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面上堤,一面对跟在身边的陈正泰道:“朕以为天下太平,百姓们可以好过一些,哪知竟至这样的地步,这样的天下,朕还自称什么圣明君主,实为可笑。”
听着李世民话里透着自我嘲讽的意味,陈正泰道:“恩师现在既已知情,就是一个好的开始,总比迄今还在深宫之中,自以为天下太平不知要强多少辈!”
“学生今日来此,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惨景,说实话,心中实在很不好受,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陈正泰的话,其实恰恰说中了李世民的心事。
是啊,朕在深宫,锦衣玉食,受人称颂,今日见此,难道还不够惭愧的吗?
民困或许可以推脱到天灾和其他的方面去,可是高邮县所发生的事,哪一个不是自己的至亲和敕封的官吏们所致?自己有着间接的责任,想要推脱,也推脱不得。
李世民不禁感慨,看着沿途那一个个面黄肌瘦,见了高贵的自己,便纷纷躲避于一侧,战战兢兢的役夫,他们甚至不敢抬头,仿佛这恐惧之心,乃是与生俱来的一般。
许多人因为要出力,所以虽是天气凉爽,却依旧大汗腾腾,因而脱去了上衣,露出了那皮包了骨头一般的躯干!
那凹陷下去的身躯,看的让人触目惊心,身上的肤色黝黑,除了筋骨,几乎看不到一丝的肉,只一层如老榆树的树皮一般的皮肤覆盖在骨上,那面容上带着僵硬和麻木,只有一双双眼神,却多少可见其内心。
这眼神,陈正泰一辈子也忘不掉,是那种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的胆怯恐惧,分明有真情流露,却又毫无神采。
陈正泰不得不承认,自己和眼前这些人比,确实根本不像来源于一个种族,甚至……说这是人猿之间的分别也不为过。
李世民只拉长着脸,可很快,突然的驻足,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便指着那人道:“老人家,我们又见面了。”
李世民口里所说的那个老人家……正是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李世民,她似乎察觉出,李世民的身份,可能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她依旧显得战战兢兢,不敢靠近,毕竟李世民给她的印象并不好。
倒是陈正泰看到是她,朝她和颜悦色地道:“老人家不必害怕。”
这老妇人似乎觉得陈正泰是可以亲近的人,不似李世民那般凶神恶煞之状,哪怕勉强的露出笑容,也给人一种不可亲近之感。
她犹豫了一下,总算微微颤颤地踩着泥泞上前,瑞瑞不安地想要说点什么话。
那吴明等人官吏已追了上来,一见着这老妇如此,便讨好李世民似的,忙是拉长了脸,对老妇人呵斥道:“大胆,见了天子,还不行礼?”
天……天子……
吴明的话,带着威慑。
所以他的声音很洪亮。
一下子……这河堤上下许多人都听着了。
这里的民夫,就算无法去辨认那数不清的大唐官职,可是天子二字,他们却是在熟悉不过的。
这天底下,可还有比天子更大的官吗?
这是皇帝啊,犹如太岁一般的人物,是天上降下来的神仙。
小民的认知,大抵就是如此。
他们更如惊弓之鸟一般,放肆又胆怯地偷偷去窥视李世民。
竟不是四只眼睛。
也并不事十分高大,比自己想象中矮多了,难道不该是身长三四丈吗?
平日里一天不晓得要吃多少个蒸饼和几百米白米,原来也只是比寻常人高大壮硕一些而已。
真是白糟践了这么多白米和蒸饼。
那老妇更是吓得手足无措。
李世民则是勃然大怒,狼顾吴明。
吴明被李世民的眼神所摄,吓得早已面色苍白如纸,只是李世民此时不便发作,他努力使自己的脸色平和一些,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这老妇身上,声音温和地道:“老人家,今日你可以回家,照顾你的新妇了。”
“这……这河堤,不修了?”老妇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天子的话,未必可信,她疑在梦中。
李世民摇头,叹息道:“不修啦,此处地势低洼,若是强行修堤,并不值当,而且还靡费人力,若是真有大水淹来,这一处田,淹了也就淹了吧,反正……这是无主之地。”
老妇许多话都没有听懂,总觉得李世民的口音怪怪的,不过后头的话,她却听明白了:“这里可是邓家的地啊,明明有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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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万岁
李世民笑着看这老妇。
这是李世民难得展现出来的笑容,带着真诚以及亲和。
以至于身后的许多人心里都不由地松了口气。
李世民对这老妇道:“此处地势低洼,若是遇到了洪水,泄洪也先泄此处,至于河堤,自然是要修的,可现在都开春了,这高邮的百姓们,难道不需耕作吗?若是耽误了农时,是要饿肚子的啊。”
老妇起初听到李世民是皇帝,心里已紧张万分,可李世民说起话来,倒是没有原先的凶神恶煞了。
此刻听到皇帝关心自己的生计,一时百感交集,只不断地点着头:“这话在理,这话在理。”
李世民感慨道:“平日老人家除了做针线,还需做什么农活?”
“什么都干。”老妇道:“其实老身家境并不差,死去的男人,总算还留了几亩土地,除了做针线补贴家用,农活也要干的,在我们那儿,有一个姓周的大户,偶尔也帮他家照料马匹,也会赐一些粮食,除此之外,倘若谁家有婚丧的事,也去帮忙,总不至完全断了炊烟。皇帝是个好皇帝啊,这般体恤我等百姓,有这样的皇帝,民妇便觉得日子好过了。”
老妇说到此,竟真的哭了。
李世民听着更难受了,这叫什么好日子过,京里某些人,随便吃一顿饭,也抵得上你辛苦劳作一年了。就说那邓氏,哪怕拔一根毛,也够你一辈子无忧了。
这样一想,李世民非但不觉得这老妇的话悦耳,反而心里更是沉甸甸的,一时竟是无言。
站在一旁的陈正泰也不禁脸微红起来,其实他早料到贞观年间百姓的生活很凄惨,这一点在二皮沟,也不是没有见识过。
只是万万料不到,贞观的所谓盛世,比他想象中还要低。
这可是已经开始完成开发,渐渐富庶的江南之地,而扬州更是首善之地,说是最富裕的地方也不为过,可眼前所见,实是触目惊心。
可是唐初时,几乎没有这方面的太多史料,对于老妇这样本该是最庞大的群体,记录并不多,那在史料中闪耀的,恰恰是那些王公显贵,是才子佳人。
尤其是文艺作品中,这样的记录,就更加少见了。就算偶有几句悯农诗,也不过是寥寥几笔而已。
陈正泰只依稀记得,真正开始出现大规模描写寻常百姓诗词的,却是再安史之乱之后。
那个时候,安禄山席卷河东和关中之地,而唐玄宗却是直接放弃了长安,选择了前往蜀地避难。
一时之间,大量的世族不得不开始逃亡,原先锦衣玉食的生活化为了泡影,一批掌握了知识的世族子弟,也开始颠沛流离!
此时,他们的境遇,竟和寻常的百姓没有什么分别,于是在这逃亡的过程之中,当他们意识到自己也朝不保夕,与这些小民们无异时,在内心的悲愤和世事的无奈背景之下,大量关于底层百姓生活的诗歌方才出现。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是杜甫,杜甫也是出自名门望族,他的母亲源自于博陵崔氏,他年轻时也作了许多诗歌,这些诗歌却大多豪迈,或是以诗咏志。
可等到杜甫遭遇了安史之乱,开始逃亡时,真正开始接触到了底层的百姓,诗歌的风格便开始出现了变化,对于底层小民的同情,才开始大量出现在诗歌之中。
其实杜甫所过之处,并不是战乱之地,毕竟安史之乱的战争地点,只局限于关东和关中的局部区域。
那时候,大唐极盛时期的开元盛世相去也不远,可是百姓们的生活,无论是开元盛世,还是安史之乱这个时期,本质上并没有过多的变化。
而从大量的诗歌来看,哪怕是大唐最盛时期的开元年间,寻常小民的困苦,也远超人的想象。与那开元盛世相比,此时的贞观年间,大唐初立,战乱也刚刚才平息,这等可怕的贫困和小民的朝不保夕,就更加无法想象了。
古人所谓的盛世,不过是掩盖在簿册之中人口增加的,少有兵祸的表象之下的残梦而已!
长安与扬州城中的繁华如锦,与绝大多数人没有关系,饥饿依旧没有断绝,病死仍然是常态,人命也仍为草芥。
李世民此时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这笑带着勉强,还有自嘲,口里道:“朕若是好皇帝,何至尔等如此呢?尔等今日之困苦,终究还是朕的过失……”
他摆了摆手,面带羞愧之色。
倘若是从前,他在考虑太子和李泰时,似乎还在不断的权衡,自己该选择太子还是李泰,乃是选择大唐的方向,而到了如今,李世民似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才又道:“朕在当时举大事,固有图大位之心。可又何尝不是想,在那隋末分离之时,群凶竞逐!朕为男儿,当提三尺剑,以安天下。朕所崇信的,是割亲爱、舍嫌隙,以弘至公之道。倘若天下尽都邓氏这样的人,而又似这样的老人家多如牛毛,那么朕得一个明君之名,又有何用?”
他叹了口气,心里就像是堵了一个大石一般,随即,他又朝老妇道:“回去吧,回家中去,将来可能官府还要征发你们,可能你的儿孙们,还要遭豺狼们的啃噬。朕一人如何能照顾每一个百姓呢,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竭尽所能而已。若是朕没有发现这些豺狼便罢,但有所察,定将这些人挫骨扬灰,粉身碎骨。回去之后,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将来要将你的孙儿养大,等你的孙儿养大一些,他们会比你们过得好,朕今日在你面前为誓,若是你的孙儿也如他的父祖们一般,朕不堪为人君,天必厌之!”
妇人听到李世民催促她回去,她又何尝不是归心似箭,家中新妇还怀着身孕,却不知如何了,于是再三称谢,收拾行囊便去了。
李世民则是站在了河堤上大喊:“都回去吧,回去见你们的家人,回去照顾自己的田地……”
河堤上下的百姓们,这才确信自己终于不必继续服徭役,许多人宛如解下了千斤重担,有人垂泪,纷纷拜倒:“吾皇万岁。”
“万岁。”
这万岁和欢呼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世民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望着河堤下湍急的河水,无声地摇了摇头。
…………
当日,又下了一场雨。
邓氏的宅邸里,所有的尸首早已拖走,送至远处的乱坟岗中掩埋。
雨水冲刷了邓氏宅中的血迹,也掩盖了那血水中的腥臭。
仿佛这里一切都没有发生,邓氏一族,就从不曾存在过似的。
李世民当日召了扬州刺史等人,狠狠痛斥一通,此后责令他们发放赈灾的钱粮!
他心情很不好,随即将陈正泰叫到了面前,沉着脸道:“正泰,朕思来想去,扬州弊政重重,非要一扫这里的瘴气不可。只是朕现在的行踪已现,只怕消息传回了长安,这长安要震动了。”
陈正泰很理解,李世民是微服而来,在许多人心里,陛下还在深宫里害了病,因而不能视事,所以才让太子暂时监国呢。
固然可能会有人生出怀疑之心,可毕竟没有任何的证据,所以也绝不会说什么,何况君父病了,谁还敢胡言乱语?
可现在天下人都知道李世民在扬州,那么局势可能就有所变化了。
一方面,大臣们会认为陛下私自出访,坏了规矩,难免会有怨言。何况陛下在扬州,怕也多有不便。更令人担忧的是,太子毕竟年纪还太小,难免让人有些不放心。
陈正泰想了想,便道:“不如恩师先行启程回京,这扬州的善后,就交给学生即可。”
李世民若有所思,随即抬头看了陈正泰一眼,眼带深意地道:“追查江南种种弊政,朕可以信任你吗?”
陈正泰正色道:“当然可以。”
李世民却是皱眉:“可朕有些不放心,你还是太年轻了。”他摇了摇头,叹息。
陈正泰却是道:“恩师不信学生,也非要相信学生不可。”
李世民听到陈正泰的话,不由得恍然大悟。
不错,陈正泰这话还真说对了,让任何人来此,李世民都难以相信,理由很简单,江南错综复杂,尤其是这扬州,其他的人来了,只怕一到了地方,就难免和邓氏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江南的事,李世民既然来了,也看到了,知道了,就一定要有一个结果,这是他向那老妇人发了毒誓的。
李世民阖目,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随后一拍大腿,眼中带着坚定道:“朕暂敕你为扬州都督,节制扬州事,先从扬州给朕查起,朕要你每隔三日,给朕上一道奏疏,这里曾发生了什么,还有什么弊政,统统都要俱实报朕。”
陈正泰心里知道,扬州这个地方,乃是整个大唐最重要的中重镇之一,现如今陛下将这暂时交给自己,一方面是其他人实在不放心,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再磨砺自己的意思。
陈正泰对陛下的这个勒令没有意外,只是有一件事,他觉得还是得问过自己的这位恩师。
陈正泰便道:“只是,这越王当如何?”
李世民沉着脸,沉默片刻,才道:“朕不打算大张旗鼓的回长安去,若是大张旗鼓,沿途的州府势必要接送,朕怕惊扰了百姓,这些人……朕是看透了,让他们施行仁政,他们装聋作哑,可让他们迎奉朕,他们却是竭尽所能,只怕朕要回京的消息一出,这沿途的所有的州府,都要竭尽所能预备供奉之物,又不知要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说到这里,李世民忍不住又是叹了口气。
此次江南之行,他已算有了见识,道:“所以朕打算私下里先回长安,等抵达长安时,再传诏天下。至于李泰,此待罪之人,朕若是带着,多有不便,你暂将他看押在此,等朕回京之后,再命人来此押解。”
陈正泰心里想,可他终究还是越王啊,又没有定罪,我和他一起,得有多尴尬啊,是成天抽这孙子好呢,还是每天将他当大爷一样伺候?
似乎看出了陈正泰的担心,李世民便道:“他乃是罪囚,你不必网开一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知道朕的意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