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彼等都是吕氏外戚部族的中坚力量,根本不可能为他所用。
但冯无择显然也不是傻子,哪怕是为了保密而言,也不可能让吕氏晋阳旧将都参与。
刘如意目光闪烁了下,紧紧盯着周勃,道:“周太尉,华无害和朱轸二将,和冯无择暗中勾结,埋伏袭杀于孤。”
周勃惊怒道:“殿下,此二将竟这般大的胆子!”
“华无害所率五百骑军,当场袭杀于孤!此事羽林左右骑,郎中署诸将皆在,可以做见证。”刘如意沉声道:“晋阳骑军想来也有军将,和他们有所勾结。”
周勃眉头紧皱,审视目光也落在靳歙等人脸上:“需得严加审讯。”
靳歙暗暗叫苦。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刺杀代王。
刘如意道:“此事可以慢慢查,不过骑军不可一日无将,当由棘蒲侯统帅。”
周勃点了点头。
樊哙担忧道:“大侄子,我瞧着这事像是冯毋择和华无害他们干的,不至于牵连这么多人吧?”
刘如意看向樊哙,笑了笑道:“这可不好说,吕氏乱党人多势众,遍布朝野军中。”
樊哙闻言,心头咯噔一下,倒是不好多说其他。
因为吕氏乱党四个字,说不得也把他给带进去了。
刘如意目光落在靳歙脸上,神色和缓几许,道:“不过,我认为信武侯克谨忠厚,应与此事牵连不大。”
靳歙闻听此言,急声辩白道:“殿下,末将诚不知此事。”
刘如意道:“信武侯先莫急,等事情查明,定然会给你一个清白。”
然后,目光冷冷地看向戎赐道:“尔等有没有和华无害和朱轸勾结,就不知晓了。”
戎赐等人面色难看,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解。
“来人,将彼等遣回府中。”刘如意吩咐季布道。
季布应诺一声。
然后,唤上亲卫押着柳丘侯戎赐等人离开了官署。
周勃面色凝重,道:“殿下,此事需要即刻奏禀陛下才是。”
“奏禀自然是要奏禀的,不过,我也只能在晋阳盘桓两日,还需前往马邑。”刘如意说着,叮嘱道:“晋阳方面,还需太原郡公坐镇,另外在关隘道口,画影图形,捉拿张平!”
晋阳的刺杀,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这笔账先要跟吕氏挂上。
待季布回来复命,刘如意吩咐郦坚道:“先回衙堂。”
待返回后宅。
季布忧心忡忡道:“殿下,吕氏外戚势力庞大,不好撼动。”
光晋阳骑军,就有不少功侯,长安城中还有一拨呢。
“季公,先不去管这些,就让人继续审讯华无害和朱轸。”刘如意笑了笑,看向郦坚,问道:“朱轸招供了吗?”
郦坚道:“邵校尉已经招呼他去了。”
刘如意道:“告诉他,如能招供原委,妻小可得保全。”
“诺。”
等到傍晚时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夺军一事震住了朱轸,还是因为妻小可保,朱轸让邵冲向代王禀告,愿意招供。
刘如意在后堂见到了这位都昌侯,其人形容狼狈,发髻散乱。
“罪臣见过殿下。”朱轸跪将下来,拜道。
“都昌侯,你要招供?”刘如意问道。
“是冯无择和找到了我等,说是建成侯的意思。”朱轸道。
“建成侯?”刘如意冷笑一声,问道:“都昌侯,你可愿出口供,指认建成侯和冯无择等人?如果从实招来,孤可以保证,你家眷不受此事牵连。”
朱轸面色现出迟疑,心一横,咬牙道:“在下愿。”
刘如意道:“郦坚,给他写口供,让他签字画押!”
郦坚拱手应诺。
随着朱轸交代原委,这桩刺杀藩王的大案,也迅速浮出水面。
“所以是你给华无害出得点子?”刘如意笑道。
暗道,这朱轸还是个人才。
朱轸苦笑道:“殿下,臣也是无可奈何,与其让他们蛮干,不若如此施为,还有几分成算。”
“计划还算有可取之处。”刘如意赞道。
朱轸面上苦笑愈浓。
“你是个聪明人,废话我就不讲了,为我指认吕氏乱党,说不得能留你一命。”刘如意笑道。
朱轸却面色一肃,再无苟且偷生之象,顿首拜道:“某只求一死,还请殿下信守诺言,留我家小一命。”
刘如意见此微怔,摆了摆手:“带下去吧。”
没想到,还是个忠义之辈。
仅限于吕释之这一层吗?
看来吕泽为人还算厚道,或许真的和此事无涉。
待郦坚带着都昌侯朱轸离去,刘如意看着外间仍淅淅沥沥的雨滴出神。
按说,他现在就可以带着吕氏党羽前往长安问罪,但此事不急,还是要先将马邑的事办好。
而且更能让吕氏外戚集团为了救火而忙中出错。
不知不觉,又是两天时间过去。
暴雨之后,天光放晴,整个晋阳城恍若被清洗过一般,戒严已全面解除。
刘如意让柴武以及羽林军左骑的将校在晋阳代掌骑军,再次让人审讯冯无择等将。
冯无择仍是抵死不认,这一路上更是数次企图自杀,但都为派人看守的季布所阻。
而华无害也从一开始的梗着脖子不认,在刘如意派人将其幼子华晖带到近前时,终于吐了口。
华无害自己说是受冯无择指使,而冯无择受了长安的命令,此外仍一字不再吐,不敢胡乱攀咬。
官署之中
刘如意揉了揉眉心,整理着几人的口供材料。
“殿下,周太尉来了。”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郦坚进入房中禀告道。
刘如意唤道:“快快相请。”
周勃进入厅堂,抱拳道:“代王殿下,已经着人以六百里加急,前往长安禀告此事,陛下或会亲自前来。”
刘如意道:“有劳周太尉了,不过,父皇也要前来?”
周勃苦笑道:“发生了这样大的事,陛下岂能坐得下去。”
刘如意道:“做好迎接事宜,莫要再让吕氏乱党勾结了军士,半路刺杀了。”
周勃惊声道:“殿下,事态竟有这般严重?”
“周太尉可听过一句话,狗急跳墙!”刘如意冷笑道。
周勃闻言面色一变,沉吟道:“我亲自带兵前去接应。”
想起吕氏那些虎狼之将,周勃同样觉得头皮发麻,不说别的,就一个蛊逢(虫达),就已让人胆寒。
刘如意面色古怪了下,幽幽道:“如今可谓多事之秋,父皇来晋阳,需得防备长安有变。”
周勃眉头紧锁,有些担忧,问道:“殿下之意是?”
“吕氏乱党见事情败露,会不会扶太子登位,遥尊父皇为太上皇?”刘如意嘴角抽了抽,低声道。
吕后真要这么干,他敬吕后是条汉子!
嗯,那时候他和刘邦真就成难父难子了。
不过父子二人,可不会选择抱头痛哭,那时候父子两人联手,领兵打进长安城。
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
周勃脸色一黑,哭笑不得。
刘如意笑了笑,道:“适才相戏耳,太尉此言听过就算了。”
周勃脸上现出苦笑,无奈道:“殿下真是心性豁达,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代王不愧贤能之名,这嬉笑怒骂的样子,实在像极了陛下。
“不然呢,我也替阿父觉得左右为难。”刘如意笑道。
说来说去,这是他老刘家的家务事。
他并不指望,吕后为他偿命,这件事的讽刺之处在于,除非他死了,然后他才能让吕后偿命。
问题他如果死了,没有人为他讨还公道了。
别说什么刘邦宠爱,活着的刘如意,那是国之储君,那是完美继承人。
刘邦在父亲这个身份前,还是一个政治动物。
是故,他当然不能死,那么活着,能够谋求的最大战果就是废后!
吕后不贤,当废!
所以他引而不发,郑伯克段于鄢,姑待之!
周勃叹了一口气,道:“如今天下,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内异姓有诸侯王……”
“周太尉,打住,你别想着让我相忍为国,顾全大局。”刘如意笑着打断,冷声道:“匈奴和异姓诸侯王,我这不是在想法子对付,但总有人想要扯后腿。”
周勃脸色变幻不定,道:“殿下聪颖绝顶,气度恢弘……”
“这如果不是我提前所察,只怕已成彼等刀下之鬼,我实在大度不了一点儿。”刘如意目光诚恳地看向忠厚沉毅的周勃,问道:“周太尉,如今国家祸起萧墙,是如意之过吗?”
周勃被那目光逼视着,端容敛色:“殿下放心,此事,我是站在殿下一方的!”
“有太尉此言足矣!”刘如意慨然说着,忽而目光灼灼,朗声道:“诛杀吕氏乱党,安刘氏天下者……必太尉也!”
周勃:“……“
如遭雷殛,被那灼灼目光盯着,心头砰砰跳着。
不知为何,刘如意今日之言竟恍若钉子在心底钉下。
……
……
长乐宫,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