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听到这两个名字,身躯一震。
其实当听到这夫妇二人,都可以每日挣十几个钱的时候,李世民的心里是很欣慰的。
这才短短三日啊。
三日之间,眼前这个汉子从食不果腹,竟然可以做到勉强度日了。
这个钱……虽然在李世民而言,实在是微乎其微。
夫妇二人哪怕都去做工,一日能攒下的,也不过是三十文而已,一月下来,至多一贯,当然……唯一好处就是包了两顿吃住。
可对这对夫妇而言,却再也不必去愁吃喝了,哪怕是这三斤……也不必再去街上乞食,他的妹子……理应也不必被自己的兄长背着到处乞讨了吧。
这刘家人的变化,在李世民看来,甚至比自己挣了钱还要令他高兴和欣慰。
而李世民万万想不到的是……这刘家汉子,竟还感谢自己和太子。
他心里不免又是羞愧起来!
朕……有什么可感谢的?
朕登基这么多年来,对于你们未有半分的好处。
至于太子这个家伙……
李承乾正跪坐在李世民的身后,听到刘老三居然跟自己有牵连,竟也瞠目结舌。
“这是何故呢?”李世民心里惭愧,便淡淡道:“我看……这大唐皇帝……未必圣明,而太子嘛,小小年纪,他于天下能有什么恩惠呢?刘兄……你这话,未免太言过其实了。”
刘老三万万想不到,李世民居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顿时就不高兴了,怒视着李世民,良久才平息了自己的怒火,而后声音冷了一些,不过还是保持着对待客人一般应有的客气。
他道:“我的父亲,当初是王世充的步弓手,他老人家在的时候,曾说过,若是王世充做了皇帝,说不准我们刘家还能跟着得一点功劳,赐一些土地呢。这李唐,于我们李家,确实没有什么好处,所以……你说当今皇帝,未必圣明。这话若是在当初……我也无话可说。”
他说的话……倒是大胆。
不过细细想来,也有道理。
现在天下刚刚结束了纷乱,绝大多数的百姓其实对于李唐并没有太多的情感,这天下的臣民,有的曾自认自己的隋朝的子民,有人当初跟着李密,而有人则是王世充……
当初,天下群雄并起,李唐得了天下,可对于百姓们而言,你们李唐给了我们什么恩惠?你们之所以坐了天下,不过是因为你们兵强马壮而已,他日再有什么张王赵李的人兵马比你们还强壮,我们最后不还是他们的子民?
此时是人心思定,可在人们的眼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愚忠。大家能够忍耐李唐的统治,不过是因为大家不想折腾了。
所以刘老三这话……没毛病。
哪怕是李世民自己,也觉得这话是有道理的,他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也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并不指望太上皇统治了几年,而自己杀兄弟登基之后,臣民们便甘之如饴的完全效忠自己。
刘老三继续道:“可你现在说这样的话,俺可就有话说了,这些年,谁过过好日子啊,前些日子,更是物价飞涨,真的要活不下去了。官吏们欺上瞒下,肆意盘剥。可是俺却听说,物价飞涨,陛下和太子怜悯我们这些小民,所以才在二皮沟那里设立了什么交易所,吸引天下的世族和商贾去那里投资。”
“若是没有这些,哪里有这么多的作坊,疯了似的招募人力呢?听说这交易所……太子出力甚大,这太子的爹,就是皇帝老子,难道这不是皇帝授意的吗?我在码头上,便见我那东家,也成日在盘算着交易所里买什么票,还对我们说……我们是运数好,若不是太子殿下……还有什么陈郡公……弄出了什么交易所,我们只怕还得挨饿受冻……”
“做人要讲良心啊。”刘老三怒斥李世民道:“这些东西过于复杂,其实俺也不懂,俺只知道,将来能过好日子,这皇帝和太子,便是我们刘家的大恩人,恩公可能还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吧,你出门去打听打听,这运河上上下下的人,哪一个不是感恩戴德的?”
李世民听到这里,不禁诧异地看了陈正泰一眼。
难道……这交易所的影响竟是恐怖至此?
不但解决了物价,便连这民心,竟也收来了?
这正泰,当初拉太子入伙,原来是因为如此啊。
对于百姓们而言,他们看到太子和郡公陈正泰合办交易所,第一个念头就是,这肯定是太子主导的,毕竟人们最朴素的感情之中,谁官大,谁就是做主的人。
而百姓们是不会去深思其他东西的,只知道这既然太子主导,那么背后出谋划策的人,一定是皇帝,毕竟太子是皇帝的儿子啊,而且还是亲的。
刘老三看着李世民,催问道:“俺来问你,这皇帝是不是圣明,这太子……又是不是爱民如子?”
李世民:“……”
此时,李世民心里感慨,陈正泰啊陈正泰……这个家伙的鬼主意怎么这么多,此子不但才智过人,最重要的是,他还不居功,他这是想要成全太子,也是在成全朕啊。
看看这天底下其他的少年,但凡有一些小聪明的,哪一个是不是沾沾自喜,恨不得要全天下人都知道的?
可陈正泰呢?
陈正泰不愧是朕的弟子……只是……倒是委屈了他。
李承乾也很高兴,在旁乐不可支地道:“是,是,圣明得不得了,尤其是那太子,也很圣明……喂,师兄,你捏我做什么?我哪里说得不对了?”
陈正泰:“……”
太子,你这般不谦虚,真的好吗!
房玄龄等人听了,都羡慕地看向陈正泰,这个小子,竟这样有办法。
特别是房玄龄本人,此时看陈正泰,觉得异常顺眼,不禁心动起来,要不……想办法将此人调到中书省来?
长孙无忌心里则是再一次遗憾,便在心里想,我的亲戚里头,倒还有一个亲外甥女,乃是长乐公主。这陈正泰看来是不甘心于娶寡妇了,将来陛下势必对他更加信任有加,这样的人才,真如宝马良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可惜……这外甥女李丽质,是要嫁给我儿的啊,这叫亲上加亲,我再想想,家里还有几口人……
李世民已听得心潮澎湃,定定地看着刘老三,却是规避了刘老三的问题,而是道:“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自然是这样想的。”刘老三肃然道:“大家伙儿,都是有良心的人,岂会不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倘若这般没良心,这还是人吗?往后还怎么能在街坊里抬头做人?”
李世民听到此处,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刘老三则是继续感慨道:“我只是一个草民,当然没有资格去见皇帝,可若是有朝一日有幸能见着,我定要买十只鸡谢他,恩公,我见你不凡,一定见多识广,你说,皇帝爱吃鸡的吗?”
“这……”李世民一时无语,良久,唇边透出一丝笑意,道:“我想……他会喜欢吃的。”
“哈哈……”刘老三豪迈道:“我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玩笑的……”
正说着,那妇人已温了酒来,还烧好一盘鸡,又将李世民送来的蒸饼重新热了一遍,送了进来,一下子让这个简小的茅房充满了诱人了饭菜香味。
妇人朝汉子瞪了一眼:“你成日只晓得说什么皇帝老儿,什么太子,你一个闲汉,那天上的人和天上的事,于你什么关系,三斤成日顽皮,也不见你教训他,现在恩公们来了,你也在此胡说八道,来,酒和菜肴来了,你接着一点。”
一说到吃鸡,刘老三便眼里发光。
一旁的三斤口水又要流出来,兴冲冲地将酒和鸡都端了来,乖巧地分了蒸饼。
而后,将这蒸饼发放到每一个人面前。
那妇人又转身,去热一些其他的吃食。
见那妇人走了,刘老三显得有些尴尬,道:“我婆娘说的也有道理,这都是天上的人,毕竟离我们太远了,恩公……这鸡……是叫花鸡的做法,现在都是这样吃的,恩公是见过世面的人,一定吃过,先来尝尝,来……先满一些酒。”
他倒了酒,便送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张千蠢蠢欲动的,想要先去试一试有没有毒。
可李世民却也很豪爽,不给张千尝试的机会,直接一口将酒饮尽,口里哈了一口气:“此酒太寡淡了。”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是客,便道:“并非不是说招呼不周之意,只是我曾吃过一种酒,叫闷倒驴,那酒才有滋味。”
刘老三听罢,仿佛觉得自己和李世民一下子找到了共同语言,眉飞色舞地道:“此酒我也听说过,据说要上市了,就是不晓得价值几何,将来我也要试试,我有气力,好好做工,将来还能涨工钱。”
他说到这里,满面红光,眼里放出来的……是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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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恭迎圣驾
这三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鸡,却不敢动。
直到李世民取了筷子,吃了一口,抬眼道:“来吃,都来吃。”
说着,他夹了一块送至三斤的碗里。
其实说实话……这鸡对于李世民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美味,尤其是这妇人做的鸡,作料放得过于稀少,口味虽还鲜嫩,可鸡吃得多了,也就觉得寡淡无味了。
可这鸡,却是刘家好几天的工钱,人家盛情款待,若是不吃,实在过意不去。
三斤不敢吃鸡腿,也不敢吃鸡翅,很小心翼翼地夹了鸡PIGU,放在口里咀嚼,吃得很香。
刘老三则是不停劝酒,其他人都显得很谨慎,唯有李承乾饿了,取了鸡腿便啃,吃了还低声嘀咕:“没有我做的好吃。”
李世民连喝了几杯水酒,整个人面带红光,他似乎很享受这模样,继续和带有几分醉意的刘老三深谈。
…………
天色昏黄。
这交易所里,反而更加热闹了。
白日的时候,许多人都要忙碌,只有这个时候,才是最清闲的。
程咬金每日都要来,他有一本专门的小簿子,记录了各种股票的时价,写的密密麻麻的。
说也奇怪,自从有了交易所,程咬金觉得自己的算术一下子好了,从前行军打仗的时候,一算钱粮的事就头疼,都是交给下头人去处理。
而现在……却发现这些数字,好像都有了魔力一般,每一个字数都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今儿,他又兴冲冲的来了交易所,刚进来,便看到了张公瑾几人也凑着脑袋在此,几个人正低声嘀咕着‘上涨’、‘时价’、‘大利好’、‘未来可期’之类的话。
程咬金立即便到了他们的桌上,不等伙计给他斟茶来,却先将张公瑾面前的茶水喝了个干净,随即哈了口气,道:“老夫这监门卫的将军,终究没有你们来的方便,还是在都督府里好,清闲又自在,不必巡门,过几日我便和陛下说,我腿脚不好,调到都督府来,呀,不得了,我的钢铁股又涨啦。”
程咬金面带欣喜。
一旁人群中有人探出头来,大叫了一声:“姐夫。”
程咬金转眼一看,不是崔如意又是谁?
他嫌恶地道:“你怎每日都来,不务正业的东西。你爹不是病了吗?你这小畜生……”
崔如意打断道:“是爹让我来的,我若不来,他病得更重,姐夫……为啥我买的瓷器股不涨了呀。”
崔如意的表情很纠结。
“你懂个屁。”程咬金掏出他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捏着一根炭笔,在上头比比划划。
他道:“你看,这叫盛极而衰,前些日子涨得太凶了,自然要调整一番,难道你还想着它每日都暴涨?这钢铁前些日子,看上去是涨得慢,可这天下,哪里不需要钢铁?军中要不要,百姓们农耕要不要?这是百姓和军中日常所需,所以……后劲足得很。你这小子,高价从别人手里买来陶瓷,这不是傻了吗?”
“来,姐夫告诉你,这里有一个新股,姐夫琢磨了许多日子,觉得这股颇为意思,你看这家关东船运,这是关东王氏的产业,他家不但造船,还进行船运,表面上看,好似这一行当没什么成长,许多人也不稀罕,造船……和船运,能有多少利润呢?可你再想想,等到了来年,这么多瓷器和白盐,还有许多的钢铁,丝绸,布匹,是不是都要运出去?那运出去需要啥?当然是需要船啊。你等着看吧,现在这船运的股价才七十六文,依姐夫之见,过了几个月,只怕要涨到两百文以上。”
崔如意探着脑袋,惊道:“当真?”
“我还会骗你不成?”程咬金瞪着他。
崔如意就道:“那我去收一点,就不晓得这股票谁捏着。”
程咬金嘿嘿一笑道:“我这儿有啊,我前几日就买了七千股,你若要,姐夫卖你。”
崔如意听了,顿时张大眼:“姐夫,你是不是想骗我?其实是你手中这船运股脱不了手吧!哼,我回去和阿姐说。”
“畜生……”程咬金想要拍死他,直接拎起了他的后襟,怒骂道:“你这没长进的东西,我在教你发财,你还在此嗦嗦,滚蛋。”
一边的张公瑾等人在旁劝架:“别在这吵,吵个什么,都是郎舅,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崔如意好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底气足了:“张将军,你要给我作证,你张眼看看,这还是做人姐夫的吗?”
张公瑾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低头算着自己的股呢,却又加上了一句:“要打出去打,别在这吵吵。”
崔如意:“……”
程咬金也不理崔如意了,又坐下,如往常一样掏出了他的小本本,和一旁的张公瑾等人继续交流心得。
这时,却有一个宦官急匆匆地跑来道:“程将军……程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