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则在衣袖里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目中现出关切之色。
刘邦嘴角的笑意难压,但板着脸道:“竖子,勿作大言!纸上谈兵易,落在实处可就难了。”
他没有看错,吾儿如意,有明主之姿!
吕泽定了定心神,将心头的震撼解脱出来,沉声道:“代王,敢问钱粮从何而来?”
吕释之也反驳道:“说来容易,钱粮从何而来?”
萧何和张苍交换了个眼色,面上同样有此担忧,现在大汉的一切国策,都离不开钱粮。
刘如意道:“舅父,这就是我先前提及和匈奴互市,乃至开发盐利的重要性。”
从礼法上而言,吕皇后是的他的嫡母,母亲,吕泽是他的舅父,当然这个也不一定,取决于他想喊还是不想喊。
如今刘邦和刘盈俱在,他还是给二人一些面子的。
主要也是对吕泽这位吕氏一族旗帜人物的尊重!
吕泽道:“盐利,早已有之,又谈何开发?况且代国之地,据我所知,并不临海。”
刘如意道:“舅父说自己去代国尚短,不知细情,原以为是谦虚,不想竟是实情。”
吕泽面色一滞,但其人涵养颇好,并不动怒,道:“愿闻其详。”
刘如意道:“萧先生,河东郡可有解池?”
萧何讶异道:“解州是有此盐池,殿下久在深宫,足不出户,如何得知?”
“左传载虞舜、夏禹在此建都,传说黄帝擒杀蚩尤,血化卤水而为解池。”刘如意开口道。
张苍笑道:“殿下真是博闻强识,古籍记载:黄帝杀蚩尤于中冀,蚩尤肢解,身首异处,而且血化为卤,既解州盐池也。《左传》中也记载,晋大夫以此地肥沃而近盐,遂定居。”
刘如意深施一礼:“张先生真是博览群书,如意汗颜。”
张苍手捻胡须笑道:“有道是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此乃智慧通达之人。”
两人这般说下来,倒是将吕泽晾在原地,显得没有见识一般。
吕泽脸色凝滞,吕释之神色也不大好看,暗道,还让你们两个互相吹上了。
陈平见得张苍和刘如意笑言晏晏,目光闪烁了下,暗道,北平侯张苍对代王也颇为亲善啊。
或者说,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旋即,转而看向上首处的刘邦,朗声道:“父皇,孩儿书就了一份《盐铁煤利疏》奏禀父皇。”
刘邦讶异道:“还有奏疏?”
萧何同样面色惊讶,心道,代王竟还有一封奏疏?
韩信目光同样震动。
因为关于内政之事,刘如意没有和韩信商量过,韩信也没有过问过。
太中大夫陆贾等人都将目光投向那少年脸上,如同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吕泽目光微凝,代王明显是有备而来,相反,他刚回长安,倒有些措手不及,应变失策了。
在一道道瞩目的目光中,刘如意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奏疏,清声道:“儿臣请陛下御览。”
刘邦微笑道:“诸功侯皆在,你自行念诵吧。”
刘如意将手中奏疏放在一旁的案角,嗯,恰恰放在了曲逆侯陈平所在之地。
这老小子一脸阴沉,目中闪烁,别是在憋什么坏水吧。
刘如意将袖笼中奏疏取出,厚厚一沓的奏疏,清朗的声音响起:
臣闻治国之道,以足食为本,以富民为先。然足食非独赖农耕,富民亦需通商贾。今汉室初定,海内疮痍,黔首饥寒,府库空虚,匈奴窥边,诸侯未靖。欲强干弱枝,安内攘外,非理财不可。欲理财,非通山泽之利不可。臣请言盐、铁、煤三事,以为富国之基。
周围诸功侯,皆交头接耳。
萧何道:“煤?”
“应是石炭,秦时称石涅。”张苍博览群书,道:“煤者,烟气也,用之代石炭,倒也贴切。”
而樊哙和夏侯婴对视一眼。
曹参则是点了点头,自相齐地之后,这位昔日的平阳侯,也觉醒了内政之才,他在齐地拜访盖公,学习黄老治国之术。
刘如意道:“夫盐者,百味之首,民食所资,无盐则食不甘,体无力。铁者,农器之本,兵甲之材,无铁则田不垦,兵不利。煤者,新出之利,代薪为火,煮盐、冶铁皆需之,无煤则火不旺,工不成。此三者,皆天地自然之藏,山泽之所出,非一人一家之私,乃天下万民之利也。”
昔秦并天下,专山泽之利,盐铁官营,税及煤火,百姓困穷,怨声载道,此秦之所以亡也。汉兴,承秦之弊,或应弛山泽之禁,许民自铸钱、冶铁、煮盐,商贾流通?然诸侯王、富商大贾如擅其利,或累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而贫民或无立锥之地,当以何处之?是谓不可不察其弊。”
嗯,他站在历史下游来看,文帝时期开山泽之禁,这是黄老思想的经济政策,但很快山泽之利为人诸侯王和富商大贾占用。
以邓通为例,就是文帝做梦梦到自己要上天,一个黄帽子的人推了他一把的那个邓通。
而后邓通铸钱,富可敌国。
这也是后来潘驴邓小闲之“邓”的由来。
而吴王刘濞则煮海盐,富裕可谓诸国之冠。
可见开山泽之利给老百姓,最终还是便宜了诸侯王和权贵。
果然,此言顿时引起了太中大夫陆贾的疑惑,道:“代王殿下,如官营盐铁,赋税沉重,如何免秦政之失?”
张苍问道:“殿下,天下百姓还能吃上盐吗?还能否用铁犁耕地?此举是否为苛政?”
如果盐铁官营,价格上涨,那毫无疑问,老百姓身上的负担加重,这与黄老之学主张的自由经济政策是背道而驰的。
吕释之见状,以为得了声援,疾言厉色:“殿下难道要循秦法,不许百姓入山打猎,下河捕捞吗?如是百姓埋怨苛政,殿下如何处之?”
这话已有些上纲上线的味道,可以说,这位建成侯不放过任何一次打压刘如意的机会。
“建成侯稍安勿躁。”刘邦神色不悦,开口道。
吕释之拱了拱手,连忙应是。
刘如意面色淡漠,道:“建成侯,我方才已有言在先,盐铁官营之弊,但也有别法可解。”
“愿闻其详。”张苍诚恳问道。
陆贾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如意,心神中满是期待道:“代王殿下还请细言。”
因为,秦政之失恰好是太中大夫陆贾的研究领域,只要一听到秦政二字,几乎条件反射,颇为关切。
刘如意道:“如意以为,当行官私相济之策:盐铁煤之利,官为榷管,以资国用。民得营之,以活民生。”
陆贾面露思索,须臾,赞许道:“权衡利弊,中庸之道也是法子,可否细而化之?”
刘如意道:“盐之为利,宜置盐官于郡国,募民煮盐,官给牢盆,收其盐,十取其三,余者听民自卖。边郡盐价贵,官为转运,平其价,使民无淡食之患。若郡国盐官苛征,或豪强垄断,则民怨起,当遣使按察,罢贪吏,抑兼并。”
他这一套既强调国家干预,又强调市场经济。
当然,接下来还有大杀器!
从技术层面降维打击,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如意这段时日携少府诸匠师,研出了一种精盐,洁白如雪,名为雪花盐,可为官盐,以平准盐价,造福百姓。”
是的,经过了半个月的攻关,他不遗余力地回想初中、高中的理科化学知识,整出了过滤后的精盐。
“季公何在?”
“在。”原本在殿外侍奉的季布,大步进入殿中,其人原为当世猛将,身形魁梧,气势凛凛,应声而出,更为那少年增添了几分威势。
“让陶郎中和郦郎中将那物什抬进来。”刘如意吩咐道。
“诺。”季布拱手应诺。
此刻,殿中如夏侯婴、樊哙、周勃、曹参等人面面相觑。
暗道,代王搞什么名堂?
曹参看了一眼郦商,诧异道:“令郎如今可是在代王麾下听令?”
郦商点了点头,旋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在代王身边儿如何做事。”
曹参没有再问。
这时,陶湛和郦坚二人,亲自抬着一个木箱子,入得殿中。
嗯,本来这等事可以交给普通卫士,但高级别国策会议,明显是露大脸的机会。
刘如意就给了手下的哼哈二将。
“打开箱子。”
“诺。”二人齐齐抱拳应命,然后打开箱子。
顿时,一箱子白花花的盐现出众人面前。
“这……”殿中诸汉家功侯愣怔原地,不自觉坐正了身子,翘首以望。
“这是雪?可这都快二月了。”樊哙浑厚的声音响起。
夏侯婴揶揄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哪有这么细的雪?”
曹参已是霍然而起,目光震动,讷讷道:“这是盐?”
身为齐国相国,过去半年主内政、治齐地,如何不知海盐,只是怎么这般细腻?不应该是泛着青黄黑杂色的大盐块子吗?
此刻,殿中的汉家功侯皆都坐不住了,如丰沛元从,那都是不太讲礼仪的主,早就站起来,离了几案,围拢近前观看。
而萧何与张苍、周昌等人则要自持身份,但也心头痒痒。
刘邦也有好奇,遂笑道:“诸爱卿都随意一些。”
刘如意道:“陆先生且看。”
陆贾闻言,连忙近前观看,因为跑动,灰白头发都随从额角垂下,道:“殿下,此物当真是盐?”
刘如意笑了笑道:“大夫可尝一口,一试便知。”
陆贾捏了一小撮,入口,顿时一股咸味冲来,但这老家伙不惊反喜,道:“是盐,是盐。”
此言一出,犹如在大殿里炸开了锅,几乎是沸腾。
雪花盐?
诸汉家功侯顾不得礼仪,纷纷近前围拢查看,曹参和周勃、夏侯婴拿起一撮品尝,都暗暗称奇。
曹参惊讶道:“这盐竟不苦不涩,怎么做到的?”
樊哙也拿起一把品尝,入口虽咸,但却不惧,几乎兴高采烈地嚷嚷:“这么白的盐,奶奶的,倒是比女人的柰子都白!”
汉家众功侯:“……”
陆贾暗骂粗鄙。
汾阴侯周昌暗暗皱眉。
萧何浓眉之下,那双灼灼目光落在盐上,赞叹道:“这盐品相竟如此上乘?正如其名,竟如雪花一般,闻所未闻,有此物在,大汉当兴!大汉当兴啊!”
饶是萧何平日威严肃重,也难掩心绪激动。
周围的汉家功侯同样心绪激动,整个殿中几乎为之沸腾。
因为,盐乃战略级民生物资,怎么激动都不为过。
造纸术对读书人意义非凡,但没有纸张也能过,不是还有竹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