有那丧尽天良的陈正泰。
却在下邳山阳县境内迎奉陛下下船,他是想干啥?
都山阳县,和你扬州有个什么关系?
县令文吉已慌了手脚,只能急急忙忙的带着人,骑着快马,疯了似的直扑芦花村。
………………
几个御史,在告状之后,见陛下只阴沉着脸,一直不发一言,可是傻子都明白,陛下虽还未下旨降罪陈正泰,这陈正泰却是要倒霉了。
扬州都督,将治下折腾成了这个样子,只怕这陈正泰越是得宠,陛下反而越是盛怒,毕竟……这是天子门生极受圣宠,所谓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这陛下虽还忍着,暂时没有龙颜大怒的迹象,可这心里,只怕窝了一肚子火。
因而,王锦等人倒也识趣,告状了一顿后,便退了出来,而没有继续催逼陛下早做决断。
他们各自回到了自己扎的帐篷,少不了互相糟骂那丧心病狂的陈正泰,却也对这些小民,似乎因为良心发现,竟不禁唏嘘,对于今日所见所闻,似乎也觉得过于震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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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你下邳的事和我陈正泰有什么关系
其实人是极复杂的。
复杂到哪怕再亲近的人,也无法去探测一个人的内心。
毕竟人心似海,深不可测。
王锦现在就很复杂。
一方面,他厌透了陈正泰怂恿皇帝诛了邓氏,也恨透了陈正泰破了扬州王氏的门。
可另一方面……今日见了这般的景象,整个人似有触动,毕竟,人心还是肉长的,王锦也不傻,突然觉得民生多艰,想着自己在路上,连蒸饼和肉干都吃的受不了,何况是每日吃糠咽菜。
可这些小民却每日吃这糠咽菜,甚至都还觉得有口吃的,便觉得满足。
王锦内心触动很深,此刻他在想自己平日里读的书,在此刻此景反显得有些可笑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现在他有了爱民的动力。
你不体恤这些百姓,怎么抓住陈正泰那狗东西的辫子。
这陈正泰在这扬州搞得乌烟瘴气,推行他那新制,这不就是害人吗,百姓们受害,世族也受害,就肥了他陈正泰一人。
陈正泰这人真可恶,说他是民贼,总没有错吧。
于是,大家坐在这里,一面喝茶,一面骂了几句。
此前那晕船的老御史,却是呷了口茶,他身子恢复了一些,却是道:“只是……陛下一直不吭声,想来,对这陈正泰还是颇有几分妄想的。毕竟这陈正泰是都督扬州,也不过是三四个月啊,当初陛下是从春天回到了长安,而今,已至晚秋,若是加上平叛的时间,这三四个月治理扬州,依着陈正泰的秉性,十之八九,是要将这些罪状,统统都推脱到前任那吴明的头上的。”
王锦等人颔首:“话是这样说,可里头不少罪状,都是这几月发生的事,他还想抵赖?此人真是无耻之尤,若是还敢强辩,呵……我便今日死谏,也绝不放过他。”
“对。”有人拍案而起,义愤填膺地说道:“这陈正泰,我等不可放过了,若是再纵容下去,我等也要破家,这种事,开了先例,是要乱天下的。”
众人打好了主意。
到了下午,李世民用过了晚膳,虽是大臣们统统都去了,可李世民却留了心,依旧将这些弹劾的奏疏看了几遍。
他现在心情渐渐平和,方才确实有一股遏制不住的怒火冲上脑海,令他丧失思考的能力。
可是总体而言,许多的罪状,依旧还是陈正泰都督扬州之前发生的,当然……也有不少是新近发生,几个月的时间,陈正泰未必能做到立即改正。
不过……细细想来……还是自己对陈正泰的期望过高了。
原来以为……至少横征暴敛可以少一些,整肃一下吏治也应该有的,可这些……显然这数月都没有做。
基本上吴明之前留下的问题,统统还有残留,不敢说变本加厉,但是……这个都督确实是玩忽职守了。
李世民让陈正泰任都督扬州,本意是想让他作为天下的表率,天下上百州,若是没有一个表率,难道就任由这些刺史和都督们害民吗?
“哎……”李世民叹了口气,便抬眸看了杜如晦和张千一眼。
随即他对杜如晦道:“卿有什么话说的?”
杜如晦苦笑:“数月时间,想要有功,这太难了,臣毕竟是干过事的人,不过……这数月时间,却没有一丁点善政,他陈正泰,也是难辞其咎。现在不是大灾吗,这大灾刚过去,至少放一点粮,纾解一下百姓也好。那吴明扣押的赈济粮,现在也不见这里的百姓得到分毫。当然,若只以此来评鉴陈都督的好坏,臣觉得还是孟浪了,封疆大吏的好坏,没有三五年,是难以品头论足的。”
李世民微微叹了一口气,便颔首道:“不错,朕也是这样想,此事……”李世民又叹了口气,一时拿不定主意,最终还是松口说道:“那还是听听陈正泰怎么说。”
他侧目看了一眼张千:“陈正泰到哪里了?”
“一直在数里外等候陛下召问。”
“宣他来。”李世民吁了口气。
张千颔首,匆匆去了。
过一会儿,陈正泰便带着娄师德等人到了,一到这行在,便感觉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现在这天气,已有些寒了,陈正泰穿着的是一件旧衣,他发现这扬州有一个很好的现象,但凡自己衣服穿旧一些,下头娄师德第二日就穿的衣比自己还旧。再下头娄师德之下的这些官吏,就一个塞一个旧了,等到了最下头的书吏时,几乎只好寻那缝补了不知多少次的衣衫来当值。
整个都督府,简直就成了乞丐窝,陈正泰也觉得难为了他们,这么多针线缝补出来的衣衫,亏得他们寻得到,只怕要费不少的功夫。
不过,穿旧衣和简朴无关,某种程度而言,陈正泰其实也清楚,这对于节省开支一丁点帮助都没有,只不过这般一来,表明一下自己这位新都督的态度而已,有了这个表态,大家大抵就摸准了陈正泰的性子,便不担心,会出现误判了。
进入行在,陈正泰发现很多人都没有给自己好脸色。
有人甚至听说陈正泰来了,兴冲冲地赶来,也要一起见驾。
陈正泰觉得这些人很奇怪,就仿佛……自己欠他们钱似的,噢,自己似乎是忘了,好像还真欠他们钱,陈家的欠条为证。
哎呀……
这些人记性如此好?
于是乎一行人入了大帐,李世民端坐,一侧站在张千,下首坐着杜如晦,其他百官纷纷挤进来,人头攒动。
陈正泰行礼。
毕竟有数月不见,李世民见陈正泰清瘦了,露出笑容,毕竟许多日子不见了,只是想到那些弹劾,再想到这里的惨景,便又拉长脸:“朕敕你为都督,镇守扬州,朕来问你,这扬州治理的如何了?”
本以为陈正泰这个时候,一定会很惭愧的说一声,臣在扬州,初来乍到,许多地方还未熟悉,何况平叛不久,百废待举,然后着重的说一下自己如何辛苦,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毕竟,客观的理由还是存在的。
谁料陈正泰听了这个,却是立即道:“恩师,学生都督扬州,卓有成效。”
“……”
一下子,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众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