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11节

  现在话说开了,陈正泰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了。

  李世民则目光落在酒案上的烛火上,烛火冉冉,那团火就犹如胡姬的舞蹈一般的跳跃着。

  其实唐朝人很喜欢看歌舞的,李世民宴客,也喜欢找胡姬来跳一跳。不过许是陈正泰的身份敏感吧,师生一起看YAN舞,就有点父子同上青楼的尴尬了。

  可没了舞蹈,只二人相顾饮酒,一旦话题陷入了死胡同,就不免显得尴尬了。

  李世民不吭声,陈正泰索性也不吭声,一口酒下肚,只细细品味着这温热的黄酒滋味。

  良久,李世民突然道:“朕在想,若隋文帝立的乃是其他儿子,大隋还走得通吗?”

  陈正泰想也没想就回道:“历史无法假设。”

  李世民轻笑颔首,也觉得自己这样问有点搞笑了,他是一个有伟略的皇帝,其实不适合有假设这种东西!

  陈正泰又补上了一句:“可是恩师却在创造历史。”

  李世民轻叩酒案的手指停了:“朕徘徊在这路口,觉得前路难行,似乎哪一条路都是荆棘丛丛。”

  “学生有一个主意。”陈正泰道:“恩师很久没有见到越王师弟了吧,扬州发生了水患,越王师弟尽力在赈济灾情,听说百姓们对越王师弟感激涕零,扬州乃是运河的终点,自这里而始,一路顺水而下,想去扬州,也不过十几日的路程,恩师难道不想念越王师弟吗?”

  李世民听到此处,不禁动容,他眼中眸光越发的意味深长起来,口里道:“朕去扬州看一看?”

  陈正泰轻笑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有什么不可。”

  此时正是三月啊。

  李世民细细咀嚼着陈正泰蹦出来的这话,竟觉得很有诗意。

  不过他对此习惯了,可随即,他摇头:“天下人都可去扬州,唯独朕不可以。”

  “这是何故?”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因为隋炀帝死在扬州。”

  陈正泰:“……”

  是啊,隋炀帝去江都,也就是现在的扬州,成日在那夜夜笙歌,某种程度而言,扬州已经成为了后世东莞一般的传说。李世民若去,就算是没有是非,也要惹出无数流言蜚语来。

  陈正泰却是压低了声音道:“恩师何不私访?一来,可见一见越王。二来,也见识一番江南风光?”

  不得不说,陈正泰的提议是十分有诱惑力的。

  李世民确实颇有些思念儿子,而对于巡视自己的疆土的心思,也对他很有吸引力,再说私访的确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陈正泰又道:“到底何去何从,以恩师之能,定会有定见,恩师的脚下有千万条路,不去看一看,如何知道深浅呢?”

  “越王师弟在扬州,节制二十一州,据闻他每日日理万机,操劳民政,行的乃是善政,现在天下安定,恩师见识一番越王师弟的手腕,又有何不可呢?”

  李世民更是动心了。

  太子锐意进取,却不够稳重,越王呢,非常稳重,江南的世族和官吏,赞不绝口。

  陈正泰希望他去扬州看看,见识一下又何妨呢?

  只是前头有隋炀帝浩浩荡荡的下江南,引发了亡国之祸,对于李世民而言,对此事却还需尤其的谨慎。

  他沉吟片刻:“太子可以监国吗?”

  陈正泰道:“有房公的辅助,想来是可以的。”

  李世民颔首,所谓的辅助,其实就是所有的事都甩给房玄龄,房玄龄是个很稳妥的人,可以胜任,也可以信任。

  李世民随即就问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道:“如何做到掩人耳目?”

  陈正泰倒是思路活跃。一下子就为他想好了,便道:“恩师可敕命学生巡扬州,学生光明正大的带着卫队出行,恩师再混入队伍之中,便足以掩人耳目,而对外,则说恩师身体有恙,暂不视朝,百官定不会见疑。”

  李世民长长的舒了口气:“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三月,转瞬就要过了,要着紧。不过,朕再思量思量。”

  …………

  李承乾火冒三丈的寻到了陈正泰。

  他是第一个听到这消息的。

  李承乾一把揪住陈正泰的衣襟,带着火气道:“你疯啦,居然教父皇去见李泰?李泰那个小子,最擅长的便是甜言蜜语,等父皇见了他,将他召回长安怎么办?我辛辛苦苦在二皮沟经营,谁料你竟在背后做这样的事!”

  陈正泰将李承乾的手打开,很是严肃道:“师弟,我叫你来,就是商量这件事。恩师是一定要去扬州的,一日不去扬州,他就无法做出选择,你以为恩师的心思是什么,是他更喜爱你,还是喜欢李泰?”

  这一句话,却是将李承乾问倒了。

  陈正泰正色道:“恩师是在这天下的未来做出选择,我来问你,未来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哪怕你说的天花乱坠,恩师也不会相信,恩师是什么样的人,就凭你这三言两语,就能说通了?。再者说了,这朝中除了我每一次都为你说话,还有谁说过太子好话?”

  “倒是程世伯他们是欣赏你的,可是他们能说出个什么来?那侯君集见了恩师,便哭着说太子实在太勤勉了,你说,就这么一群货色,你指望恩师信他们的话?那江南的大儒,还有越州、扬州的刺史们,哪一个不是才高八斗,口吐芬芳?你看看他们是如何上书吹嘘李泰的?”

  陈正泰的一番话,令李承乾顿时耷拉着脑袋。

  陈正泰亦是有些无奈,最后咬牙切齿地道:“论嘴,我们永远不会是他们的对手,论起写文章,他们随便挑一个人,就可以打我们一百个,就这,还有的剩。太子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现在太子在二皮沟经营,这是好事,可是你做的再多,也不及人家说的更好听。你努力所做的一切,恩师是看在眼里的,可又如何呢?难道现在,你还没有想清楚吗?”

  “那么……”李承乾老实了,乖乖给陈正泰端来了一盏茶,笑嘻嘻地道:“孤方才是言语冲动了,那么师兄为何要怂恿父皇去扬州?”

  “有一句话,叫不到黄河心不死,恩师必须得去扬州一趟,只有亲眼见识,才能促使他下定决心。”陈正泰深深地看了李承乾一眼,眼中有着真切:“我是在赌,赌的是李泰那个小子根本就是绣花枕头,是个草包,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李承乾恍然大悟道:“懂了懂了,这样说来,倒是劳师兄费心了,哎呀,师兄,你靴脏了。”

  陈正泰一听,连忙自己的靴子收回去,然后道:“师弟何出此言,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啊,啊……”李承乾这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苦笑道:“前些日子做乞丐有些习惯了,咳咳,是不是感觉我和从前不同了?做人嘛,要放得下身段。”

  陈正泰一时无语,这狗东西,难道还给人擦过靴子?

  这就有点不要脸了,入戏太深了吧你。

  不过有一点,陈正泰是很佩服李承乾的,这家伙还真能深入底层上了瘾。

  陈正泰对李承乾的确是用着真心的,此时又不免耐心地交代:“若是此番我和恩师走了,监国的事,自有房公料理,你多听听他的建议,采纳就是了。该上心的还是二皮沟,国家处理得好,固然对天下人而言,是太子监国的功劳,可在陛下心里,是因为房公的本事。可只有二皮沟能繁荣昌盛,这功劳却实是太子和我的,二皮沟这里,有事多问问马周,你那买卖,也要尽力做起来,我瞧你是真用了心的,到时咱们筹款,上市,融资……”

  李承乾很认真的点点头,他明白陈正泰的意思,不过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陈正泰:“师兄,孤若说,现在办的事,并非是为了挣大钱,你信吗?”

  “嗯?”

  “我真的想帮一帮他们。”李承乾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道:“我承诺过他们的,男儿做了承诺,就要讲信用,他们相信我,我自也要尽力而为。我不是可怜他们,我只是痛恨我自己,痛恨朝廷!我是太子,是储君,每日锦衣玉食,有万千人伺候着!”

  “可是这些有手有脚的人,竟只能沦为乞丐,这是谁的过失呢?我不过是弥补一些自己的罪过而已,代自己这个太子,代这个朝廷,哪怕力所能及,未必能让他们大富大贵,可若能让他们挣一口饭吃,便也值了。”

  说着,李承乾眼眶竟有些红。

  乞丐做久了,才知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苦,才知别人的艰难,这是从前的李承乾所不能体会的。

第246章 都道江南好风光

  陈正泰看着李承乾,看着他一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感情。

  他相信李承乾在这一刻是真挚的。

  陈正泰吁了口气,看来李承乾和他一样,内心还是潜藏着良知的。

  此刻的李承乾,已被自己内心的道德所绑架了。

  陈正泰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又交代道:“若是圣意下来,我随时要走,你留在此,我终有些不放心,平日行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李承乾晃晃脑袋,似乎因为方才流露出了真情,所以略显羞涩,他想了想道:“你也要小心,李泰心思难测,鬼知道他会不会害你。”

  “害我?”陈正泰不屑一顾地笑了:“这个世上,只有一种人能害我,就是我至亲至信之人,其余之人,我不去害他便不错了。”

  李承乾很想问陈正泰,那我害得着你吗?

  这句话到了喉头,终是没有问出来,他怕陈正泰又喋喋不休地抱怨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到了正午,日上三竿,虽是春日,外头艳阳高照,天气还是带着丝丝凉意。

  可一看日头,李承乾便激动起来:“不成了,不成了,我需回我的黑风寨去了……”

  “且慢,哪里来的黑风寨……”陈正泰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额头上皱出大写一个川字。

  “我的巢穴啊,你上一次去,没见着那匾额吗?那么大的字,你也没认出来!”李承乾惊讶地看着陈正泰,口气里有种他是白痴的感觉。

  陈正泰:“……”

  幸好我没看到,想来也幸好恩师没有看到吧,如若不然,管你李承乾做的是不是歪门邪道,肯定要打一顿再说。

  陈正泰其实对于李承乾的许多奇奇怪怪操作也算是习惯了,只能很是无奈地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赶紧去忙吧!”

  李承乾便认真地凝视陈正泰一眼,最后道:“再会。”

  陈正泰还真有点意外,这家伙……竟懂礼貌了。

  到了三月月末,细雨便如蚕丝一般绵绵而下,陈正泰没有诗人的情怀,这时代也不存在硬化的路面,稍好一些的道路,也不过是用碎石铺一铺罢了,因而,他这崭新的鳄皮金丝,专业匠人手工打磨了七个月的长筒靴子便不免污浊了,污泥遮住了这鳄皮金丝的靴面,顿时让陈正泰有一种锦衣夜行的感觉,好在出门时,总有陈福给他撑着油伞,伞骨乃紫檀木打制,伞面则为丝绸,上头还提了虞世南的书画,虞世南的书画老值钱了,也和陈正泰的气质很般配,这是用两百斤茶叶换来的。

  那位唐初书画大家虞先生欣然在丝绸上画了花鸟,还提了字,是万万没有想到陈正泰竟拿他的墨宝去当雨伞的,好在为了保护这字画,丝绸伞面上还铺了几成其他的东西,不至一下雨便糊了。

  这世上最悲哀的就是,任何的风雅,某种程度都是可以用金钱来交换的。因而制造风雅的人,固然总是想尽力将金钱剥离开,倒似我玩的是高端,不和恶俗的铜臭有牵连,你快走开。

  可实际上,高端本质还是一张张欠条,一枚枚铜钱。

  固是下了春雨,匠人们还在二皮沟开工,二皮沟现在有三坊十六条街巷,而新开辟的两个坊正在营造,汉子们冒着雨,或是砌墙,或是搭建房梁,人声鼎沸。

  陈正泰远远看着这些冒雨干活的汉子,不禁摇摇头:“这一场雨过去,医馆的买卖要好了。”

  陈福啊的一声,张大了口,他撑着伞,只是伞面几乎都遮着陈正泰的脑袋,他却淋了个落汤鸡,此时他颇有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感慨。

  自己辛辛苦苦伺候着公子,得了工钱,十之八九,要得病的,到时又要去公子的医馆里就医,兜兜转转的,钱又回去了?

  当然,陈福觉得公子一定不是故意的。

  却在此时,有一飞马冒雨而来,马上的人穿着蓑衣,几乎要与陈正泰擦身而过。

  那马蹄溅起泥来,陈正泰下意识地避开,可千万别将自己这一身新衣给溅脏了,他大怒,刚要大骂,陈福便已道:“瞎了眼吗?我家公子天子门生……”

  那马上的人听到天子门生四字,已是生生地拉了缰绳,于是坐下的马人立而起,马头昂扬,发出嘶鸣。

  马上的人随即滚下马来,朗声道:“原来陈詹事在此,天子有诏。”

  天子有诏,而不是敕,那么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让陈正泰去办了。

  其实陈正泰闭着眼睛,也知道这诏书里头的是什么。

  显然恩师是想通了,决定了去扬州。

  只是可惜,马上就要至四月了,等到了扬州,已是四月月中,这就无法对应烟花三月下扬州了。

  陈正泰莫名的觉得有些可信,倒也打起了精神,接了诏书。

  诏书是命陈正泰巡扬、越诸州,这对于满朝文武而言,是一个奇怪的诏书。

  可陈正泰与李世民君臣已有了默契,陈正泰只是个幌子,是为了掩护李世民的。

  对于此次前往扬州,陈正泰还真有着极大的期待呢,扬州和越州,有太多关于江南大治的事传出来,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又有江南安定,迄今未见一贼。

  陈正泰一直对于历史书中的大治天下闻名久矣,倒是很想见识一番。

  只是此次出巡,免不得需配备大量人选,去的又是扬州,陈正泰自是要将骠骑营带去。

  只是骠骑营只有五十人,于是他从东宫左卫调拨了一些人员。

  有了人,接下来便是钱了。

  按照规矩,陈正泰拿着出巡的公文,是可以在沿途的驿站里免费吃喝的,除此之外,还可免费征用运河上的乌篷船。

  这就显然不太符合陈正泰的风格了,便让三叔公特意去寻了江南来的客商,问明了陈家的欠条在江南是否流行,在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之后,这才放了心。

  于是他很随意地塞了几千贯欠条在身上,又让苏定方随身带了一些金银,铜钱就不必了,这玩意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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