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20节

  陈正泰其实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虽然知道恩师已经对这个儿子失望之极,但毕竟人家还是皇子呢!现在有了恩师的答复,陈正泰也放心了。

  他颔首道:“那么学生这就交代学生的二弟,陪同陛下预备启程。”

  李世民却是摆摆手道:“就让苏卿家留在此吧,你身边也需用人。朕已密令齐州的军马在运河一侧枕戈待旦了,朕行船至山东,便可与他们会合,只需带几个禁卫即可。何况带着这样多的人,反而难以掩人耳目,朕需赶紧回长安去,回到长安,也该有所布置了。”

  李世民的话里,似乎隐含着深意,显然,对于李世民而言,这件事是决不能这样算了的。接下来,整个朝堂,将会出现一次巨大的变动。

  虽然就算是身为皇帝的李世民,也不知变局到底是什么,却也不禁心有戚戚焉,反正有一批人要倒霉了。

  陈正泰知道李世民是个自信满满的人,他既说不必担心,自己再怎样劝说,也无济于事,何况自己这个恩师,戎马一生,历来勇猛果决,此次他宫中也带来了一批禁卫,虽只有二三十人,不过看来也都是好手。

  再加上只要一离开扬州,立即便可和济州的兵马会合,倒也不必有什么过分的担心。

  陈正泰应下:“学生谨遵师命。”

  李世民随即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朕今日终于知道,为何朕是孤家寡人了,你看朕的儿子是什么居心,再看这些官吏,又哪一个不是心怀鬼胎?天下的世族们,只顾着自己的家族,这天下万民,倘使无朕,还不知如何被残害。幸赖正泰尚和朕一心,这扬州之事,朕给你专断之权,你放手为之,不必有什么顾忌。”

  李世民说到此处,面上掠过了一丝悲哀。

  陈正泰也不禁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声。

  既是做了决定,没多久,李世民便令人备马,他穿着的只是寻常护卫的甲胄,随即带着二三十禁卫趁着夜色飞马而去。

  此时天际依旧笼罩在夜幕中,在这邓氏的宅邸里,陈正泰相送之后,便在后宅暂时下榻。

  只是想到这里曾发生过的屠戮,陈正泰辗转难眠,便叫了苏定方来,恳谈了一夜。

  等到天色微亮,他打起精神,吩咐苏定方道:“此番定要好好看管越王,我们在此住上一日,明日启程去扬州城,至于陛下的消息,暂时不要泄露出去,若是被人察觉,只怕又要引起轩然大波。”

  苏定方已有些困了,不过他想起了一件事来:“大兄叫我来攀谈了一夜,是不是一人住着害怕?”

  “胡说。”陈正泰批评他:“为兄只是心忧百姓而已。”

  苏定方连连称是:“是,是,是,倒是愚弟多嘴了,要不今夜我卷铺盖来和大兄同睡,如何?”

  陈正泰脸色变了变,随即道:“也好,你我兄弟,不必有什么忌讳。”

  陈正泰也是困了,便再也熬不住的睡了。

  ……

  扬州刺史吴明命人开始发放粮食,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来这扬州啊,而且李泰突然失势,现在竟沦为了阶下囚,更是令人不敢想象。

  当初越王李泰来时,江南士民们振奋,吴明这些人,又何尝不振奋呢?

  这江南的士民,本是南朝的遗民,大唐得天下之后,依仗的却是程咬金那些军功集团,除此之外,自然还有关陇的世族。

  不过李渊做了天子,为了制衡李世民,倒是对南朝的世族有过拉拢,征辟了不少南人做了宰相和重臣,可随着一场玄武门之变,一切又回到了老样子。

  在人们看来,这位越王殿下,实有帝王之相,而越王也对江南世族尽力的拉拢,可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吴明已经感受到自己的前程已经无望了,不只如此,只怕陛下回了长安,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平日里,他的奏报可没少吹捧越王殿下啊。

  更何况……

  此时刺史府里,已来了不少人,来者有扬州的官员,也有不少本地的士人,众人垂头丧气,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般。

  在落座之后,率先说话的乃是高邮县令,这高邮县令在这许多人之中,地位最是卑微,所以小心翼翼的朝吴明行了个礼:“吴使君,今日你可是亲见了陛下今日的神色的,以下官之间,只恐你我要大祸临头了,那邓氏……不就是榜样吗?”

  吴明打了个寒颤,好在他勉强镇住了神,随即摇头道:“不至这样严重。”

  “陛下连害民贼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哪里还不严重?现在陛下所发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可莫要忘了,若是其他事查了出来,你我岂有不死之理。”这高邮县令深深地看了一眼吴明,而后意味深长地继续道:“吴使君可不要忘了,这高邮县的税赋,已收到了贞观三十五年哪。”

  贞观三十五年……假如李世民能够活到贞观三十五年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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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你真是个人才

  这高邮县令急得不得了。

  在扬州发生的事,可不是他一人所为。

  在座的各位,哪一个没有沾到好处呢?

  事实上,原本这高邮县的水患并不严重,为何上报到了朝廷,水患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这不过是上至越王,下至官吏们,都需要一场天灾罢了。

  有了一场天灾,原本的亏空就可以用朝廷赈济的钱粮来补足。

  可以没有节制的征发徭役。

  也可以以此名义向百姓们征收额外的税赋。

  反正到了最后,一切都可以推脱到天灾上头。

  可谁能想到,陛下在这个时候居然来私访了呢。

  很显然,现如今陛下已经察觉出了问题,从今日在河堤上的表现就可得知一二。

  再观察陛下今日的言行,这十之八九是还要继续彻查下去的。

  到时,坐在这里的人,谁还推脱得了?

  吴明听到这高邮县令的话,也不禁浑身发寒。

  他看着高邮县令,再看看其他人,许多人眼带不安,面如土色。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就在今日,整个高邮邓氏,除了妇孺,其余人都被诛杀了个干净。

  依着陛下的性情,若是再发现一点什么,那么在座的各位,还能活吗?

  吴明瑞瑞不安地站了起来,接着来回踱步,闷了半响,他低着头,口里道:“若是负荆请罪,诸公以为如何?”

  可殿中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谁也没有吱声。

  倒是过了一会,那高邮县令道:“说请罪,敢问使君,请哪一些罪,哪一些罪需要瞒着,哪一些又需如实禀奏?当初的时候,越王殿下仁慈,对我等还算宽大,处处为我们思量,所以大家这些日子,大胆了一些。不说其他的,就说趁着此次大灾,侵占田产的事,在座哪一个可以撇清关系?为了侵夺田产,谁的手上没有血债?邓氏已算是给族灭了,这刀也架在了大家的脖子上。事到如今,还有生路吗?”

  对呀,还有生路吗?

  吴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眼中浮出一丝焦躁慌乱。

  陛下真的是太狠了。

  他咬了咬牙,看向众人道:“你们如何说?”

  有人脸色惨白地道:“全凭吴使君做主。”

  吴明则定睛看向二人,此人乃是镇守于扬州的越王卫将军陈虎,以及另一人,乃是扬州骠骑府将军王义,随即道:“你们呢?”

  二人低头沉吟,似乎也在权衡着什么。

  吴明便又看向高邮县令,拧着眉心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邮县令深深地凝视了吴明一眼,道:“使君,既然没有生路,那就鱼死网破吧,今坐以待毙是死,举大事亦是死,何不如死中求活?”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众人震惊,甚至有人吓得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吴明则是厉声大喝:“大胆,你敢说这样的话?”

  既然这话说了出来,高邮县反倒是下了决心般,反是变得气定神闲起来:“有何不可,何况我等并非是造反,现在陛下和詹事陈正泰只带了百余人马还在高邮,这高邮上下都与吴使君休戚与共,若是吴使君袭了那高邮邓宅,只要陛下落在我等手里,谁敢说我等造反?”

  吴明死死地盯着高邮县令:“将士们如何肯从命?”

  高邮县令显然也为此想好了一个好答案,道:“只说詹事陈正泰包藏祸心,已劫持了天子和越王殿下,图谋不轨,我等奉越王殿下密诏勤王。”

  吴明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又问:“又如何善后?”

  “只要得了天子,立杀陈正泰,便算是铲除了奸佞。此后只求陛下一封旨意,只说传位于越王,我等再推越王殿下为主,倘若长安那里认了陛下的旨意,我等便是从龙之功,将来封侯拜相,自不在话下。可若是长安不肯从命,以越王殿下在江南半壁的贤明,只要他肯站出来,又有皇帝的旨意,也可谨守长江天堑,与之分庭抗礼。”

  这番话,说的何其大胆,可也确实令人动心,起码这是一条有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路。

  吴明面上阴晴不定,其余人等也不禁露出艰难之色。

  其实这些话,也早在许多人的心里,小心地掩藏起来,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倒是这高邮县令将话说开了,这堂中也就没什么避讳的了。

  吴明大笑道:“可以成功吗?”

  “如何不能成?”高邮县令胸有成竹地道:“越王卫有兵马三千,这本是保护越王的人马,左右两卫都是精锐,他们与越王殿下休戚与共,而如今越王落在陛下手里,那陈正泰十之八九又要向陛下进了谗言,下官想问,若是越王遭罪,越王卫上下,还有活路吗?再有扬州骠骑府,亦有一千二百人,只此两军合为一处,便有五千之众。”

  “更遑论在座之人,或多或少也有部曲,若是尽数征发,亦可凑足两千之数。那邓宅之中,人马不过百余人而已,我等七千之众,可自称三万,立时围了邓宅,便教它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这邓宅之中的人,不过是瓮中之鳖而已。”

  堂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某种程度而言,陛下这一次确实是大失了人心,他可以杀邓氏满门,那么又如何不能杀他们家满门呢?

  在这种巨大的风险之下,陛下留在扬州一天,能查出来的事就会越多,大家的安危便越是无法保证。

  与其每日惶恐度日,倒不如……

  这时代的世族子弟,和后世的那些士人可是全然不同的。

  上百年的战乱,一个个依靠兵强马壮的天子涌现出来,可随即又身死国灭,这令世族对于道统并不看重,你给我们好处,我们自当是吹嘘你为贤君,可一旦你成了我们的绊脚石,无非就是拔刀反了而已。

  何况许多人都有自己的部曲,扬州的兵马,是他们的百倍。

  此事的风险和隐患极低,而只要事成,说不定就有着巨大的利益可以攥取。

  吴明显然也下了决定,四顾左右,冷笑道:“今日堂中的人,谁如是走漏了风声,我等必死。”

  高邮县令也随之冷笑道:“存亡之秋,自是不能客气,今日将话阐明,可有人怀有异心吗?”

  那越王左卫将军陈虎已站了出来:“越王贤明,今日遭受荼毒,此奸臣于天子当面鼓弄是非而已,我等当至邓宅,清奸臣,营救越王。”

  那骠骑府的将军王义,此刻心里也是惶惶然,不过他很清楚,在这扬州骠骑府任上,他的罪恶也是不小,此时也横了心:“若说是背信弃义,我等共诛之。”

  吴明已没有了一开始时的慌乱,顿时振奋精神道:“我等速做准备,暗中调集人马,只是却需小心,切切不可闹出什么动静。”

  他又看向高邮县令道:“尔可立即去邓宅一趟,你是高邮县令,理当是拜见的,正好一探那邓宅之中的虚实。”

  高邮县令便笑道:“我正待请命呢,使君放心,下官这就去会一会。”

  说着,兴高采烈的高邮县令回到了高邮县,又带着一队差役到了邓宅,投递了名帖,奏请觐见。

  过了片刻,就有人引他进去。

  高邮县令入堂,没有看到天子,却只看到陈正泰在此施施然地喝着茶。

  他先和陈正泰见礼,毕竟这高邮县令也是世族出身,因而也不急,只和陈正泰谈了一下这里的天气,正说着,他突然道:“不知陛下何在?”

  “陛下在哪里,是你可以问的吗?”陈正泰的声音带着不耐。

  他早就被这家伙的闲扯淡闹得很不高兴了,这两日又睡得很不好,一个人睡,难免有些心里发毛,他不信鬼神,可不妨碍他害怕鬼神。

  可和苏定方睡,这家伙呼噜打起来又是震天响,而且那呼噜的花样还特别的多,就如同是夜里在唱戏一般。

  高邮县令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便起身道:“下官要见陛下,实是有大事要禀奏,恳请陈詹事通禀。”

  陈正泰看他一眼,淡淡道:“什么大事?你与我说,到时我自会转告陛下。”

  李世民已走了一天了,现在邓宅之内,还是假装行在就在这里,陈正泰自也是小心谨慎的人,更不会泄露李世民的行踪。

  高邮县令于是急了:“陈詹事若能通禀,再好不过,下官来告的只一件事,那刺史吴明将要反了,他与越王左右卫勾结,又拉拢了骠骑府的人马,早已和人密议,其兵卒有万人,号称三万,说要诛奸臣,勤王驾。”

  陈正泰一听,倒是愣了一下,忍不住道:“他们这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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