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却需批一个个送来的奏疏,作为一个小‘朝廷’,这詹事府的詹事又已去职,那么作为小小宰相的陈正泰,就不得不假装看各种的奏疏,然后假装在治理这个国家。
当然……他所提笔拟定的建言,都是需要存档的,有时会有御史来查,虽然你这是假装治国,可是必须得跟真的似的,若是偷懒,少不得御史要弹劾你一本。
陈正泰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奏疏,他大致地计算了一下,自己现在批阅的奏疏,可能还是三个月前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堆积得太多了。
这就有些好笑了,三个月前发生的事,和我陈正泰什么关系?
可很多事就是如此,虽然每一个人都知道詹事府的建言无关紧要,陈正泰这个少詹事也知道自己所做的工作,不过是再注水和磨洋工。御史核实的时候,也清楚上头的建言就是狗屁,根本没有任何参考的价值,就算是有参考的价值,也不会有人去理会。
可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却都好像将自己本职的工作当成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无论你认真与否,至少表面上的样子却要做足的。
这就是政治。
写了几个建言,陈正泰终于受不了了,将奏疏一推,伸了个懒腰,心里默默道,明天一定要努力,今日就算了。
其实陈正泰这般磨洋工,左右春坊的属官却很急,大家都等着少詹事的奏疏下锅呢。
你少詹事都不演了,那左右春坊还怎么装模作样啊!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如此,陈正泰是主心骨,他得假装自己在治理国家,左右春坊作为辅助的机构,他也需等着陈正泰的建言,而后再将这些建言进行加工,各坊和各司之间,各司其职!
而一旦陈正泰决定摸鱼,那么这左右春坊,三寺、八司以及数不清的机构,也得歇菜。
不过陈正泰的心理素质却是很好,管他们呢,只要年底的全勤奖发足,他们就不会有意见了,噢,对啦,还有购房的补助,也要加大力道。
陈福就在此时进了来,说是秦夫人求见。
陈正泰觉得自己又多找到了一个很有意义的偷懒理由,于是连忙兴冲冲地去见了这位夫人。
这秦夫人一见着陈正泰,便立即行了个礼,随即朝三个儿子大喝。
这三个儿子竟二话不说,直接朝着陈正泰啪嗒一下跪下了。
陈正泰先是愕然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什么。
这意思是,秦将军病好了?
陈正泰由衷的感到大喜,总算没有白费他的苦心啊。
此时,秦夫人又眼泪婆娑起来,说起这病给秦琼带来的折磨,又说起如今大病已可以痊愈,犹如新生一般,这秦家的三个小子,也是感激涕零的样子。
陈正泰摸了摸秦善道的脑袋,表示了一下善意,最后秦夫人道:“陈詹事恩同再造,夫君便是当牛做马,也难报万一了。”
陈正泰谦虚地说了几句,而后话锋一转道:“此事,可禀明了陛下没有?”
秦夫人便道:“正要去报喜。”
陈正泰则道:“最紧要的还是报知宫中,陛下对秦将军的伤势很是关切,得让他高兴高兴才是。”
秦夫人道:“我本是要去见皇后娘娘,只是陛下那儿,我一介女眷,只恐……”
“这个好办。”陈正泰自是明白秦夫人的为难,便大包大揽道:“夫人去见皇后娘娘,我去见我恩师,十万火急,马虎不得。”
秦夫人心想这陈詹事倒是很周全的人,她一时留了心,脑海里开始将认识却又待嫁的姑娘都过滤了一遍,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心里默默叹息,便先颔首:“如此甚好。”
于是陈正泰预备了车马,让秦夫人坐车入宫,自己则是骑马,一道进入了太极门,而后才分道扬镳,陈正泰便匆匆往紫薇殿去了。
李世民此时正在紫薇殿里低头批着奏疏,却很是疲惫的样子!
这个时候,其实天色已有些晚了,日头偏斜,紫薇殿里没人吵闹,落针可闻,只有李世民偶尔的咳嗽,张千则蹑手蹑脚的给李世民换了新茶。
待有宦官来道:“詹事陈正泰求见。”
“叫他来。”李世民看着案牍上的奏疏,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一会儿功夫,陈正泰便兴冲冲地进来,笑容满脸地道:“恩师,恭喜,恭喜……”
李世民瞥了陈正泰一眼,一时惊讶:“昨夜燕德妃产下一女,此事还未传出宫去,你便知道了?”
陈正泰有点懵,又生了一个……
他尴尬地道:“此事自是要恭喜的,不过学生此番前来,要恭喜的是,秦将军背部已经长出了新肉,这伤要痊愈了。”
李世民心里还嘀咕,宫里的消息现在这么不严实吗?
却听陈正泰说的原来是秦琼,一时亦是大喜过望,不经意间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连连颔首道:“朕清早时还和观音婢念叨着这件事呢,他真好了?好好好,如此甚好,叔宝与朕情若手足,今日知他免去了病痛,真不知说什么好。”
他丢下了御笔,显得很激动的样子,来回踱步,兴奋地道:“叔宝的病好了,太子又懂事了,还有青雀,青雀也很贤明,朕又得一女,哈哈……哈哈……留下来吧,朕和你喝一杯水酒,当然,不能喝你那闷倒驴,那东西太误事了。”
说着瞥了一眼张千,张千会意,片刻之后,便送了酒菜上来。
温热的黄酒喝的其实味道是不错的,陈正泰却不敢贪杯,这玩意别看度数低,后劲还是有的,他不能在李世民面前失态啊。
李世民一脸感慨,秦琼的痊愈,让他很高兴,这不只是因为情谊的问题,而是大唐又多了一员可独当一面的虎将,何况秦琼还是他亲手治好的,到时只怕也能留下一段佳话。
他不禁道:“其实还是多亏了你,从前朕动刀子是杀人,现在动刀子却可救人,救人比杀人好,现在已不是靠杀人来得天下的时候了,需有医者一般的仁心,才可弘德于天下。”
陈正泰难得见李世民今日有酒兴。
好在李世民没有那种劝酒的陋习,他见陈正泰只浅尝,也不去催,自己高兴了,几杯酒下肚,顿时面上带着红光,哈了一口气,才又道:“过几日,朕要亲自去看看叔宝,顺道……也去看看太子吧。他现在如何了?”
“太子殿下?”陈正泰道:“学生没有去看,学生以为,既然太子殿下愿意去干一点事,这事无论是大是小,是否有利于天下,其实这都是次要的,与其去计较这些,倒不如让太子殿下自己去体会这过程中的酸甜苦辣。其实做任何事,都会有可能栽跟头,会出错,这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君子讷于言敏于行嘛,说再多,不如去做。”
李世民若有所思,随即道:“你与太子,是真兄弟啊,处处在朕面前为他美言。”
陈正泰摇头:“太子殿下与陛下乃是父子,太子如何,哪里需要学生来美言呢?”
李世民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像是想起什么,道:“朕想到那些什么三当家的话,迄今还难忘,或许……太子是对的。”
他看了陈正泰一眼,又道:“扬州送来的那些奏报,你都看了吗?”
李世民提起了扬州,顿时让陈正泰打起了精神。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第245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
陈正泰略一沉吟:“已看过了。”
其实关于越州来的奏疏,吹捧李泰的内容是常态。
陈正泰也不知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硬要他找一个理由,或许是因为李泰和他们臭味相投吧。
不过陈正泰不喜欢李泰,倒不是因为他和李泰关系不亲近,陈正泰凭借的是一种直觉,觉得李泰这个人不真诚。
一个不真诚的人是没有感染力的,或许后世网络之中,人们总是吹捧着那些所谓的奸雄或者小人,可实际上,这样的人给人一种疏离感,哪怕他再如何如沐春风,再如何亲切,再怎样将厚黑学玩得炉火纯青。
陈正泰深信不疑的是,任何一个如流星一般划过历史夜空的英雄,都会一种特殊的感染力。
诚如李世民这样的,李世民也会有帝王心术,也有自己的心思和手段,可他抒发感情时,同样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能让身边程咬金这些人,一眼能看穿他的情感,继而为李世民效死。
即使这个人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一直很是温雅,可这些永远都是表层的东西!
若内里,你永远猜不透的人,真的会有人会为这样的人卖命吗?
没有人会为一块冰冷的石头去死!
你骗不了他们的!
李世民凝视着陈正泰,他已经将陈正泰视做自己的亲信,自然而然,也愿意去听取陈正泰的建言:“正泰以为,青雀如何?”
陈正泰收起自己的心思,口里道:“越王师弟熟读四书五经,我还听说,他作的一手好文章,实为人杰。”
李世民犹豫道:“只这些吗?”
陈正泰道:“他在扬州,视百姓为肱骨,关心农桑,赈济灾民,深受江南百姓爱戴……”
李世民摇头,打断陈正泰:“你当知道朕要问你何事,朕要询问的是,太子和李泰,谁可以承大统?”
这似乎是李世民一直都在思考的问题。
当李世民说出自己的心意时,陈正泰则是吓了一跳。
他一直以为,李世民将李泰摆在重要的位置,只是想借用李泰来遏制李承乾!
可哪里想到,在贞观四年,李世民就已生出过这样的念头。
陈正泰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恩师居然还在打这个主意?
陈正泰原以为,李承乾既立为了太子,那么至少现在的地位是稳如泰山的。
后世许多研究历史的人,也都认为只是李承乾自己过于敏感,所以自暴自弃,令李世民失望,最终这才将李承乾逼迫到了造反的地步。
可细细思来,若不是早有一丝这样的念头在李世民的心头盘桓不去,何至于到父子反目的地步?
只是现在摆在陈正泰面前,却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极力支持太子,当然,这样可能会起反效果。
原本陈正泰和李承乾之间的关系就不请不楚,这只会给李世民一个你陈正泰支持李承乾,完全是出于私心的观感。
而后一种选择呢?
只在一瞬间,陈正泰的心已经千回百转,此时笑着道:“现在来看,太子不拘一格,而越王师弟老成持重,都是继承大统的好人选。只是恩师尚在壮年,现在思虑此事,是否……”
这话说的很中肯,只是……
李世民摆摆手,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何况朕只是和你随口闲言而已,你我师徒,不必有什么避讳。”
说着,他一口酒下肚,继续凝视陈正泰:“朕看你是还有话说。”
陈正泰颔首:“学生斗胆,猜测一下恩师的心思吧。恩师其实挑选的不是太子和越王,恩师其实是在做一个选择。”
“嗯?”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正泰,不禁微笑:“什么选择?”
陈正泰道:“倘若恩师以为天下安定,只要我大唐沿袭隋制,便可使我大唐享万年江山,则越王李泰最合适,越王是墨守成规之人,他好就好在老成持重,他日若能克继大统,定是萧规曹随。”
“可若是恩师以为,若是继续沿袭着隋制亦或者是此时的方法走不通。那么太子为人坚韧,行事果决,不轻易受人摆布,这样的性子,却最合适大刀阔斧,使我大唐可以焕然一新。”
李世民哈哈笑了,不得不说,陈正泰说中的,正是李世民的心事。
这桩心事一直藏在李世民的心里,他的犹豫是可以理解的,摆在他面前,是两个艰难的选择。
是像魏晋时期一样,依靠着世族继续治天下吗?还是改弦更张,做出一个新的选择?
当然,这个新的选择,会酝酿极大的风险,它极可能会像隋炀帝一般,最后让这天下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两个儿子,秉性不同,无所谓好坏,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在后世,人们总将李世民在儿子的选择上,视作是维护自己统治的权术。
可实际上,他们还是太小看李世民了!
一个常胜不败的帝王,在位期间扫清了一切敌人,军中充斥了关于他的传说,所有的将军几乎都是被他提拔起来,百姓们在当时对他敬若神明,一个这样的皇帝,会忌惮自己的儿子?
说的再难听一点,他李承乾或者李泰,配吗?
李世民有着更深沉的考虑,这个考虑,是大唐的国体,大唐的国体,本质上是沿袭了隋朝,虽是皇帝换了人,功臣变了姓氏,可本质上,统治万民的……还是这么一些人,从来没有改变过。甚至再把时间线拉长一些,其实大唐和大隋,再到北周、北魏、西晋,又有什么分别呢?
李世民知道,沿袭这样的国体,是可以让大唐继续延续的,只是延续多久,他却无法保证。
内心深处,他希望大刀阔斧地去改,只是现在天下刚刚安定,人心还未完全依附,百姓们对于李唐,并没有过于深厚的情感。
江南还怀念着南朝的美好时光,关东的士族们只要把持着自己的利益,无论谁来做天子,他们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在这种情况之下,只能选择稳定,做出让步。
在李世民的计划里,自己当政时乃是一个过渡期,而大唐何去何从,需要自己的儿子们来解决。
因为到了那时,大唐的法理深入人心,皇族的权威也渐渐的壮大。
倘若选择李承乾,那么等于是选择另外一个隋炀帝,只不过,隋炀帝失败了,身死国灭,而李承乾能成功吗?
李世民手指轻轻地敲打着酒案,殿中发出了轻微的拍击声,此时师生和君臣俱都无言。
陈正泰其实不想说中李世民心事的,可他总在自己面前叽叽歪歪,一下子说李泰好,一下子说李承乾好,好你大爷,烦不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