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刘盈而言,过去从来没有这般经历,尤其是亲人的离世,更让刘盈方寸大乱。
阳都侯丁复愤怒道:“我们要和英布决一死战,为周吕侯报仇!”
东武侯郭蒙也愤然道:“报仇,为兄长报仇,我要用英布的头颅来祭奠兄长!”
郭亭闻言,同样附和说着,一时间,军帐中的诸将群情激愤。
蛊逢冷声道:“如何报仇?周吕侯殁于王事,我大军士气低落,十五万大军,谁人可以统帅?”
此言一出,东武侯郭蒙、阿陵侯郭亭面色凝重,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是啊,十五万朝廷大军,他们谁有能力统率?
“难道兄长的仇就不报了吗?”东武侯郭蒙怒道。
“自然要报!只是绝不是意气用事,拿朝廷的十五万大军冒险。”曲城侯蛊逢道。
阿陵侯郭亭冷笑一声,讥讽道:“说的好听,谁不知道你蛊逢已经投效了代王?如今在讲武堂中学了一些兵法,就在此指点江山起来了。”
“你……一派胡言!”蛊逢怒道:“我乃汉家功侯,受刘氏所封,如是投效,也是投效刘氏社稷,投效陛下!”
“少在这大言炎炎,谁不知道谁?”郭亭冷笑一声,讥讽道:“我看你就是投了代王!”
陈涓、董渫等人看向蛊逢,目光也有几许不善。
“够了!”阳都侯丁复呵斥道。
因为在场诸功当中,除了曲城侯蛊逢,就属丁复的食邑最高,再加之与吕泽生前的亲近关系,倒是镇住了郭蒙和郭亭等功侯。
郭亭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向朝廷求援!”阳都侯丁复冷声道:“如果再让英布击溃了我们这十五万大军,朝廷想要平乱,只怕愈发困难。”
刘盈闻言,擦了擦眼泪,道:“向长安六百里加急,通报此事,让派遣大将前来。”
他当初就说自己不适合带兵,阿母非要让他前来。
阳都侯丁复等人闻言,也无奈叹了一口气。
汉军事实上的主帅,周吕侯死于流矢这样大的事,是得即刻需要向朝廷禀告。
于是,由阳都侯丁复修书一封,即刻派使者以六百里加急,火速前往长安禀告。
另一边儿,蕲县城外,英布大营
“哈哈,痛快,痛快!”英布举起酒樽,满面红光,笑道:“今日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大胜,只是可惜没有一同射杀了那刘盈小儿,实乃憾事。”
下方的中大夫贾彦举起酒樽,笑着恭贺道:“王上,吕泽一死,汉军势沮,再无争雄之心,我大军可长驱直入了。”
袁蒲和一些将领也拱手祝贺道。
一时间,军帐之中兴高采烈,在酒酣耳热中将气氛推向高潮。
太仆孟思道:“王上,吕泽一死,汉军龟缩不出,王上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击溃汉军,一举西进,自武关而入长安。”郎中令袁蒲笑道。
英布却摇了摇头,道:“哨骑来报,汉军粮道有信武侯靳歙护送,不好侵扰,如今眼前这支汉军,如果能击溃,或许还可进兵宛、洛,但就怕……”
太仆孟思眸光闪烁了下,道:“王上担心韩信?”
英布放下酒樽,感慨道:“是啊,韩信如果为汉皇效力,率领大军前来,我们不是对手。”
孟思道:“那王上打算如何?”
“我打算再派人去劝一劝彭越,他在梁国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如果他能下定决心和我一同抗汉,那天下三分,我当坐断东南,实有其一。”英布道。
太仆孟思问道:“王上,那我大军明日是否攻打汉军营寨?”
英布笑道:“自是要攻打,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击溃这支汉军,那时再和汉皇谈判,我不求其他,只要吴楚之地。”
贾彦恭维道:“王上深谋远虑,到时候汉皇迫于内外交困之压力,也只能和王上议和了。”
英布笑了笑,问:“草原可有动静?我们这边都打了几个月的仗了,草原方面也收到消息了吧?”
袁蒲道:“王上,单于准备发兵,但边境的郡城城池高大坚固,单于担心兵马损伤惨重,打算准备好攻城器械后,再兴兵南下。”
英布眉头紧锁,狐疑道:“冒顿不会坐观我们和朝廷打生打死,他在后方捡便宜吧?”
“冒顿向来狡诈,王上不得不防。”郎中令袁蒲道。
英布有些烦躁道:“不过孤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远在千里能帮上什么忙。”
说着,问道:“袁将军,邓衍那边要防备好齐地的兵马,齐国兵马众多,曹参其人跟着韩信也学了一些带兵的本事,不容小觑,让他谨慎应对。”
“臣这就派人向邓中尉那边递信提醒。”袁蒲道。
英布道:“诸位,只要狠狠打疼了汉军,长安城里的刘季才会和我们妥协,到时候我坐断东南,少不得诸位将军的荣华富贵。”
下方诸位将领都齐声应诺。
这场大胜也给了在场诸将信心。
但还有一个人,始终是英布心头的阴霾。
卫王,韩信!
还有那曾在五年前深入大漠的代王。
……
……
长安,长乐宫
偏殿之中
刘邦正在和诸大臣议事,朝廷虽然将淮南战事交给了周吕侯吕泽和太子刘盈,但不意味着放任自流,相反对淮南国的这场叛乱,汉廷上上下下都很重视。
刘邦道:“刘交是怎么败的?彭城又是怎么丢的?”
“陛下,楚王手下没有良将,至于彭城,乃是彭城城内的旧楚内应,从里面打开了城门,迎叛军入城。”陈平道。
刘邦眉头之间浮起一股阴郁之气,问道:“齐王的兵马到了何处?”
“昨日的快马,已经到了彭城以东北的傅阳。”陈平拱手道。
“彭城城池坚固,可不好打,曹参这次带了多少人?”
陈平道:“八万车骑,两万步卒。”
刘邦道:“英布的兵马呢?”
“英布闻听朝廷出兵,已从彭城分兵,亲率十二万大军南下,直扑蕲县。”陈平道。
刘邦道:“来人,取舆图来。”
宦者令籍孺应了一声,连忙让人将舆图拿来。
刘邦目光落在蕲县,眼神现出担忧,道:“英布刚刚取得两场大胜,尤其是打下彭城这座楚国旧都,兵锋正锐,周吕侯和太子他们这一仗不好打。”
作为当世一流的军事家,刘邦自然能看出英布势头正盛,锐不可当。
刘邦说着,看向一旁的韩信,道:“卫王,你怎么看?”
众人闻言,都齐刷刷看向卫郡王韩信,洗耳恭听。
在大汉郡王多为两字的前提下,单授韩信一字为卫,无疑更有贵于诸王之上的特殊意义。
韩信道:“陛下,英布虽然来势汹汹,席卷荆楚,但英布有三败!”
“哪三败?”刘邦心头一喜,问道。
韩信道:“自淮南六安起兵之后,灭吴楚之地,而又攻彭城,看似势如破竹,节节胜利,但所部军卒转战数百里,犹如无头苍蝇,全无大略,没有一鼓作气出陈县,直扑荥阳洛阳等地,此为一败!”
“哦。”刘邦目中兴致愈发浓郁。
萧何、陈平同样心头讶异。
张良暗赞,韩信不愧是韩信,当真是世间罕有的将帅之英。
韩信道:“英布如果率军攻打陛下,乃是叛乱,师出无名,其并未占据大义名分,难以引动天下豪杰之士追随,此为二败!”
“那第三败呢?”
韩信道:“英布目光短浅,手下能征善战之将少之又少,他纵然侥幸取得几场大胜,也只会在淮南国和吴国打转,无争雄天下之念,此乃第三败!”
刘邦闻言,面容上的忧色散去许多,甚至目光恍惚间,回忆起往事。
韩信昔年就曾经为他这般解说庞然大物的项羽,他听完之后,豁然开朗,再无疑惧。
后来经四年多的楚汉战争,最终定鼎天下。
刘如意在一旁让听着,也接话道:“父皇,虽然战略上我大汉必胜,但在战术上同样需要谨慎,如果能够尽快扑灭英布,对社稷造成的损失也能更小一些。”
“如意说的是,就是现在,淮南叛乱已造成社稷动荡了。”刘邦问道:“匈奴那边情况如何?可有异动?”
“父皇,说来也奇,这几个月,边郡倒是诡异的宁静。”刘如意道。
这时,太仆夏侯婴道:“陛下,我手下有一门客薛公,其乃是原楚国令尹,也曾提及类似卫王之言,不过是预料英布造反后的动向。”
刘邦讶异问道:“那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不知那薛公如何说?”
夏侯婴道:“殿下,他说英布有上中下三策。”
“哦,上中下三策?”刘邦饶有兴致。
夏侯婴道:“上策,英布东取吴楚、吞并齐鲁燕赵,则山东之地尽失!中策,东取吴楚,占敖仓粮道,淮南国和我大汉胜负难料,下策乃东取吴地、西迁下蔡至长沙,则陛下可高枕无忧矣!”
刘邦闻言,品砸着三策战略,目光灼灼道:“上策、中策,的确是我心腹之患,唯下策不足为虑,只是英布真的会采纳下策吗?”
说着,目光投向卫王韩信:“韩卿以为呢?”
韩信拱手道:“陛下,如今天下人心思定,百姓安居乐业,英布如果领兵北上,也不会得到百姓的拥护,唯有退守荆楚、长沙,与朝廷长期割据对峙,于其而言,的确是最佳的选择。”
刘邦闻言,点了点头。
而就在众人商议国策之时,忽而外间一个郎卫匆匆进入殿中,急声道:“陛下,前线大军六百里急报!”
“人呢?”刘邦闻言,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就在殿外。”
“还不带进来!”刘邦呵斥道。
少顷,在刘邦和汉家功侯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小校风尘仆仆地进入殿中,禀告道:“陛下,淮南急报,英布亲率叛军逼近蕲县,太子和周吕侯与其搭话,英布让人偷袭放箭,隔一百二十步外,矢如雨下,周吕侯为护太子,奋勇而战,中得流矢,壮烈殉国!”
此言一出,轰……
犹如在平静无波的水面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周吕侯战死?
还是中流矢而死?
刘如意在一旁听着,目光都一凝,心头震动非常。
吕泽逃过了在代北的死劫,不想竟殒命在了征讨英布的战事中?
一百二十步外,中流矢而亡?
所以,吕泽是代老爹死的?
他隐隐感觉到了命运的冷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