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刘邦当年和项羽于广武对峙,被项羽一箭射在身上,差点儿兵败身死的一幕,给英布留下了深刻无比的记忆。
因此,英布从一开始就打着射杀此次征讨于他的汉军主将的主意。
故而,让郎中令袁蒲搜集军中膂力过人的神射手,趁着双方主帅搭话时,向对面中军大纛齐射,如果按照历史,刘邦也没有逃过这一箭。
英布面容神色冷硬,锐利目光逡巡过在场的淮南国诸将,沉声道:“如今朝廷无道,我等自然也不用讲什么战争道义,如果能大胜汉军,纵是冷箭伤人,我英布也在所不惜!”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
翌日,天光大亮,双方大军埋锅造饭已毕,就在蕲县以南的空地上列阵对峙。
在诸将和卫士簇拥下,英布骑一匹枣红色骏马,顶盔掼甲,目光睥睨,顾盼自雄。
这位昔日的淮南王,威势愈发了得。
此刻汉军阵营,一面刺绣着“汉”字的中军大纛之下,众将簇拥着一辆四匹马驱动的战车,太子刘盈着红璎锁金甲,面容清隽白皙,立身在战车之上,同样眺望着淮南军的军阵,皱眉道:“淮南国的叛军,军容看着竟如此威武严整?”
吕泽同样正在观察着英布的军阵,皱眉道:“英布如今列阵,锋芒毕露,有当初项王之势,不好对付。”
阳都侯丁复也道:“君侯,英布手下精锐不在我军之下,分明是有备而来。”
刘盈关切问道:“舅父,我大军如何列阵?”
“如今大军分成左中右三路,以弓弩和刀盾兵马相护,车兵在中,用以克制英布之冲锋之骑。”吕泽道。
英布的战法沿袭了项羽那支楚军的战法,但如今的汉军强弓硬弩列置于车骑之后,而盾戟之兵在前,就是匈奴骑兵,对上这等刺猬阵,也觉得无从下口。
是故,历史上刘邦率汉军,终克淮南叛军。
刘盈也不大懂,只是点了点头,道:“舅父,此战悉由舅父指挥了。”
吕泽刚要说话,却听得耳畔传来阿陵侯郭亭的声音:“淮南叛军动了。”
只见目光远眺之时,可见蕲县以东的田野空地上,烟尘浩荡,地动山摇。
大批叛军铁骑犹如黑云压城,一面面打着淮南国字样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几乎遮天蔽日。
就在这时,一骑打马而来,近得前来,伴随着“唏律律”的马匹嘶鸣,一个面容硬朗的年轻小校,勒马而停。
“汉军主将可至前来,我家王上有话要说。”小校高声道。
吕泽眉头微微一皱,道:“淮南王能有什么话说?”
侍从刘盈左右的太子家令姚生,开口道:“太子殿下,圣人,刀兵不得已而为之,不若在阵前劝坏淮南王归顺朝廷,如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美哉?”
刘盈闻言,点了点头,道:“姚先生所言在理。”
而吕泽眉头紧锁,对其言分明不以为然。
刘盈却颇为意动,道:“舅父,孤想试试看能否淮南王回心转意。”
吕泽沉吟道:“淮南王英布反意正炽,他不可回头的,太子殿下莫要白费力气。”
“舅父,让我试试吧。”刘盈道。
吕泽见此,无奈答应道:“那就先听听英布说什么。”
说着,吕泽带着刘盈在阳都侯丁复等人的陪同下,使太子卫率命人驱动战车,来到军阵之前。
此刻,汉军和叛军列阵对峙,双方弓弩上弦,剑拔弩张。
淮南王英布在郎中令袁蒲等一众郎卫的陪同下,近得前来,宛如鹰隼锐利的目光落在刘盈脸上。
“可是太子殿下当面?”英布声音洪亮、浑厚,穿透力十分强。
刘盈身在战车之上,向英布拱了拱手:“淮南王,正是孤!淮南王累受国恩,昔年随父皇共讨暴秦,父皇对汝赐予高官厚禄,从未亏待半分,淮南王为何兴兵反叛我大汉?如果有什么误会,可方便说上一说,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吕泽在一旁听得暗暗皱眉。
对上英布这等当世枭雄,这等话除了浪费时间又有什么意义?
但太子殿下既然有兴致,他也不好拂了。
“我和汉皇没有什么好说的,因我欲为帝耳!”英布朗声说着,声音音调激昂,甚至正在对峙的汉军和淮南国军卒都能听到。
而刘盈脸色一僵,显然没有想到英布竟然如此直白而赤裸地表明自己的反心。
姚生义愤填膺,叱骂道:“大胆逆贼!尔深受陛下皇恩,予你以封邦建国之贵,尔却无忠义之心,背信弃义,不怕天下之人耻笑吗?”
英布笑道:“当年,我和刘季乃是同起义兵,共除暴秦!彼时,刘季为汉王,我为九江王,几乎平起平坐,既无君臣名分,也无兄弟之情,何谈忠义二字?”
“你……”姚生语气一滞,道:“你如今之淮南王,乃陛下所封,难道不是君臣?”
英布讥讽道:“当年,刘季为了对付项王,许彭越,韩信和我三人以王爵,当初说的好好的,封为异姓诸侯王,裂土分疆,世代富贵!然而短短几年过去,刘季背离昔日之约,以推恩令削去我等世袭之王爵,将韩信废为淮阴侯,而后假惺惺的复爵郡王,他刘季与我等算什么君臣?”
姚生闻听英布这般反驳,张嘴欲辨,却不知如何开脱。
刘盈脸色苍白如纸,而身旁的吕泽则是眉头紧皱,呵斥道:“逆贼住口!”
英布冷笑道:“吕泽,刘季向来出尔反尔,你吕家助他成事,他又是回报你吕家的?你弟吕释之被腰斩,吕皇后被废为夫人,刘季分明是想立代王为太子,怎么,你还要为刘氏卖命吗?”
吕泽脸色又青又红,分明被戳中了痛处,目中杀机涌现,怒不可遏。
英布哈哈大笑道:“说来,当年也是天道无常,让泗水一亭长刘季做了皇帝,如今刘季在位已经几年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是不是也该大度一袭,将这皇位让给当今的淮南王做做啊?”
“王上说的好!”一旁的淮南国中大夫贾彦为英布喝了一声彩。
而淮南国的叛军诸将也同样为之起哄,喝彩。
刘盈在一旁听着淮南王英布那大逆不道的话语,心头惊怒交加。
当初英布至长安朝贺,几乎是指着父皇的鼻子在阴阳怪气,如非当初三弟挺身而出,朝廷威严几乎荡然无存!
如今无三弟在此,他才知道英布之辨才是何等强词夺理。
“逆贼住口!”姚生怒道。
此刻,见双方的距离在一箭之地,英布冷笑一声,低声道:“来人,放箭!”
袁蒲闻言,连忙得令,早有准备的神射手藏在盾牌之后,挽弓搭箭,向中军大纛方向齐刷刷射去。
“嗖嗖!”
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神射手,膂力惊人,虽然只有区区百人,但箭矢射程很远。
矢如雨下,向中军大纛树立的地方攒射而去。
“不好!”当淮南国叛军动作之时,周吕侯吕泽就隐隐感觉一股不对劲,急声唤着:“太子,退后!速速退后!”
此刻,刘盈正在战车上,正为英布的狂悖之言而怒不可遏。
闻听吕泽惊呼,就是愣怔了下。
而众所周知,战车不像战马调头那般灵便。
就在这时,数十支箭矢袭来,直奔太子刘盈所在的战车。
阳都侯丁复目次欲裂,怒吼道:“举盾,举盾!”
一众环卫战车附近的盾兵纷纷在树起盾牌,叮叮当当的箭矢之声响起。
但仍有一些箭矢射中了汉军,伴随着箭矢入肉声,闷哼次第响起。
吕泽眼疾手快,掌中汉剑格挡几下,顿时箭矢四散开来,将刘盈护至身后。
同时呼喝蛊逢,护卫太子刘盈下得战车,向后方撤去。
但就在这时,嗖!
却有一根流矢,好巧不好,迎面射来,带着死神的嗡鸣丧音,正穿吕泽脖颈。
伴随着“噗呲”声响起,箭矢穿颈而过,带起一团蓬蓬血雾。
而刘盈此刻刚刚下的战车,瞥见此幕,面色刷地苍白,肝胆俱裂,失声唤道:“舅父!”
吕泽,这位吕氏外戚的旗帜人物,几乎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捂住脖子上的羽箭,载倒于地,中得流矢而亡。
正应了那句话,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
在原时空的历史上,吕泽在汉八年的韩王信入寇事件中不幸殒命,如今已是汉十三年,比历史上却也多活了五年。
但终究没有逃脱军前阵亡的宿命。
刘盈痛苦地流下眼泪,目中满是悲伤,心头被一股内疚填满。
如果不是他非要前往阵前,试图和英布废话,也不会让舅父丢了性命!
舅父是为他而死的!
英布,无耻小人!两军对垒,岂能暗箭伤人?
此刻的刘盈,明显没有听过春秋之时宋襄公的故事。
“殿下,撤!”曲城侯蛊逢脸色同样现出悲戚,一把拉过刘盈的胳膊,向后方的中军撤去。
“可惜!”英布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对太仆孟思道:“可惜没有射死太子刘盈,否则,我大军趁势掩杀,可大破汉军。”
孟思道:“王上,如今汉军大将战死,正是势沮之时,未必没有大胜之机。”
“擂鼓,进军!”英布当机立断道。
“咚咚!”
随着英布令下,战鼓响起,密集如雷。
近十万的淮南叛军全线发起攻击!
英布根本没有讲什么战争之礼,趁你病,要你命!
淮南国的军兵和将校席卷而来,喊杀声震天,直向汉军全线出击。
阳都侯丁复见此,急忙指挥手下诸将,抵抗趁机攻来的叛军,东武侯郭蒙、阿陵侯郭亭、河阳侯陈涓、梁邹侯武儒、柳丘侯戎赐等将同样拼死冲杀,与列队的汉军抵挡英布叛军的冲袭。
双方兵马来回交错,有赖于汉军营寨修得坚固,汉军互相掩护之下,勉强撑住了英布所部。
直到午后时分,英布见实在撼动不得汉军,方才恋恋不舍地鸣金收兵。
而后,汉军退至蕲县和营寨内,龟缩不出。
因为吕泽中得箭矢而死,汉军士气低落,而淮南叛军则声势大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刘邦:竖子误我大事!(已修)
蕲县,县衙
“舅父,是盈儿害了你,害了你啊。”
刘盈心头已被自责、悔恨的情绪填满,抱着吕泽的尸身正在放声痛哭,周围的东武侯郭蒙、阿陵侯郭亭面上提都现出悲戚之色,气氛凝重。
如郭蒙眼圈都红了,七尺高的汉子,眼泪止不住的顺着脸颊流淌,悲怆万分。
阳都侯丁复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迈着沉重的脚步进入官署中,面沉如水,目光满是悲伤,抱拳道:“殿下。”
刘盈声音中带着哭腔:“阳都侯,外间战况如何?淮南叛军退兵了吗?”
“英布叛军已退去了,只是我军士气低落,叛军士气大振,锐气逼人。”丁复忧心忡忡道。
自英布起兵以来,可谓连战连捷,先灭荆王刘贾,再破楚王刘交,如今朝廷派大军征讨,周吕侯一样被射杀,其麾下将校士卒如何不志气振奋?
要知道,英布乃是叛乱,面对庞然大物的汉朝廷,不少将校士卒都忧心兵败之后,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但如今连战连捷,前途一片光明,由是军心大定。
刘盈哭道:“阳都侯,如今我大军还未与叛军交战,就已折损了舅父,这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