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正在和萧何、张良议事。
这时,宦者籍孺进入殿中禀告:“陛下,曲逆侯有急事求见。”
刘邦脸上的笑意敛去几许,皱了皱眉,面带诧异:“哦?”
一旁的萧何与张良对视了一眼,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宣。”
少顷,曲逆侯陈平举步进入厅堂中,脸上满是凝重之色,拱手道:“陛下,晋阳出大事了。”
刘邦眉头紧锁,目中现出疑惑,问道:“曲逆侯,晋阳出了什么大事?”
难道是韩王信余寇南下了?
萧何和张良同样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陈平声音低沉道:“陛下,冯无择和张平等人受人指使,勾结绛陵侯华无害、都昌侯朱轸,在楼烦以东伏杀代王,为代王所俘,代王回返晋阳,以查察吕氏乱党之名,夺了晋阳骑军,改由棘蒲侯统领。”
此言一出,偏殿中鸦雀无声。
刘邦闻言勃然大怒:“反了!反了!”
竟敢刺杀代王,还勾结晋阳骑军,这是要造反吗?
萧何眉头紧皱,问道:“这…这……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张良同样少有的面色震惊,道:“冯无择竟如此胆大妄为?”
陈平道:“陛下,此事周太尉已经经由密报六百里加急传至长安。”
“如意怎么样?可有伤势?”刘邦急声问。
陈平道:“代王早有觉察,并未受伤。”
刘邦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仍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冯无择和张平他们刺杀如意,定然是受了吕氏的指使!”
偏殿中,萧何与张良皆是心头剧震。
陈平面色微顿,此言却没有接。
正如刘如意所料,需要证据吗?压根不需要,冯无择和张平这等吕氏党羽,带着千人来伏杀于他,又让华无害和朱轸两位功侯为其配合,除了吕氏外戚的手笔,还能有谁?
“陛下息怒,此事需得查察。”萧何拱手道。
刘邦心头翻涌着怒火,因为愤怒,已经听不见了萧何的进奏,冷笑道:“勾结晋阳兵马,伏杀朕的皇子!他们是不是还要伏杀于朕?”
嗯,如果刘如意在此,一定感慨刘邦看人真准,等明年在柏人县,刘邦女婿张敖的丞相贯高,就密谋刺杀刘邦。
萧何拱手道:“陛下息怒,此事应交由廷尉和御史台查办。”
刘邦恍若没有听见,怒气冲冲道:“朕亲自前往晋阳,倒要看看,还有何人前来刺杀?”
其实,心里隐隐猜出是何人所为。
萧何心头一震,失声道:“陛下息怒。”
刘邦置若罔闻,冷声唤道:“丙猜!”
时任卫尉的高宛侯丙猜进入殿中,面色肃然,抱拳道:“陛下。”
“你即刻派人围了建成侯府,将吕释之拿捕入狱,严加讯问!”刘邦目光阴沉,嘴角噙起一抹冷笑:“另让人前往山阳郡公府,围将起来,严禁出入!”
陈平心头大急,隐隐觉得不妥,出言劝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操切啊。”
张良也劝道:“陛下息怒,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
“子房,这还要如何从长计议?这些乱臣贼子都袭杀皇子了!”刘邦愤怒道。
张良面色凝重,近前,低声耳语:“陛下,阳都侯、东武侯、曲成侯、阿陵侯等人皆在长安。”
这些吕氏部将,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要知道阳都侯丁复勇冠三军,能征善战,郭亭、郭蒙等人初为楼烦将,也没有多少忠诚可言。
刘邦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面色变幻了下,顿时冷静下来。
这些人如果造反,可能会在长安酿成一场大动乱。
要知道如今的长安城,刘邦核心的丰沛元从功侯的确不足。
周勃和樊哙前往晋阳领军,郦商则率兵前往代郡,曹参也已经返回齐国。
刘邦主打一个听劝,竟是将心头的怒火按了下去。
张良低声耳语道:“陛下,安国侯王陵忠贞谨慎,可托大事,可暂掌郎中署,守卫宫禁,太仆夏侯婴署理长安车骑,另急调颍阴侯灌婴率骑军,自武关火速返回长安拱卫。”
如果要办吕氏,这些布置就必不可少。
否则,就别轻举妄动。
刘邦脸上怒气如潮水般退去,目现精芒,温声道:“丙猜,你即刻派人召颍阴侯灌婴率七千骑军回长安,另召安国侯王陵入宫,领郎中令一职,此事要秘密而行。”
“诺。”高宛侯丙猜拱手应诺,而后转身离去。
这位昔日以门客身份从刘邦入汉的高宛侯,无疑是刘邦的铁杆嫡系。
陈平近前,低声提醒道:“陛下,郎中丞王恬启不可靠,两个月前,臣见其与中谒者丞张释过从甚密。”
“朕知道此事。”刘邦浓眉挑了挑,目光深深,道:“所以朕未让其就任郎中令。”
在历史上,郎中丞王恬启(避景帝刘启讳,史载王恬开),历仕高祖、高后、文帝三朝,更是在高后一朝被封为山都侯,在高后诬告彭越谋反时,王恬启为廷尉,对高后呼应甚多。
陈平低声道:“陛下可只当不知晓此事,我所接奏报乃太尉密报,三五日内,不会传遍长安城。”
张良劝道:“陛下这几日,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刘邦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道:“朕想去晋阳一趟,见一见如意。”
吕氏已尾大不掉,吕释之好办,吕泽不好处理,需要看究竟牵扯到了哪一步。
可以说,刚刚开国的大汉帝国,正在面临一场萧墙之乱的危机。
一个处理不慎,就会酿成很大的内部撕裂。
尤其是在关东诸侯国林立,对朝廷虎视眈眈的关口。
张良想了想,道:“陛下去晋阳也可,不过要等颍阴侯灌婴来长安之后。”
刘邦面色阴沉如铁,“嗯”了一声。
这肯定要防备吕氏搞釜底抽薪。
张良乃智者,显然预料到刘如意所想的那种尴尬局面。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刘如意:……究竟是吕氏的兵将,还是我刘氏的兵将?
晋阳城,官署
刘如意正在翻阅着资料,都是晋阳骑军下辖的诸功侯的资料,愈看愈觉触目惊心。
如果说靳歙和傅宽算是香火情,那这些人可以说是吕泽的嫡系。
如果按原历史,在明年吕泽死于代北之后,彼等彻底一盘散沙。
吕后虽然强势,但威望不足以聚拢如此之多的功侯。
季布近前,建言道:“殿下,信武侯等人或许的确不知情,以吕氏乱党笼统称之,是否会使人心浮动?”
“不会。”刘如意摇了摇头,道:“如果晋阳城中只有信武侯一部,那我是不宜声张,但还有太原郡公统帅兵马,唯有如此,才能压制吕氏诸功侯。”
本身就是他有意为之,吕氏乱党是个筐,不听话的往里面装。
季布道:“殿下不怕彼等勾结起来造反吗?”
刘如意目光闪烁一抹冷意,道:“不将彼等定性为吕氏乱党,就难以让大汉功侯和父皇警惕,反而他们来日有造反的可能。”
先扣帽子,再打板子,这是老一辈的经典打法。
“况且这次刺杀,起码是有吕释之指使,吕氏乱党之称,贴切妥当。”刘如意道。
吕泽此人忠厚沉毅,加之太子刘盈尚在位,好端端,怎么可能会造反?
他不是刘邦,在其位,谋其政,如果他是刘邦,那就往尽量弥合矛盾,息事宁人的角度出发。
但他是被刺杀的一方,如果不搞大风声,很容易如先前周勃隐隐规劝,气度恢弘,顾全大局。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再不借机闹大,将其定性为一股乱党势力,那不是政治的幼稚,而是愚蠢!
而且还是无可救药的愚蠢。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季布道:“殿下,觉得此事,山阳郡公是否知情?乃至于默许?”
如果当真有吕泽参与,那可能会酿成一场动乱。
“以我对这位大舅父的了解,他没有这么蠢,应该不是其授意,更像是吕释之和长秋殿的自作主张。”刘如意低声道。
这风格,一看就带着强烈的吕后味。
干了再说,反正刘邦会“妥协”,高祖心性,无可无不可。
唱《鸿鹄歌》时的高祖,难道不知道自己驾崩之后,迎接戚夫人母子的会是什么下场?
但他最终没有怎么多做布置。
大有一种,死了就死了吧的美感。
老爹刘邦这个人说好听点,豁达自如,活得自恰,不内耗。
说不好听点,不记仇,不偏执,没脸没皮,没羞没臊,这股劲儿过去了,可不会认为儿子被刺杀,特么的是不是奇耻大辱。
踹一双儿女下车,分我一杯羹……老婆替他做主杀韩信,剁彭越,老刘觉得丢人吗?
反正就是嬉皮笑脸,自洽无比。
只要他轻轻放过此事,不趁机搞大,攫取政治利益。
就会像他后世看的小说一样,反派都特么刺杀主角,反复跳脸了,结果主角愣是顾全大局,屁不敢放一个,然后憋屈、窝囊,然后单方面精神胜利法。
季布眼前一亮,道:“所以,殿下是有意为之。”
“真有这么个乱党,我反而不敢大张旗鼓了。”刘如意道。
污蔑你是乱党的时候,你最好真是。
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是冤枉的。
当然,拉长尺度来看,吕氏乱党也没有说错。
季布提醒道:“吕氏势力庞大,代王这次虽然占了理,但想要彻底清剿吕氏,会出乱子。”
不过,从目前来看,代王手下的力量也不弱,有卫国公和琢侯、北平侯等支持,最主要有陛下的宠爱。
这就体现刘如意拜韩信为师的妙处,否则真的独木难支。
刘如意道:“此事不急,需要徐徐削之,不要指望一次能成。”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一次废皇后,还是那句话,要意识到和诸吕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要学会切香肠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