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21节

  其实陈正泰是没有预料到刺史要反的,毕竟现在他们的罪责,陛下早已议定了,到时至多也就流放之罪,这个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至于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造反吧。

  除非……这些狗娘养的东西,还做了什么更骇人听闻的事,以至于不得不反。

  他不禁看着高邮县令道:“你如何得知?”

  高邮县令慨然道:“那吴明欲拉拢下官为其效命,可下官是什么人,怎可和他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于是立即前来禀报,陈詹事,时间来不及了,快与陛下一道走了吧,现在运河还未封锁,倒还来得及,下官在运河处,已调拨了几艘船……”

  陈正泰不由道:“你叫什么名字,想不到竟如此忠义。”

  高邮县令则看着陈正泰,心里松了口气。

  造反,是他鼓动的,当然,大家在扬州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就算他不鼓动,现在陛下龙颜震怒,连越王都拿下了,他不开这个口,也会有其他人开这个口。

  可是……虽然高邮县令当着刺史等人的面说的天花乱坠,仿佛只要动兵,就可马到成功。

  可高邮县令又不是傻子。

  这可是天子行在,你袭击了天子行在,无论任何理由,也无法说服天下人。

  若说拿下了邓宅有一半的几率,可是活捉陛下和解救越王呢?就算也有一半几率好了,拿下了他们,逼迫陛下写下诏书,传檄天下,你如何保证太子殿下还有朝中诸公愿意听从?

  倘使……这也是一半的概率,那么接下来呢?若是事不成,你如何确保整个江南的官吏和官兵们愿意随你割据江南半壁?

  若是这也是一半概率,那么朝廷的大军抵达,那关中的军马,哪一个不是南征北战,不是精锐?凭借着江南这些兵马,你又有多少概率能击退他们?

  看上去,好像在这个计划之中,要完成每一个计划,都是一半概率。

  可实际上呢,七八个一半概率加在一起,只怕成功的希望连半成都没有,而这……却需搭上自己整个家族的命运。

  当然,这也是高邮县令怂恿他们谋反的原因,他是高邮县令,当初跟着吴明等人沆瀣一气,一旦朝廷追究,他这个从犯是跑不掉的。

  怎么才可以求生?

  那就是暗中怂恿他们反了,转头就到陛下这里来报信,而后事先给陛下他们预备好船只,让他们立即回关中去。

  如此一来,扬州上下都是反贼,忠心的就只有他高邮县令!

  等到朝廷的大军一到,诛灭了这群反贼,若是吴明等人还攀咬他也是反贼,他却一点都不怕。

  你想想看,他如此勤王,怎么可能是反贼呢?

  那吴明等人造反,他们的话能信吗?

  那时候在朝廷的眼里,这不过是这群罪大恶极之人,故意想要诬陷忠良罢了。

  因而……只要他做了这些事,便可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到时,他在高邮做的事,毕竟只是胁从,区区一个小县令,胳膊拗不过大腿。反而救驾的功劳,却足以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平步青云。

  横竖他都不会吃亏。

  再者说,谋反是他向吴明提出来的,这就会给吴明等人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认为他谋反的决心最大。他们要准备动手,肯定要有一个合适的人来刺探邓宅的虚实,这就给了他前来通风报信创造了极好的局面。

  只怕吴明这些人,怀疑任何人谋反之心不够坚定,也断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在这个环环相扣的计划之中,最后局势发展到任何一步,高邮县令都可以保存自己的家族,同时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此时,这县令道:“下官娄师德,字宗仁,数年前考中进士,先是敕为江都县尉,因久在扬州为官,越王就藩之后,见我勤勉,便将下官举为高邮县令。”

  娄师德……

  陈正泰听了,不由得哭笑不得。

  这位仁兄在武则天的时代,那可是大大的有名,算是文武双全了!

  当然,陈正泰一直认为,这种能在高宗和武则天时代能够封侯拜相的人物,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毕竟,能在高宗和武朝时如此残酷斗争中安然无恙,最后还能寿终正寝、位极人臣的,就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而现在,娄师德不过二十多岁而已,正在最年轻的时候,哪里想到,他会和这个人在这里相会。

  不过这高邮县令……正处在这旋涡之中呢,陈正泰可不相信眼前这个娄师德是个什么清白的人。这样的人,肯定是属于越王来了,他玩的转,能慢慢得到越王的喜爱,等到陈正泰来了,他也同样能玩的转的人。

  在陈正泰看来,陛下让他在此彻查整个扬州的事,这高邮县令就跑来投奔,还密报了如此重要的讯息,那么想来……得了这个娄师德,扬州的事就都可以水落石出了。

  当然……现在最大的隐患是,扬州反了。

  陈正泰看了娄师德一眼,道:“你既来报,可见你的忠义,你有多少渡船?”

  “有四艘,再多,就无法掩人耳目了,请陛下、越王和陈詹事先行,下官愿护驾在左右,至于其他人……”

  陈正泰皱眉:“反贼当真有万余人?”

  “真正的战卒,当有五千之数,其余人不足为论。”娄师德接着道:“臣精通一些兵法,也颇通一些军中的事,除越王左右卫以及一些骠骑府心腹精卒之外,其余之人多为老弱。”

  陈正泰一时有些无语了,说实话,眼前这个县令,他有点看不透,根据此人在高宗和武朝时期大放异彩,几经起伏,最后拜相的经历,陈正泰觉得这个人绝不简单,可是眼前此人,似乎说的话,不像有假。

  陈正泰沉吟着,口里道:“倘若我不肯走呢?”

  “什么?”娄师德看了陈正泰一眼,有些错愕,他随即道:“若不走,则置天子于险地,一旦他们准备妥当,开始动手,陈詹事如何退敌?”

  陈正泰凝视着他,道:“若是现在就走,风险也是不小,虽是你已有安排,可是此处去运河,一旦被人察觉,在荒郊野外遭遇了追兵,又有多少的胜算?而邓宅这里,高墙耸立,宅中又囤积了不少的粮食,暂可自守,既然是走是留都有风险,那为何要走?”

第255章 向死而生

  陈正泰可一丁点也不傻,他并不打算走!

  说走,又岂是那么简单?

  一旦行船逃走,不但要放弃大量的辎重,而且还需留一队人殿后,这等于是将命运交给了眼前这个娄师德眼里。

  倒不是陈正泰信不过娄师德,而在于,陈正泰从不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手里。

  与其遁走,倒不如死守邓宅。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世族宅院,可不只是居住这样简单,因为天下经历了乱世,几乎所有的世族宅邸都有半个城堡的功能。

  他们建起高墙,里头深挖了地窖,还有仓库储存粮食,甚至还有几个箭楼。

  若陈正泰带来的,不过是一百个寻常士卒,那倒也罢了。

  可毕竟他的身边有苏定方,还有骠骑以及太子左卫的数十个精锐。

  那么……借助着地利,未必不可以一战。

  当然,陈正泰还有一个大杀器,即越王李泰。

  这些叛军,一旦想要动手,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是一定要营救越王李泰的,因为只有拿下了李泰,他们才有一丝成功的希望。

  娄师德听到陈正泰说要在此留守,居然并不觉得意外。

  他道:“若是留守于此,就不免要玉石俱焚了。下官……来之前,就已放出了奏报,也就是说,这快马的急奏,将在数日之内送至朝廷,而朝廷要有所反应,调集军马,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之内,只要朝廷调集扬州附近的军马抵达扬州,则叛军势必不战自溃。陈詹事,我们需坚守半月的时间。”

  虽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可陈正泰对这事,其实有点心虚。

  他甚至懒得把苏定方招到面前来问了,因为苏定方肯定要嗷嗷叫的说一定能守住,对于自己的二弟,他太了解不过了。

  见陈正泰愁眉不展,娄师德却道:“既然陈詹事已有了主意,那么守便是了,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即检查宅中的粮草是否充足,士卒们的弓弩是否齐备,若是陈詹事愿死战,下官愿做先锋。”

  他一副主动请缨的样子。

  陈正泰倒是奇怪地看着他:“你不畏死吗?”

  “何惧之有?”娄师德居然很平静,他正色道:“下官来通风报信时,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下官就实言相告了吧,高邮县这里的情况,陛下已经亲见了,越王殿下和邓氏,还有这扬州上上下下盘剥百姓,下官身为县令,能撇得清关系吗?下官现在不过是待罪之臣而已,虽然只是从犯,固然可以说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如若不然,则势必不容于越王和扬州刺史,莫说这县令,便连当初的江都县尉也做不成!”

  “下官乃是进士出身的,可只是寒门出生,何曾不想建功立业?奈何出身卑微,若是不懂逢迎上官,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可现在不正是罪臣戴罪立功的机会吗?若是守住了邓宅,则下官可将功抵过。若是守不住,无非与陈詹事死在这里而已,即便是死,朝廷总会有抚恤,罪官的亲族也可得到恩荫。大丈夫生于世间,所为的,不就是求取功名,恩荫子孙吗?”

  这是娄师德最坏的打算了。

  在他的连环计策之中,死在这里,也不失为不错的结局,总比吴明等人因为谋反和族灭的好。

  若是真死在此,至少从前的罪过可以一笔勾销,甚至还可得到朝廷的抚恤。

  当然,他固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却也不是傻子,能活着自是活着的好!

  于是他又道:“自然,我等也不能轻言生死。下官颇精通骑射之术,寻常士卒,十数人当面,也不在话下。只要妥善守卫,那吴明等人铤而走险,仓促来攻,未必不能拖延半月。”

  陈正泰不由地道:“你还擅长骑射?”

  娄师德虽然是文臣出身,可实际上,这家伙在高宗和武朝,真正大放异彩的却是领军作战,在攻打吐蕃、契丹的战争中,立下不少的功劳。

  娄师德颔首:“不但精通骑射,也略懂兵法。”

  “好。”陈正泰倒是也没什么疑虑了,他决定相信眼前这个人一次。

  虽然觉得这个人很不简单,也不知他所图的是什么,可是至少陈正泰相信,眼前这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和叛贼为伍的!

  这样的人所追求的乃是拜相封侯,这不是几个叛贼可以给予他的。

  陈正泰便问道:“既如此,你先在此歇下,此番你带来了多少差役?”

  “有百余人,都是下官的心腹,下官这些年倒是挣了不少的钱财,平日都赏赐给他们,收服他们的人心。虽未必能大用,却足以承担一些卫戍的职责。”

  陈正泰:“……”

  陈正泰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声,此人真是玩得高端啊。

  做县令时,就已懂得收买人心了,也就无怪乎这人在历史上能封侯拜相了!

  陈正泰算是大开眼界,这个世上,似乎总有那么一种人,他们不甘寂寞,哪怕出身微寒,却有着可怕的志向,他们每日都在为这个志向做准备,只等有朝一日,能够功成名就。

  陈正泰随即便道:“来人,将李泰押来。”

  现在的问题是……必须死守这里,整个邓宅,都将围绕着死守来行事。

  过不多时,那李泰便被押了来!

  李泰蓬头垢面,一身狼狈,似乎吃了不少苦头,此时他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人也消瘦了不少,到了这里,没想到竟见着了娄师德。

  他对娄师德颇有印象,于是大叫:“娄师德,你与陈正泰同流合污了吗?”

  娄师德将脸别向别处,不予理会。

  李泰便又看着陈正泰道:“父皇在何处,我要见父皇……”

  陈正泰只朝着他冷笑,眼中有着嘲弄之色。

  李泰似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侮辱,于是冷笑道:“陈正泰,我毕竟是父皇的嫡子,你这般对我,迟早我要……”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陈正泰突的上前,随即毫不犹豫地抡起了手来,直接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刮子。

  啪……

  清脆而响亮,李泰的胖脸又挨了一记!

  此前他脸上的伤还没好,现在又遭了二次伤害,于是便哀嚎起来:“你……你居然敢,你太放肆了,我现在还是越王……”

  陈正泰死死地看着他,冷冷地道:“越王似乎还不知道吧,扬州刺史吴明已打着越王殿下的旗号反了,不日,这些叛军即将将这里围起,到了那时,他们救了越王殿下,岂不是正遂了越王殿下的心愿吗?越王殿下,看来要做天子了。”

  此话一出,李泰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脸不疼了。

  他打了个激灵,眼睛直勾勾的,却没有神采。

  下一刻,他突然哀嚎一声,整个人已瘫倒在地,惊恐地道:“这……这与我全无关联,一点关联都没有。师兄……师兄难道相信吴明这狗贼的鬼话吗?他们……竟……竟敢谋反,师兄,你是知道我的啊,我与父皇乃是骨肉至亲,固然我有错在身,却绝无谋反之心,师兄,你可不要害我,我……我现在要见父皇,吴明此贼……误我啊。”

  李泰是真的吓着了。

  他真没想反,一丁点都没有。

  虽然他沽名钓誉,虽然他爱和名士打交道,虽然他也想做皇帝,想取太子之位而代之。可是并不代表他愿意和扬州这些贼子沆瀣一气,就不说父皇这个人,是何等的手段。就算谋反有成功的希望,这样的事,他也不敢去想。

  此时他意识到……自己彻底的完蛋了。

  若说此前,他知道自己往后极可能会被李世民所疏远,甚至可能会被交给刑部治罪,可他知道,刑部看在他乃是皇帝的亲子份上,至多也不过是让他废为庶人,又或者是软禁起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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