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12节

  到了次日,陈正泰便带着百余人,押着十数辆大车,又有马一百多匹,浩浩荡荡地抵达运河码头。

  在这里,李世民已是等候多时了。

  他此时穿着便衣,头戴着无翅璞帽,再看陈正泰鲜衣怒马的样子,便不禁道:“朕穿这一身,在你的身边,倒像个长随。”

  陈正泰尴尬起来,咳嗽道:“恩师,下扬州都是这样行头的,如若不然,会被扬州人瞧不起。我等好歹也是京里去的人,岂能丢了这脸面?”

  李世民微笑,倒是没有真的计较。

  此时,詹事府早已吩咐了雍州牧治这里征用了官船、民船数十艘。

  人马纷纷登船。

  李世民显得兴致勃勃,上了船头,兴致盎然地看着远处河岸的崇义寺。

  那崇义寺在高处,此时倒影在运河上,这一座隋炀帝所修的运河,如今成了嫁衣,换了新主人,恰如妇人二嫁,到了李唐这里,几经疏通和拓宽,而今已有了一番新颜。

  这船徐徐地离开了码头,顺水而下,看着逐渐远去的风景,李世民兴致勃勃地道:“当初隋炀帝下江都(扬州),朕听说很是热闹,那龙穿有数层楼高,船行不动,便需河岸上有数千纤夫拉拽,河岸边更有十万禁军随船而行,朕只需一乌篷船,有弟子在侧,足矣。”

  苏定方本来觉得自己也算是混出头来了,能和天子同舟,这不是谁都能有殊荣。欢快地跟着陈正泰一道到船头来陪驾,可一听天子此言,顿时觉得人生没了乐趣,便又回那乌篷里躲风去了。

  倒是陈正泰笑着道:“杨家天子固然是气派,可与李家天子相比,不过是绣花枕头而已,恩师视百姓如赤子,不愿平添百姓负担,只此一条,便足教那隋炀帝在地下羞耻了。”

  反正隋炀帝被人砍死了,背后骂他几句,这很合理吧。

  只是没等到李世民的回应,李世民的身子微微一晃,突然抚额,不禁道:“扶朕去歇,朕有些头晕。”

  陈正泰这才意识到,李世民是个旱鸭子,晕船,此时心里不由大喜,机会来了,哇哈哈,看我陈正泰照顾得如何。

  须知对付严厉的长辈和上司,就和带女神去看恐怖电影一样的道理,趁在最虚弱的时候,表现一些关心,往往是最容易获得信任的。

  历史上几乎所有登基的皇子,往往都是在皇帝病倒时在病榻前伺候的最殷勤的人。

  当然,女神并不会给你一起去看恐怖电影的机会。

  可现在对陈正泰而言,时机却来了。

  搀扶着李世民到了乌篷里,让他歇下,嘘寒问暖一番,随即便吩咐张千去熬一些药来。

  张千瞪他一眼,心里说,咱自己不知要熬吗,还需你来指使。

  可陈正泰说了和没说是两回事,他吩咐了张千,这熬药之功便是陈正泰的,抢不走。

  ……

  天有不测风云,至扬州码头,天上又是乌云密布,一路南下,沿岸的风光更多了绿色,码头处看去,便连这里的屋宇,仿佛都生了青苔。

  这里的空气,总像是是黏黏答答的,沿岸上人流如织,此时的扬州,方才是运河的起点,这运河还未修通至越州,因而扬州成了连接大江南北的通衢之地,又因为南朝的开发,以及隋炀帝的行在所在,远远眺望,这烟雨朦胧之中,高大壮丽的佛寺与恢弘的别宫,疑在水上一般。

  陈正泰等人登岸,李世民这一路,已不知呕吐了多少回,身子竟觉得孱弱。

  陈正泰雇了几个脚夫,抬着藤轿来让脸色略有苍白的李世民上了娇子。

  李世民的面上这才恢复了一些血色,到了地方,自然是先安顿,陈正泰和李世民先上岸寻了一个客栈,叫人预备了一些吃食,后头的苏定方则指使着人收拾各种行李。

  这一箱箱的物资抬上岸,箱里都是刀枪剑戟,还有铠甲和弓弩、箭矢,甚至还预备了一些火器。

  毕竟陈正泰吩咐了,不能太招摇,因而他们也只是寻常人的打扮。所有的军械,都需装箱。

  李世民看到了别宫,心里颇为激动,这当初的江都别宫,他已赐给李泰作为越王府了。

  父子二人已经许多日子不见了,却不知那青雀见了他,会是怎样的惊喜。

  到了客栈落脚,伙计送上了热腾腾的吃食,李世民原就身体好,脚落了地,便又恢复了精神,感慨道:“这江南风光钟秀,难怪那隋炀帝……”

  陈正泰很作死地道:“恩师,此处还在江北呢,你看,南边百里是江,过了江,才是江南。”

  李世民便傲气地道:“明日我下旨,此地改名江南州。”

  陈正泰便噗嗤噗嗤的低头吃面。

  李世民念子心切,命人去越王府打听,才知高邮发生了水患,越王亲自去了高邮,坐镇赈济水患。

  李世民又不禁感慨:“青雀这一点,倒是像朕,就不在扬州停留了,直接往高邮去吧。”

  陈正泰心里则是嘀咕起来,这李泰难道还真爱民如子?

  吃过了一顿好的,又歇息了几个时辰,大家都恢复了精神气,便再也不愿耽误,带着人马直接出发,一路向北。

  李世民恢复了气力,便不愿再坐藤轿了,于是骑马而行。

  等出了城十数里,便发现竟没什么人烟。

  李世民来不及欣赏沿途的风景,却发现道路泥泞难行,甚至好几处桥被冲断了,于是只好绕路,绕着绕着,李世民自己都已经晕了。

  “需去寻向导来。”李世民叹道:“江南水网密集,今日才见识到。”

  很快便有前头的探马来回报:“前头有一村落。”

  李世民颔首,打马过去,只是这沿途,依旧还是没有人烟,行到了某处,那水洼之中,水面上竟露出了一个人的胳膊。

  陈正泰见着了,猛地吓得面如土色,差点要喊出来。

  身经百战的李世民,倒是镇定自若,只眯着眼,却没吭声。

  看着远处道路的尽头,那村落若隐若现,便催马急行。

  哪里晓得,等到近了一些,方才知道这村落只剩下断壁残桓,偶有几个未压垮的茅屋,却也不见炊烟。

  李世民这时表情才凝重起来。

  他朝身后的苏定方等人使了个眼色,苏定方便到了一个还算完好的宅里,先是拍门,见久久没动静,便撞门进去。

  李世民也下了马,踩着泥泞,进了茅屋。

  苏定方先是检查了一番,才对李世民道:“陛下,里头没有人。”

  “有人。”李世民面上很冷静,他淡淡道:“至少方才有人。”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角落的洒下的一些新米上,这米还未被地上的泥泞所泡烂,显然米缸里,在不久前有人翻动过。

  于是李世民揭开米缸,果然见里头的小米早已被人取空了。

  沿着洒落的小米,到了庭院,此后便再不见小米的踪迹。

  陈正泰不禁道:“恩师的意思是……这人是刚走不久的?”

  李世民颔首。

  陈正泰便带着不解道“这样说来,岂不是这里的村人,是故意想要躲避什么?”

  “或许就是躲避我们吧。”李世民叹了口气,他随即看了陈正泰一眼:“朕征讨天下时,这样的事见得多了。”

  陈正泰诧异道:“可是现今是乱世吗?”

  这一番话令李世民骤然面若寒霜起来,他拧着眉头,朝苏定方道:“到四周搜寻一下。”

  紧接着,陈正泰在稻草堆里坐下,愁眉不展起来。

  陈正泰此时默不作声,倒是张千在旁微笑道:“陛下,奴去烧火,给陛下烧一壶……”

  他不说还好,一说,顿时令李世民露出了生厌的表情,不耐烦地呵斥道:“朕没有交代的事,不要随意主张。”

  张千惶恐,忙俯身道:“奴万死。”

  李世民露出厌恶之色,他阖目,继续不发一言。

  过了两炷香,苏定方终于回来,道:“陛下,附近不见人踪,倒见了一个弃在泥泞中的婴儿。”

  李世民抬头道:“在何处?”

  苏定方支支吾吾,不敢抬头去看李世民,口里道:“已没有气息了。”

  陈正泰听到这里,也不禁揪心一痛。

  古人和现代人是不同的,在现代人眼里,但凡是涉及到了幼儿,总不免要一片哗然,而在古时,任何时候毫无抵抗的往往都是老弱。

  李世民阖目,此时众人不知他在想什么,沉吟良久,李世民似乎有了决定,冷静地道:“先在此造饭吧,朕看今日要下豪雨,先在此歇一歇再走。”

  “喏。”苏定方并不觉得轻松,匆匆下令去了。

  等到苏定方回来,李世民又对苏定方吩咐道:“再派人去远一些寻访一下,最好寻人来问问。”

  “是否派人去高邮县城看看?”苏定方道。

  李世民略一思索,却道:“大可不必,朕先不急见青雀。”

  苏定方瞥了一眼陈正泰,却见陈正泰很奇怪,一直垂头看着下头踩烂在泥泞里的稻草,不似平日那样活跃。

  …………

  出门办点事,这两三天可能更新不稳定,总之,相信老虎,就算欠章,也会补的,男人的承诺。

第247章 一个不留

  终于,天上压顶的乌云化作了雨水,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之间,宛如水帘,无尽的雨水倾泻在大地上。

  苏定方不得不让将士们进入这些无人的茅屋里躲避。

  可是,这茅屋哪里能遮蔽什么风雨?不少雨水滴答滴答地落下。

  李世民对此恍然不觉,他叹了口气,对陈正泰道:“这样的大雨继续下下去,只怕灾情更加可怕了。”

  陈正泰脸上露出少有的阴沉之色,道:“恩师,这村里的人……”

  李世民面上没有表情:“朕想,他们大多已逃亡了吧,只是但愿,这样的大雨,不至再让他们产生什么灾祸。”

  李世民脸色有些苍白,他又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在扬州城时,你可见到流民?”

  陈正泰摇头:“并不曾见到,倒是一副太平景象。”

  李世民冷冷道:“是啊,真是太平景象。朕乏了,歇一歇吧。”

  陈正泰不禁担心起来:“这里遮不住风雨,不如……”

  “不用啦。”李世民摇头:“朕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陈正泰不免对李世民感到佩服,虽说李世民身经百战,曾经绝对也没少吃过苦的,但做了皇帝这么久,却依旧吃得了苦!

  于是当日睡下。

  到了次日清晨,经过一夜的雨水洗刷,这诡异的村落里多了几分平和,只是没有鸡犬相闻,不见鸡鸣狗吠而已。

  苏定方带人造饭,李世民却已起了,叫醒了陈正泰。

  此时天色放晴,竟是万里无云,雨过之后,江南的湿润空气,让人神清气爽。

  李世民遥望着蔚蓝的天空,却是皱着眉道:“朕看那些奏疏,都说百姓们安乐,灾情赈济的很及时,你是詹事,想来也看过奏报的。”

  陈正泰心里说,我看的奏报还是三个月前,还没更新呢!

  他不敢说自己还堆积着数不清的奏疏,只干笑道:“是啊,学士依稀记得。”

  “看来你的记忆还不如朕呢。”李世民摇头道。

  此时他恢复了常色,只是眉头之间,总是带着几分隐隐不妙的感觉,他随即道:“为了赈济,朕令房卿自然关东调了七万石粮。青雀和越州,扬州等地刺史,也纷纷上奏,说是自江南紧急调了三万石粮。”

  “朕在想,受灾的不过是区区数县,想来这些赈济的粮食是足够了。去岁的时候,关中遭遇了蝗灾,朝廷到现在还未恢复,这些粮,还是房卿家东挪西借来的。”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他们说,此次水患,其中这高邮县受灾最是严重。可这一路来看,哪怕是高邮的灾情,也并没有想象中这般的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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