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39节

  “真要动手?”娄师德还是有些疑虑,他想了想道:“王氏不比高邮邓氏,扬州王氏的分支,来源于太原王氏,虽说这一条支脉早就迁徙至了扬州,和本宗之间联系并不紧密,可扬州王氏,一直都是扬州望族,又与各房的王氏或多或少有一些交集……依我看,不如先从扬州的刘氏先动手,先敲山震虎。”

  “就动王氏。”陈正泰撇撇嘴,眼中的眸光突的锐利了几分,犹如一把出鞘的刀尖,道:“这也是敲山震虎,再细细查一查,要将证据罗列清楚,让文吏们把账算清,还有他们瞒报之后,该是什么惩罚,这些都要算清楚,行事要机密,等我号令。噢,对啦……”

  陈正泰说着,侧目看了一眼还没走的李泰。

  李泰的脸色已是僵住了,他其实就想打探一下,陈正泰到底想干啥,可后头的话,他越是听越是心惊,可此时陈正泰朝他看来,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心里凉飕飕的。

  李泰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惧色,心里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道:“师兄,你要做什么?”

  “你是总税官。”陈正泰理直气壮地道:“这调查、缉拿、罚没的事,怎么能绕开你?还愣着干什么,多预备一些银牌,让人拿着你的牌子行事。”

  李泰不禁楚楚可怜的样子:“师兄,你别害我。”

  陈正泰作势要踹他,李泰连忙后退两步,叹了口气,心里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处境,跟前没有说不余地,便认命地道:“听师兄的。”

  陈正泰满意了,而后道:“单拿银牌还不够,我看还得你亲自出马,这等出风头的事,若没有你出马,怎么能震慑那些宵小呢?你放心,他们伤不着你分毫的。倘若谁敢动你,我弄死他。”

  李泰:“……”

  …………

  一封快报送至长安。

  太极宫里,李世民愁眉不展。

  眼看着天气已越发的炎热了,这数月以来,李世民似乎都在精心地谋划着什么,他参与朝会的时间越来越少,因而引发了关于陛下耽于后宫嬉乐的评价。

  实际上,李世民并不喜欢这些朝会,从前参加,是出于对群臣的尊重,毕竟这样的朝会更多只是走一走过场,真正的大事,是绝不可能在朝中决策的。

  而至于耽于后宫嬉乐,这话虽也没冤枉李世民,毕竟李世民后宫佳丽不少,可若只耽于嬉乐,这就冤枉李世民了。

  李世民召见了许多的军将,过问了边镇的事务,见了太子,关心他的黑风寨如何,也过问了不少东宫的官吏,询问关于东宫的新制推行如何。

  几乎所有的奏报,都会按时送到李世民的手里,李世民照旧还是会有批复,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人等,也照例会见。

  只是这个时候,一封奏报送到了朝中,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奏报是送至兵部的,而后至三省,最后再至李世民的手里。

  朝中文武官员终于又见着了久违的皇帝陛下,只是李世民面对着众人,满脸怒容,直接将手中的奏疏摔在了众臣的面前。

  他气呼呼地道:“礼部数遣使命高句丽入朝,高句丽可有回应吗?”

  礼部尚书豆卢宽便连忙出班道:“不曾有回应。”

  这高句丽,在隋唐之时可是称雄一时,他们盘踞在辽东和乐浪一带,当时随着高句丽的日益壮大,隋炀帝数次征伐高句丽,都以失败告终,甚至许多人认为,隋朝灭亡,是因为征伐高句丽耗费了大量的国力的原因。

  而高句丽几次击退了隋朝的进攻之后,又在隋朝灭亡之际,引兵侵占了不少隋朝时的州县,已越发的壮大。

  大唐初立,百废待举,李世民自然不会轻易对高句丽用兵,毕竟隋炀帝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因而,他选择了和高句丽交好,随着突厥的覆灭,高句丽表面上和李唐友好,却趁此机开始蚕食突厥的在东方的大量草场,并且开始与唐军滋生了冲突。

  这一次奏疏,就奏报了一件事,这高句丽横跨辽东、乐浪,而新罗乃是大唐的藩属国,在陆路上,新罗与大唐之间恰好是高句丽的疆域,新罗与大唐之间既有贸易,同时也有使臣相互往来,使臣出发,往往会带着商队前往。

  结果……这些人却被高句丽扣押不还,从边镇送来的奏报中,记录了这样的惨景,说是那些商贾和从新罗回来的百姓,虽与大唐边疆近在咫尺,却不得近,望之而哭者,遍于郊野。

  这显然触怒了李世民,高句丽的狂妄,令他勃然大怒。

  兵部尚书李靖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其余众人则看着李世民,这高句丽似乎是大唐庙堂上的某个忌讳,因为这玩意……太邪门了。

  你说他强,他也不算强,可偏偏,隋朝几次征伐都失败了,这么多精兵强将,死伤无数,辽东那地方,天气寒冷,关中的将士们,往往无法忍耐。何况高句丽人和突厥人不一样,突厥人是游牧民族,你一出关,寻觅了他们的主力,就可以和他们决一死战。反正就是胜败一瞬间,抄起家伙干就完事了,一场战争,不会持续太久。

  可高句丽呢,却擅长构筑坚城,国中城池大小上百之多,你一路推进,人家在那地方坚壁清野,又依靠那恶劣的寒冬作为自己的辅助,总是能让你苦不堪言。

  在场的这些人,他们的父亲或者祖父,对于高句丽多少都有一些痛苦的印记,毕竟当初隋炀帝征高句丽的时候,朝中不少人和父祖们是参与其中的,说实话,那远征过程中的滋味,实在是记忆犹新。

  这就好像一个烂疮,你揭不是,不揭又不是。

  此时,李世民冷冷地道:“高句丽狂妄如此,若是不去遏制,迟早会心腹之患。”

  “陛下,以大业年间,国力之强,尚且如此,何况我大唐此时百废待兴吗?现在朝廷府库中的钱粮,多有不足,此时妄动刀兵,实为不智,老臣恳请,可派使节,向高句丽人索要他们扣押的人员,若他们能幡然悔悟,自可作罢。可若是不肯,则再做打算。”

  说话之人是房玄龄,他毕竟老成持重。其实他也知道陛下的心思,此时是不会轻易对高句丽动手的,只是一时之间气愤难平罢了。

  果真,李世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淡淡道:“如此也好。”

  他顿了顿,却又道:“隋文帝时期,府库充盈,哪怕到了隋炀帝,每年的税赋和钱粮,也是多不胜数。今到了我大唐,反而总是不足了。”

  礼部尚书豆卢宽便道:“这是因为陛下待民宽厚的结果啊。”

  李世民冷笑,自嘲地道:“是这样的吗?朕何时待民宽厚了?难道我大唐的饿殍还少了?”

  豆卢宽被顶了一句,一时无语。

  李世民看了众人一眼,随即就道:“朕观太子李承乾已长大了,可以监国,朕打算,到时带着朝中的一些大臣,随朕去扬州走一趟,朕心心念念去扬州,不是效那隋炀帝巡游,而是要教你们看看,这扬州百姓,饥寒交迫到了何等的地步,再告诉你们,那吴明何故谋反?”

  “你们不亲眼看看,是永远无法有朕的感受的。朕的行在,一切都要从简,只带一队军马,以及伴驾的臣子同行即可,让沿途的官府不必接待,朕也不稀罕他们接待。”

  这事对大家来说很突然,众臣面面相觑。

  要去扬州?

  只是李世民似乎不给他们劝谏的机会,便道:“此事,宫中已开始布置了,朕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可是你们既尊奉朕为天子,朕要做什么,你们都要阻拦吗?这扬州,朕非去不可。”

  李世民话里的不容置疑,总算堵住了许多人想说出口的话。

  转眼至下月初三,天气愈发的寒冷了,此时已至九月,进入了晚秋。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李世民终于出巡,挑选了百官随行,又有数千禁卫沿途随扈,大量的舰船自长安出发。

  一路沿河而下,随即至运河交汇之处,随行的大臣,除房玄龄以及各部尚书之外,大多随扈左右,只是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现在突然出行,李世民又不肯铺张,于是不少人苦不堪言,纷纷叫苦。

  ………………

  还有一章。

第273章 无耻之尤

  这日子真的没法活了啊。

  御史王锦有些晕船,和他同船的都是御史台里的官员,这数十上百艘船,虽是浩大,不过却并不铺张,舰船晃动,令王锦觉得头昏脑涨。

  若只是稍稍的晕船倒也罢了,偏偏这路上吃的也是简陋。

  陛下虽下旨不许沿途的州县供奉,可起初的时候,这些州县还是很殷勤的,依旧还是带着鸡鸭鱼肉以及本地特产,在码头处迎候。

  而李世民大怒,当场就罢黜了一个县令,责令让人将东西退回,这才狠狠的刹住了这股歪风。

  只是歪风固然是刹住了。

  可船上的人却不得不吃苦了,因为他们吃的,都是船上的军粮,就几条肉干,一些蒸饼,还有几个白馍,偶尔……会有人送上一些白米粥来,里头放着桂圆等物。

  可这玩意……是人吃的吗?

  王锦很生气,一路都在发牢骚,同船的几个御医,也大抵都是如此。

  一个老御史吃不惯这些,他口齿不好,口里喃喃念着:“老夫这样老啦,还受这样的罪,在家里的时候,这肉羹的肉都要炖得极烂的,如此方才好下口。现在好啦,吃这样的肉干,嚼都嚼不动,就好像是在吃石子一般,陛下这样对待大臣,为臣的固然还得迎奉王命,可心……却凉了。”

  王锦听到这,也怒了,便道:“是啊,君视臣为手足,臣视君为腹心,没有人这样对待臣子的。”

  原本这些日子,大家对这就满肚子的怨气和牢骚,现在又吃了这么多苦,有人开了这个口,其他人也七嘴八舌,一脸委屈到了极点的样子。

  甚至有人索性将手中的蒸饼和肉干统统丢到了湍急的河水里,那蒸饼落水,溅起水花,随即又随着奔涌的河水,沉入了河底。

  似这样的事……可谓是屡禁不绝。

  李世民的船在后,总能看到前头的船上,泛起各种吃食,李世民看在眼里,却也不做声,他也吃着这肉干和蒸饼,却甘之如饴的样子。

  倒是张千不高兴了,凭什么陛下吃得,你们这些个做臣子的吃不得了?

  于是他忍不住对李世民低声道:“陛下,是否提醒一下前船的人,让他们收敛一些。”

  此时,李世民正盘膝坐着,这一次坐船,他觉得没有这样晕了,一面咬着肉干,一面道:“朕知道他们在抱怨什么,嫌朕给的少而已,他们将自己当成了狼犬,想让朕用新鲜的肉饲养。实则却不过是土鸡瓦狗之辈,不必去提醒他们,他们饿一饿,就晓得厉害了。”

  张千听罢,点了点头,便旋身去了。

  李世民看着那河水中翻滚的蒸饼,只是皱了皱眉,却依旧不理会那些大臣的作为。

  果然到了夜里,王锦船中的许多人都觉得自己熬不住了,横竖都睡不着,饿的,只是在这船上,没人生火,哪里还有吃食?

  这人一饿,便辗转也无法入睡了,只觉得浑身没有气力,肚子火烧一般,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想到从前宴席上的各种美味佳肴,越想便越觉得自己的口水不争气的流出来。

  起初想起来的是那山珍海味,后来想到的便是那鸡鸭鱼肉,再到后来,发现连这个也成了奢望,便想到了丢掉的肉干和蒸饼。

  这饥饿的滋味……初次尝试的时候,尤其是难受,时间好像过得格外的慢,一个老御史,躲在船中唧唧哼哼,口里说着:“死也,死也……”

  王锦难受得不得了,随即又怒火中烧,可偏偏,却发现身在这大船之中,一切都是枉然。

  这般几日下来,大家倒是会乖乖吃这些东西了,总不能一只饿着等死吧,可大家的怨气,却越来越大。

  颇有几分当初隋炀帝强征高句丽时,文武大臣和将士们在那天寒地冻之中苦不堪言之状。

  在一片怨气中,大船一路顺水,行到了通济渠。

  这里是大运河的干道,不过此时,自陆路却来了一个消息,奏报先快马送到了岸上,而后再由人送上船。

  这些快报,都是先送到杜如晦这里,杜如晦负责处理之后,再分拣出来,拿一些重要的送给李世民。

  只是当这份奏报送到时,一旁负责协助杜如晦的文吏,禁不住手哆嗦了一下,一时瞠目结舌。

  这样的消息,哪怕是在船队中也是瞒不住的。

  一下子,各船都炸开了锅。

  王锦等人的船上,有人如丧考妣的模样,捶打着心口,痛不欲生地道:“这还了得,这还了得,这又是要灭门破家啊,越王殿下……怎么也做这样的事……居然明火执仗,就冲进了王氏的宅邸里,那王氏……是何等的人家,怎么能受这样的屈辱呢?自汉以来,也不曾有过这样的事啊。”

  那王锦听闻了,也是如遭雷击,他并非出自扬州王氏,而是源自于真正的江南,这扬州王氏只是余脉而已,平日没什么走动。

  可是他听到的消息却是,一群税丁在越王的带领之下,直接冲进了王氏家里,而后开始查抄,将那账房和府库统统搜了一个遍,不只如此,连那王家的几个子弟,也直接被抓了起来,关进了狱中。

  对于世族而言,破家是极严重的事,今日他们可以破了王氏,明日岂不是要冲着自己来?

  各船都是沸沸扬扬,都在议论着这件事,众人破口大骂者有之,痛哭流涕的也有之。

  王锦牙都咬碎了,只恨不得生吃了陈正泰的肉。

  这群臣们本就又累又乏,吃着这蒸饼,嘴里寡淡,心里正有火气呢,再加上现在冒出这么个消息来,真是气得要呕血。

  等到船将要行至扬州的时候,此时,竟有人来了,原来竟是扬州这里的人,说要见驾。

  来人正是苏定方,他带着人马到了岸边,而后乘了小船登上了李世民的舰船,向李世民行了礼。

  李世民对苏定方颇为熟悉,问了苏定方为何出现在此。

  苏定方道:“陛下,我大兄听闻陛下率百官来此,认为这扬州的地界已到了,理应登岸,走陆路往扬州城,如此也好见识一下扬州的风土人情。”

  李世民听罢,来了兴趣,不禁微笑道:“朕正有此念,看来……正泰是早有安排了,朕倒想看看他给朕安排了什么,既如此,传旨下去,各船靠岸,朕与诸卿上岸。”

  李世民一声令下,众臣再无犹豫,纷纷下船,这脚一靠近陆地,大家总算觉得踏实了许多。

  只是众人心里的怨气却没有散去。

  大家的心里都想着一件事,王氏的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只是这靠岸的地方,居然一片荒芜,放眼看去,便是残破的景象。

  王锦在人群之中,不禁冷笑道:“看看,这扬州已成了什么样子了,呵……陈正泰这害民贼,真是歹毒哪。”

  众人纷纷颔首赞同,他们见许多田地都荒芜在此,又气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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