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蛊逢目送刘如意马车离开,重新返回厅堂,心头仍有些烦闷和担忧。
牛二,究竟为何迟迟未归?难道司徒烨出事了吗?
可这两天他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心烦意乱间,顺手拿起刘如意放在几案上的小册子,但“刷啦”一声,从那册子中分明跌出一张折叠的黄表纸。
“这……”曲城侯蛊逢见此,心头忽而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颤抖着手将黄表纸捡起。
展开观瞧,如遭雷殛,呆立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这分明是一份供状!
正是牛二和司徒烨所写。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刘如意:这可不让吕后乐疯了?
上林苑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将马车和护卫的影子长在青石板路上。
车厢内,李左车问:“殿下以为蛊逢接下来会如何抉择?”
刘如意淡淡一笑:“不好说,等蛊逢来寻我等即是。”
总不能是对抗到底吧?
他的橄榄枝,蛊逢只要不傻,自然能够接到,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熬一熬鹰。
上赶着的不是生意。
于是,第二日在蛊逢的焦急等待中,刘如意却并未如期拜访,蛊逢愈发坐立不安,想要去上林苑寻代王,但顾忌重重,遂作罢。
终于又过了两天,就在蛊逢等待的心浮气躁之时,这一日刘如意在李左车的陪同下,乘马车再行去拜访曲城侯府。
曲城侯府,会客的厅堂
蛊逢明显比前日憔悴了许多,无昔日剑术大师的侃侃而谈,目光复杂地看向刘如意,问:“殿下可是拿了那司徒烨和牛二?”
刘如意道:“司徒烨?什么司徒烨?什么牛二,马二的?曲城侯在说什么。”
蛊逢闻言,面带苦笑,拱手道:“殿下,在下服了,还请殿下网开一面。”
说着,离得一方几案,向刘如意郑重施了一礼。
刘如意连忙起身,面带微笑,伸手虚扶:“曲城侯乃是我大汉功侯,无需多礼。”
蛊逢神色颓然,叹气道:“殿下,蛊逢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触犯了国法纲纪,如何还有脸称什么大汉功侯?还请代王殿下责罚。”
因受吕皇后派遣辟阳侯审食其所迫,吩咐门客去冲击御史台,行杀人灭口之事,如果严格追究下去,毋庸置疑,作为经办人的蛊逢势必被削去侯爵。
刘如意直到此刻也不再装傻充愣,温声抚慰道:“曲城侯也是迫不得已,孤也知曲城侯是碍于吕氏昔年之恩惠,并非曲城侯本意,虽触犯国法,但也算情有可原,好了,起来罢。”
客观上说,蛊逢的劫狱和杀人灭口行为的失败,也是加快废吕后为夫人的导火索。
如果没有御史台的这次贸然行动,不会引得汾阴侯周昌和赵尧的开团,也不会重创吕后。
蛊逢闻听代王之言,面色怔怔,心头大为感动:“多谢殿下体谅,蛊逢惭愧,惭愧。”
刘如意又抚慰了几句。
蛊逢心头却也不乏疑惑,问:“殿下和周吕侯以及吕氏一族不是仇敌吗?为何…对蛊某如此宽容?”
刘如意正色道:“曲城侯这就误会了,我和周吕侯从来没有生死之仇,相反对周吕侯之谨慎厚重之品行颇为推崇,只是皇后不慈,事事相逼,多有乖戾之举,而吕释之性情凶残,又跋扈欺人,其实我也纳闷,为何同出一家,秉性竟如此不同?”
蛊逢闻听此言,面色怔忪,一时间,竟有大生知己之感。
其实,他对吕释之也瞧不上。
或者说,周吕侯昔日有过香火情分的阳都侯丁复、曲城侯蛊逢等人,对吕释之没有一个瞧得上的。
只是碍于其人乃为吕泽之弟,表面上礼遇三分。
至于吕后,以往是敬重其地位和权柄。
刘如意感慨道:“皇后派人冲击御史台,杀人灭口,实是丧心病狂,我自是知晓曲城侯被胁迫之时,处于两难之间的苦衷,既皇后已被降爵为夫人,吕释之已腰斩,先前袭击御史台之事就不必再穷追不舍了,何必再害我一汉家功侯?”
蛊逢闻言,心头更为震动,拱手道:“代王殿下宽宏大量,实为一代贤王啊。”
他当时也真是一时糊涂了。
刘如意目光诚恳地看向蛊逢,勉励道:“曲城侯,如今匈奴在北秣马厉兵,虎视眈眈,韩王信余寇仍滋扰边境,正是汉家功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时,不要因为朝廷这些狗屁倒灶之事而毁了自己的前程!这是孤的一番肺腑之言,还望曲城侯鉴纳。”
蛊逢闻言,心头一震,目中现出崇敬之色,感动道:“殿下所言,蛊逢受教了。”
刘如意笑了笑,落座在椅子上,岔开话题道:“曲城侯,我听说有一种特种战法,可以派遣刺客,直取敌酋之首级,曲城侯,我打算从上林苑拣选一批孩子,训练斩首战术,还请曲城侯教导。”
其实,这就是刺客部队,刘邦手下还有一支刺客部队,由刺客将博阳侯陈濞率领,当初在荥阳之战中为绝项羽之甬道,不少刺杀项羽手下将领。
蛊逢闻言,目光一亮,道:“此种战法,如果能够斩杀匈奴敌酋,定能让匈奴大乱。”
刘如意笑了笑道:“匈奴单于身边侍卫众多,可未必那么好刺杀,纵是可以刺杀敌方大将和中级将校,也能造成敌方大乱,孤之设想是,这些孩子,不仅于剑术一道精通,也要于化妆潜入,弓弩和各种毒术颇有造诣。”
蛊逢闻言,面上若有所思,道:“代王殿下这是要训练一支刺客卫。”
“正是为了应对匈奴,对彼等劫掠我汉民,杀我百姓的豺狼,不用讲战争道义。”刘如意点了点头道。
蛊逢拱手道:“殿下既有此念,蛊逢敢不为之效力?”
刘如意笑了笑,招呼道:“好了,此事以后我们再细谈,明日,司徒烨和牛二会返回府上。”
蛊逢闻言,躬身行礼,道了一声谢。
刘如意在曲城侯府上盘桓了一阵,和蛊逢聊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并没有再停留,而是离了曲城侯府。
马车之上,车厢之内,李左车面色讶异,问道:“殿下方才提及那斩首战术,当真有奇效?”
刘如意道:“此种战法需要情报的支撑。”
想起后世的世界战场中,已经摒弃了大规模的破交战,更多还是精准点杀政客,但高度依赖情报。
而他手下的绣衣卫就是负责收集情报的,从事密谍细作之事。
李左车道:“殿下,如此紧要之事,托付给蛊逢这等吕氏旧部,是否会走漏消息?”
“他只是帮着作训剑术,并不知全貌。”刘如意笑了笑,低声道:“况且现在还不成熟,但过上几年或许能有大用。”
“既殿下有通盘筹划,那就依此而行。”李左车见此,也不再多言。
而后,马车辚辚转动之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飒飒声,混合着蝉鸣声依稀传来,让人昏昏欲睡。
高帝七年的夏天,渐渐远去。
……
……
时光匆匆,如水而逝,转眼入得高帝七年的九月初。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上林苑中
刘如意正在和李左车叙话,在季布和郦坚的陪同下,查看盐务司培训的司吏和羽林卫军士种植的高粱。
因两个月的宿麦(冬小麦)和补中夏粮丰收,亩产正式破了五石,堆肥之法在秋粮耕种之时,得以推广整个关中,丞相府和内史府派了大量的农官前往关中大地指导农耕。
秋粮粟(小米)、黍(黄米)、菽(大豆)也播种下来,如今眼见又到了丰收的季节。
“今年风调雨顺,是一个丰收之年啊。”看向正在忙碌收割的羽林左右骑的骑士,李左车感慨道。
刘如意道:“是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夏粮得以丰收,战事所需的粮秣也就有了。”
这也是为何汉初的战事往往发生在秋季和冬季时候,因为秋高马肥,再加上入冬之后,匈奴骑士更适应寒冷,草原物资匮乏,正好南下劫掠。
二人说话间,一个军士来报陶湛来了,有紧要之事奏报代王。
这位绣衣卫的筹建者,已然来到营房,在椅子上落座下来,等候多时。
见刘如意进来,陶湛压低声音,拱手禀告道:“代王殿下,阳夏侯那边已经和韩王信部将,王黄、赵利二人联络上了。”
刘如意眸中寒芒一闪,道:“那差不多就可以发动了。”
自半年前和刘邦定下了疑兵之计以后,大汉朝廷紧锣密鼓地进行筹备代北战事。
首先是代北之地的陈和郦商,在月前因互市的战马分配爆发了激烈冲突,两人“不和”甚至一度携兵士对峙。
为此,整个代北局势风起云涌。
在晋阳和马邑活动的韩王信旧部的密探和细作,自也将这消息递送至韩王信与王黄、赵利等人。
韩王信大喜,派出王黄和赵利前往说服陈叛乱,但唯一虑及卫国公韩信,对大举发兵进驻马邑,夺取代北雁门、代郡等地心存疑虑。
原来,韩王信素来知韩信之威名,闻听韩信不再被刘邦软禁,更是改封了卫国公,担心自己叛乱之后,韩信率兵征讨。
但陈和王黄说,卫国公被削王爵之后,早就对刘邦不满,已打算在长安约为内应。
王黄回去禀告韩王信,后者半信半疑,派了不少细作,前往长安打探消息。
长安城,长乐宫偏殿
进入九月初,暑气散去许多,殿中也凉快了许多。
刘邦召集了张良和陈平、萧何以及刘如意等几人议事。
这位汉皇身穿一袭宽大的袍服,浓眉之下,目光沉静。
刘邦将军报放在几案上,目光环顾四周,“都议议罢,韩王信余寇再次作乱,朝廷这次出兵征讨,如何施为?”
在座各位皆是大汉的最高国策顾问。
张良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陛下足兵足食。”
“子房所言甚是。”刘邦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萧何,问道:“萧丞相,秋粮可曾收割入仓?此行征北大战,全靠这一批秋粮了。”
萧何脸上不无喜色,道:“陛下,秋粮已陆续收割,今年增产足足有两番,足够四十万大军一年所需。”
刘如意道:“父皇,可以命晋阳方面,囤积粮秣,暗中为接下来的大战准备,也省得从关中转运,消耗粮秣。”
刘邦点了点头,吩咐道:“曲逆侯,给周勃和樊哙二人下诏,加紧收割秋粮,以备战事。”
陈平拱手应诺。
刘邦转眸看向刘如意,问:“如意,卫国公那边可有消息?”
刘如意道:“父皇,太傅已经勘测完地形,近日就至京城。”
刘邦点了点头,道:“计划可以实施了。”
陈为韩信部将,那么韩信里应外合的“谋反”,也就顺理成章,可安韩王信之心,坚匈奴南下之志。
刘如意神色迟疑了下,问:“父皇,那太傅那边?”
刘邦沉吟道:“让人举告谋逆,然后……至御史台审讯。”
刘如意眼眸眨了眨,神色就有些古怪。
心道,这可不让吕后乐疯了?哦,口误,现在是吕夫人。
韩信谋反?嗯,历史线可算是收束了,然后被骗到长乐宫钟室里杀掉是吧?
当然,不管是吕后,抑或是吕泽,都不知这次军事行动的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