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道:“将戴卿家买的蒸饼,送去给那孩子吧。”
张千会意,此时他已熟门熟路了,取了戴胄手里提着的蒸饼,便又上前去。
李世民凝视着张千的背影,还有那茅屋前的孩童,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突然抽抽鼻子,竟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他突然眼睛模糊起来。
其实李世民虽做了天子,可在历史记载之中,有各种哭哭啼啼的记录。来了蝗虫他哭,要立李治时,召集百官,他也要哭,不但哭,还要一副朕不想活了,要以头抢地。
这让曾经阅读史书的陈正泰一度怀疑,李二郎绝对属于表演型的人格。
而现在……李世民眼里模糊,眼角湿漉漉的,陈正泰站在一旁,竟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假,他甚至怀疑……这或许……并非只是单纯的表演,只是因为……李世民哪怕再残酷,也可能只是性情中人吧。
若不是性情中人,如何会有这么多人围绕他的身边,为他冲锋陷阵,甚至浴血奋战呢?
房玄龄等人一见陛下如此,忙又惭愧万分地道:“陛下,臣万死……”
李世民举起长袖,擦拭了自己的眼角,没理会房玄龄等人,口里道:“朕从前在想着,朕要开创前人所未有的功业,想着天下太平,可这几日方才知道。所谓功业,不过是百姓们的福祉罢了,你看看,你们锦衣玉食,而他们却住在这等陋室里。你们美味佳肴,而他们却是食不果腹。”
“纵是有再多的丰功伟绩,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平日朕一再说,君轻民贵,可实际上……不过是沦为了挂在嘴边的口头禅罢了,朕现在想来,朕与诸卿说这些时,再来面对这些贫贱至此的妇孺,只怕羞也要羞死了。”
房玄龄等人此时再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叹息道:“朕与万民,本为一体,他们若是能够富足,我大唐才能千秋万代,如若不然,便是修多少兵戈,蓄养多少官军,身边有多少忠贞的干才,其实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他正说着,只见张千提着蒸饼已到了那男孩的面前。
男孩抱着自己的妹子,见到了突然走到自己跟前的张千,脸上先是愕然了一下,而后一面惊喜的朝茅屋里大叫:“娘……娘,那个恩公,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他这一喊,茅屋里的妇人立即跑了出来,似乎在和张千说着什么,随即,她眼睛看向李世民这边,而后竟朝李世民这边碎步而来。
李世民说到一半……见那妇人竟然迎面过来,一时有点懵。
朕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呢?
而且朕也无颜见这些百姓啊。
他本是一个很大气的人,现在竟也有些无措起来。
没一会,那妇人便到了面前。
妇人面色蜡黄,有几分菜色,身上的衣裙用的是麻布,上头不知多少补丁,不过她却将自己收拾得很好,至少看不出有什么污浊。
她到了李世民面前,行礼道:“恩公屡屡送蒸饼来,这是大恩大德,既来了这里,何不进屋坐坐,喝一口茶水,如若不然……我们阖家受恩公的恩惠,心里已经惭愧万分,若是连茶水都不喝,便真羞愧难当了。”
李世民一时无言。
见这妇人感激涕零的样子,良久,才道:“好吧,我也乏了,就在此坐一坐,歇一歇。”
李世民脸微微有些红,像是更加惭愧的样子,对方因为一些蒸饼,便晓得知恩图报,而自己作为天子,从前却对这样的人全然漠视。
妇人听罢,大喜道:“请恩公们随小妇来。”
于是领着李世民等人到了茅屋,妇人吩咐门前抱着蒸饼的孩童道:“快,将你妹子送去刘三娘那里,让她帮着带两个时辰,你的恩公来啦,不要让她吵闹,惊扰了贵客。”
男孩噢的一声,抱着哭哭啼啼的女婴要去隔壁。
李世民便带着微笑道:“无妨,无妨的。”
妇人领着李世民等人进了茅屋。
这茅屋几乎家徒四壁,不过收拾得还算干净,地上铺了干草,李世民低头看了看,于是索性跪坐下,其他人见陛下如此,哪里还敢嫌弃,也纷纷跪坐在这干草上。
妇人道:“拙夫去上工了呢,只怕要晚一些才回,小妇先去给恩公们烧茶。”
说罢,她感激涕零地看着李世民,又道:“我那孩儿三斤嘴馋,自恩公们送来了蒸饼,他成日吃,每日心心念念的说恩公们的好处。三斤,三斤……”
她呼唤着那男孩。
男孩去将自己的妹子送去了邻人老妇那里,便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喜滋滋地道:“来啦,来啦。”
“你在此和恩公们说说话,我去忙活,不可乱说话,惊扰了恩公。”
吩咐过之后,那妇人转身便去。
三斤于是怯弱地打量着李世民等人,眼睛便落在李世民腰间的玉佩上,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道:“呀,这是啥?”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玉佩,道:“这是龙纹的玉佩,你看,上头雕刻着龙。”
“龙……”三斤顿时口水流了出来:“龙能吃吗?”
李世民:“……”
陈正泰坐在一旁,心里想,小子,你路走窄了,我这恩师……就是一条真龙,来,你吃吃看。
陈正泰笑嘻嘻的道:“龙不能吃,会崩坏牙的。”
“噢。”三斤便看着陈正泰:“小恩公,这样说来,你吃过龙?”
陈正泰脸色骤然变了,忙摆手道:“可不敢,可不敢……”
三斤便道:“你若是没吃过,怎么会晓得崩坏牙齿?”
陈正泰感觉这孩子的智商比小戴要高啊!
陈正泰于是眼睛一翻,故意去看茅屋的屋顶,嘴里喃喃道:“你看你家屋子,上头漏了顶了啊,不得了,不得了,到时下了雨,可怎么住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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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陛下和太子圣明
三斤毕竟是孩子,一见陈正泰看着房顶,便也昂着头去看。
总算……将这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外一边。
陈正泰暗暗松了一口,觉得自己的压力很大啊。
倒是李世民,左右打量着这家徒四壁的所在,置身于此,虽然这里的主人已收拾了屋子,可依旧还有难掩的异味。地面上很潮湿,或许是靠着运河的缘故,这茅草建起的屋子,显然只能勉强遮风避雨而已。
李世民心里感慨着,颇有感触。
过一会儿,那妇人便取了茶水来。
当然……说是茶水,其实就是白水,因为来的是贵客,所以里头加了星点盐,使这茶水有了丁点的味道。
只是……他家的陶碗不多,只有六个,到了张千这里时便没了。
妇人显得很尴尬的样子,一再致歉。
李世民道:“不必多礼,他不喝的。”
于是,端起了显得破旧的陶碗,轻轻地呷了口‘茶’,这茶水很难入口,让李世民不禁皱眉。
妇人自也是看出来,连忙道:“恩公们都是贵人呢,自然喝不惯小妇的茶水,这里也实在简陋,肯定有许多招待不周之处,往恩公一定不要介意。”
李世民摇头,尽量地显得自己和蔼一些,妇人这才乐了,随即道:“小妇已让邻人给家中的男人捎了信,让他下工早些回来,家里有贵客来了。想来用不了多久,男人便要下工……”
李世民连连点头,随即问:“这河堤附近,到底有多少户人家?”
“这……”妇人道:“这小妇就不知了。小妇当初随着丈夫和家公,是在十数年前在此落脚的,那时候三斤还未出生呢,那时家乡遭了旱灾,想要到长安讨生活,可长安大门紧闭,不允许我们进去,于是许多人便在此落脚,我家便也跟着来了,来的时候,这里已有许多人家了。”
李世民心里既惊讶又感慨,原来很多年前,这里就有了,至于那旱灾,大唐自立国以来,有许多水旱的记录,到底是哪一场,便不知道了。
他甚至不由在想,他们至少还可来此落脚,可这大旱和大水一来,更不知多少百姓无法熬过来。
李世民的心情一下子低沉下来,于是继续喝茶水,仿佛这难喝的茶水,是在惩罚自己的。
房玄龄等人其实已经坐不住了,他们想赶紧辞别而去,他们现在甚是怀念二皮沟的茶叶啊!
陈正泰这狗东西,有这么好的茶叶,为何不提出送自己几斤来?
自从喝了陈正泰的茶之后,就让他们成日的记挂着,尤其是当下喝着这茶水,再想着那浓香醇厚的二皮沟茶水,令他们觉得无精打采。
过不了多久,天色渐有些黑了。
却在此时,一个男人从外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男人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竟提着一只鸡,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男子,穿着一身布满补丁的短装,脚下也几乎是赤足,不过他看着半点不觉得冷的样子,想来已是习以为常了。
他头发乱蓬蓬的,进来之后,一见到李世民等人,便哈哈大笑,用夹杂着浓重的乡音道:“我家娘子派人给俺捎信,说几位恩公来了,来……婆娘,俺买了黄酒,还有这鸡,你将鸡杀了,还有这黄酒,拿去温一温,恩公们都是贵人,不可怠慢了。”
妇人便忙起身,去接过黄酒和鸡。
李世民等人看着,一时无言。
话说……他们的孩子前几日还在市集里赤着足讨吃的呢,现在怎么买得起鸡和黄酒了?
这鸡和黄酒,只怕价格不菲吧,不晓得能买多少个蒸饼了。
这男人正是妇人的丈夫,叫刘老三。
他到了李世民等人面前,看着几位贵气的客人,倒也没有怯场,直接跪坐下,带着爽朗的笑容道:“寒舍里实在太简陋了,实在惭愧,哎,俺家家贫,前几日我回家,见了这么多的蒸饼,还吓了一跳,后来才知,原来是恩公们送的,我那孩子三斤可怜,见了人便讨要吃的,还带着他妹子去,哎……男儿乞食倒也罢了,这女儿家,怎么能跟他兄长如此?我当日便揍了他,今日又得知恩公等人送吃食来,哎……哎……真是愧不敢当啊。”
关中的汉子,哪怕是瘦小,却也天然带着某些豪气。
李世民看着这刘老三,便道:“我听你们说,你们是十数年前迁居于此的,你们从前是做什么营生?”
刘老三就道:“我那过世的父亲,曾为王世充的营下效力,是个步弓手,后来王世充败了,就回乡给人租种土地,可遭了旱灾,便来了此。说起来,从前兵荒马乱,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也就这几天,咱们百姓才过了几日安生的日子。”他咧嘴:“这都是因为当今皇帝圣明的缘故啊。”
陈正泰眉眼一张,立即道:“对对对,当今皇帝是极圣明的,没有他,这天下还不知是什么样子。”
长孙无忌很郁闷:“……”又被这家伙抢先了。
李世民听到圣明二字,却是满脸愧色,他甚至怀疑,这是在讽刺。
李世民随即道:“我等就在此坐坐,怎么还买鸡和酒来,这太破费了。”
“来了客人嘛,怎么好不殷勤招待呢?”刘老三很豪气地道:“若是不这般待客,便是我刘老三的罪过了。恩公啊……你若早几日来,说实话,我这里还真不可能有鸡和酒招待。”
“哦?”李世民凝视着刘老三,他发现刘老三这个人说话很豪气,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在茅棚里,一面喝着茶水,一面道:“这是什么缘故?”
刘老三喜气洋洋地道:“从前的时候,俺是在码头做苦力的,你也晓得,这里多的是闲汉,苦力能值几个钱呢?这码头的商贾,除了给你正午一个饭团,一碗粥水,这从早到晚,一天下来,也不过挣五六文散碎的钱,这点钱……一家老小勉强度日都不够,若不是我家那妇人节俭,偶也给人缝补一些衣衫,这日子怎么过?你看我那两个孩儿……哎……真是苦了他们。”
他摸了摸跪坐在一旁的小三斤的脑袋,继续道:“去岁的时候,日子是实在过不下去了,那牙行甚至来了人,想要教我们将三斤的妹子卖了,我不肯,俺说三斤可以卖,就算是卖去给人当牛做马都好,可他妹子不能卖,发卖出去,那俺还是人吗?”
说到此处,刘老三声音低沉起来,眼里隐隐有泪光,但很快又破涕为笑:“俺怎么说这个呢,在恩公面前不该说这个的。那牙行的人不肯要三斤,便走了,这家里虽是好几日没什么米,却也熬了过来……”
“不过……”刘老三突然兴致高昂起来:“不过现在不一样啦,恩公不知道吧,这几日,到处都在招募匠人,那陈家的瓷器,钢铁,煤矿,铁矿都在招募人呢。不只如此,还有什么刘记的油坊,王记的木坊,都像发了疯似的,哪里都缺人力,住在这儿的闲汉,十之八九都被招募走了。就算留在此的,就说俺吧,前几日,在这码头做苦力,一日也不过五六文钱,可现在你猜猜,他们给多少?”
李世民身躯微震,他不由看了陈正泰一眼,此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陈正泰所谓的活钱和死钱……难道说的就是……这个?
李世民直勾勾的盯着刘老三:“多少?”
“十一文!”此事,刘老三一双眼睛也显得异常明显起来,喜滋滋地道:“而且还包两顿,甚至东家还说了,等过一些日子,还给涨工钱,让咱们安安分分在此做工。”
这工钱,竟涨了两三倍……
李世民心里惊起了惊涛骇浪,他已经能理解这刘家人了,更知道这工钱上涨,对于刘家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从饱一顿饿一顿,变成真正能养家糊口了。
刘老三一时得意起来:“其实俺也不傻,怎会不晓得呢,东家给俺涨薪水,其实就是害怕我们都跑了,到时码头上没有人做工,亏了他的生意,可现在到处都是工坊募工,而且这些工坊,还一个个财大气粗,听说他们动辄就能筹集几千上万贯的钱财呢。还不只这个……前几日,有个纺织的作坊的人来,说我那娘子针线的功夫好,若是能去作坊里,每日不但包吃,也给十几文的薪俸,还允诺年底……再赏一些钱。”
“我家娘子再过几日,怕真要去了,这样一来,你说这日子……总不至艰难。这鸡和酒,我说实话,是贵了一些,是从铺里赊欠来的,不过不打紧,到时发了工钱,便可结清了,恩公们肯屈尊来做客,我刘老三再混账,也不能失了礼数啊。”
他说着,兴高采烈地道:“说起来……这真多亏了陛下和太子殿下啊,若不是他们……咱们哪有这样的好日子………”
陛下……和太子……
第189章 天下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