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康这回完全懂了,内心甚是感慨自己以前无知,也由衷地赞叹道:“大都督年纪轻轻,竟有治国安民之谋略,格局眼界,远胜末将!此等手段,非寻常将帅所能企及。”
韩毅摆了摆手,平静地道:“为将者,不止杀伐。外御强敌,内安百姓,方为王师。传令下去,明日清晨,于白城城门之外,搭设赈粮高台,公开散粟,不得克扣、不得私藏、不得偏袒。凡我治下百姓,无论汉夷,皆可前来领取。”
薛康恭敬地道:“末将遵令!”
他随即转身而去,亲自部署、动员,平生从未如此细致地安排过善待民生事宜。
韩毅目送薛康的身影离去,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孺子可教也!”他回想李是如何培养自己的,也想培养好薛康这员猛将,让这员虎将变得睿智起来。
尔后,自己便可以完全放手,让薛康在辽东率部攻城掠地,完成大唐朝廷一统天下的重任。
而他自己,也将会被李更加重任,甚至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成为大唐朝廷新凌烟阁的二十四功臣之首。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轻薄笼罩白城。
南城门外,临时搭设的木台高大宽阔,唐军士卒两两列队,手持长矛,整齐肃立,维持秩序。
一袋袋金黄粟米整齐码放,堆积如山,金银布匹分类排布,在朦胧晨光之下,熠熠生辉。
消息已经一夜传遍周遭村落,远近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带惶恐,缓缓聚集在城门之外。
有人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有人身披破旧麻布,浑身冻得发紫。
有人搀扶老弱、怀抱孩童,满脸茫然不安。
往日蛮夷掌权,官府唯有压榨掠夺,从未有过半分接济。
在老百姓心中,官兵皆是凶神恶煞,杀伐无情,无人敢奢望官府主动散粮赈灾。
此时,人群之中,窃窃私语:
“听说昨日唐军破城,斩杀无数蛮兵,这般凶悍兵马,为何要给我们发粮?”
“怕是骗局,往年高句丽官府也假意赈粮,最后强征劳力,克扣粮钱。”
“我一家老小,三日未食,哪怕是陷阱,我也要搏上一搏。”
老百姓议论纷纷,疑虑丛生,无人敢轻易上前。
就在此时,韩毅一袭素色劲装,孤身立于高台之上,身姿挺拔,热情地道:“辽东百姓听着。我乃大唐水师大都督韩毅。我军跨海而来,只为驱逐蛮夷,收复汉土,而非欺压百姓。高句丽百年以来,重税盘剥、强征徭役、屠戮流民、霸占良田,罪行滔天,人神共愤。今白城已破,蛮夷权贵尽数伏法,官库钱粮,皆是搜刮民脂,今日尽数归还万民。”
他抬手一挥,又坦荡地道:“今日散粟,无偿赈济,不征兵、不征税、不奴役。老弱孤寡,优先分发;贫苦流民,尽数接济。凡在我大唐疆域之内,百姓皆为子民,不分汉夷,无分贵贱。”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
薛康踏步而出,魁梧身躯伫立高台一侧,乌金重甲寒光凛冽,方天画戟斜指地面,煞气凛然。
他目光扫过慌乱人群,大吼道:“我家大都督言出必行!今日散粮,公平分发,如有士卒私扣钱粮、欺压百姓,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老百姓茫然忐忑的心境,瞬间安定大半。最先有几名胆大的流民试探上前,领取粟米布匹。
温热粮食入手,沉甸甸、黄澄澄,无掺沙、无克扣,纯粹饱满。
一人领取,百人效仿。
人群疑虑消散,欢呼声渐渐响起,此起彼伏,响彻海岸。
无数百姓跪地叩拜,面朝高台,感激涕零。
原本抵触唐军、惧怕王师的辽东万民,转瞬之间,尽数归心。
远处暗处,几名尚未逃窜的高句丽残兵,隐匿于民房之中,亲眼目睹此景。
看着百姓跪拜唐军、唾弃蛮夷,几人面色惨白,心底冰凉。
他们终于明白,高句丽输掉的,从来不止一场海战、一座坚城。
此乃人心所向,大势已去。
晨雾渐散,天光澄澈。
白城城北,白山余脉山腰处,青石崖台平整开阔。
崖边,古松苍劲,枝干虬曲,松针翠绿。
崖下,云海翻涌,薄雾缭绕,山风穿行松林,发出簌簌清响,仙气澄澈,不染尘俗。
一位白衣女子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宛若月下仙娥。
这位仙女,便是苏雨,其发丝轻柔垂落,素白长裙裙摆被山风吹拂,婉转翻飞。
她手持一柄细长青钢仙剑,剑身澄澈通透,隐隐流转庚金剑气。
此刻,她眉眼清冷绝尘,肌肤莹白如玉,周身仙气氤氲。
自白城开战以来,她率领蜀山弟子镇守北山空域,御剑截杀逃窜斥候,封锁山林要道,全程静默行事,不抢战功,不扰凡俗。
此时,战事平定,她独自立于崖台,眺望苍茫山海,神色淡然,眸光悠远。
忽然,脚步声轻缓响起,踏碎满地松针。却是韩毅孤身登山,未带一名护卫,素色衣袍行走在青绿松林之间,清雅挺拔。他步履从容,缓缓行至崖边,与苏雨并肩而立。
尔后,韩毅抱拳拱手,温润地道:“微臣让皇妃久候了,对不起!请恕罪!”
别以为他用兵如神,就不会讨好人。
他知道,自己若想登上更高的位置,必须讨好皇帝,讨好皇帝身边的人。
尤其是,必须讨好皇帝的枕边人。
苏雨虽然远离皇宫,到蜀山修仙,却是李所爱。
此刻,苏雨侧首回眸,眸光落在少年统帅身上,空灵地道:“大都督治军如神,安民有度,短短一日,定城池、安百姓、收人心。俗世将帅,能有这般通透格局,实属罕见。”
她目光望向远处海岸停泊的千帆战船,又看向脚下安稳平和的白城街巷。
片刻后,苏雨赞叹道:“兵家杀伐最易染戾,掌权之人最易贪私。大都督,你大胜不骄,得财不贪,散尽钱粮安抚流民,这份胸襟,远胜世间凡将。”
韩毅负手而立,望向翻涌云海,恭谦地道:“皇妃过誉了!微臣只是明白一个道理。刀剑可定乱世,仁德可守山河。若无民心,再坚的城池、再锐的兵马,终究是无根浮萍,转瞬溃散。而且,微臣能有今天这般想法,全靠陛下教诲。微臣所做的一切,皆是遵陛下教诲。”
苏雨点了点头,又称赞道:“韩爱卿,你年纪轻轻,却能够看透王道根本。寻常少年,沉溺战功、贪慕名利,而你心中,唯有家国万民。你,好样的!尤其是,你懂得教诲薛康,培养薛康。韩爱卿,估计不久,陛下将会让你统领天下兵马,彻底收复其他失地,尤其是如今收复南唐、交州之战,打得甚是激烈,秦谦、罗方诸将率部攻坚,甚为辛苦。”
韩毅抱拳拱手道:“多谢皇妃抬爱!微臣一定努力!”
山风呼啸,吹动二人衣袂,一白一素,相映成画。
远处,沧海茫茫。
近处,青松苍翠,云海缥缈,仙气缭绕。
沉默片刻,苏雨话锋一转,凝重地道:“辽东之地,苦寒偏远。我蜀山弟子巡查北山,发现山林深处残有隐匿兵马。并非普通蛮夷士卒,而是高句丽王族私养的死士,身法诡秘,擅长暗杀,隐匿在群山隘口,似乎在等候什么讯号。”
韩毅眸色一沉,冷静地剖析道:“嗯!是埋伏。肯定是!此前,金善赫死守白城,并非愚钝迂腐。他故意拖延战事,以坚城消耗我军精力,暗中传令王族死士潜伏山林,等候援兵。我攻破白城,看似大胜,实则落入对方拖延圈套。”
苏雨轻轻颔首道:“我已令弟子封锁山林要道,暂不出手惊扰,刻意放任死士隐匿。此人留着,可顺藤摸瓜,查出高句丽王族后手。”
韩毅拱手道谢,诚恳地道:“多谢皇妃支持。有仙军相助,实乃我大唐水师之幸也。”
苏雨柔和地道:“我助你,并非为你,只为天下少些战乱疾苦,只为大唐朝廷一统天下,复我大唐盛世。待辽东平定,蛮夷归降,山海安宁,我蜀山弟子,自会归隐山林,不问俗世纷争。”
他们二人并肩崖台,闲谈山海,共论天下。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白城城主府,暗室密闭,烛火幽暗。
屋内无多余陈设,仅有一张黑石案几,一盏幽暗烛灯。
韩毅端坐主位,伸手轻叩桌面,神色沉静。
薛康按剑伫立,周身煞气内敛。
许德勋摊开地图,标注山川隘口。
刘齐站立一旁,衣衫沾染尘土,发丝凌乱,满脸凝重。
方才半日,刘齐率领五千水下斥候、陆上密探,走遍白城周边百里山川,探查山林、暗谷、密道、村落,搜集全部蛮夷信息。
此刻,刘齐低沉地禀报:“启禀大都督。属下探查完毕,探明三处重大隐患。”
他抬手铺开兽皮密图,图上红点密布,标注隐匿位置。
尔后,他详细介绍道:“其一,白城以北百里,黑风峡谷,埋伏高句丽王族死士一千两百人,皆为自幼驯养的暗杀精锐,擅长山林隐匿、夜间袭杀,头领乃是高句丽第一暗杀高手夜獠。此人轻功诡秘,刀术阴毒,常年隐匿深山,从未失手。其二,白城东侧,临河渡口,蛮夷残留水师战船四十艘,暗藏芦苇荡中,船体涂泥伪装,不易察觉,可随时偷袭我方补给航线,截断海上粮道。其三,高句丽王城,派遣三万精锐铁骑,连夜南下,直奔辽东边境,三日之内,便可抵达黑风峡谷,与死士汇合,合围我军。”
许德勋眉头紧锁,沉声道:“原来,金善赫死守白城,故意拖延,就是为了等候王城援兵。我军破城之后,兵马滞留白城,恰好落入对方合围圈套。蛮夷算计,何其歹毒!”
薛康紧握方天画戟,煞气暴涨,恼怒地道:“末将请命,连夜领兵,直扑黑风峡谷,硬斩夜獠,碾碎死士!不等王城援兵抵达,先行破局!”
韩毅抬手,轻轻压住薛康躁动的动作,不急不躁地道:“薛将军,莫急。”
他目光落在密图之上,伸手划过黑风狭谷地形,又分析道:“黑风狭谷,两山夹一沟,谷内阴风呼啸,林木茂密,遮蔽天光,最适合隐匿伏兵。若是贸然强攻,敌军居高临下,乱石滚木、毒箭陷阱,我军必损惨重。”
刘齐附和道:“嗯!大都督所言至理。属下亦已探明,狭谷之内布满机关陷阱,地底埋有毒刺、绊索、瘴气囊,寻常兵马踏入,九死一生。夜獠精通暗杀,从不正面厮杀,最擅长暗处偷袭,割喉夺命。”薛康粗眉紧蹙,不甘心地道:“难道我军只能被动防守,任由蛮夷合围?”
韩毅镇定自若,含笑说道:“自然不是。先前,咱们在东海一战,我放蛟入渊,借地火焚妖,世人皆以为我顺势而为;如今辽东一战,蛮夷设下合围死局,我便顺势入套,以身为饵。兵法云,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如今换一句,就是诱敌入瓮,合围歼之。”
他目光锐利,扫过三员大将,尔后排布死局,设下反杀之计,吩咐道:“刘齐,你率领斥候,伪装残败蛮兵,混入黑风峡谷,假意逃窜,误导夜獠,让对方以为我军破城之后,军心涣散、防备空虚,诱使死士提前出手。许德勋,你调拨十艘投石战船,逆流而上,隐秘停靠临河渡口外侧,佯装巡查,待到芦苇荡残船异动,即刻炮火覆盖,碾碎蛮夷残留水师,彻底断绝海上偷袭隐患。薛康,此战,依旧由你主攻。你率领一万重甲步卒,白日佯装休整,迷惑敌军视线;深夜子时,悄然行军,绕至黑风峡谷后山。我请蜀山弟子以御剑之术,封锁谷口高空,截断敌军逃窜后路。待到信号升空,你正面碾压死士,诛杀夜獠。”
薛康顿时激动万分,遂抱拳拱手道:“末将明白!末将此次绝不鲁莽,一定步步为营,谨遵大都督谋划,必定斩杀夜獠,踏平峡谷!”
韩毅站起身来,素色衣袍无风自动,铿锵地道:“三万王城铁骑,千里驰援,奔波劳累,乃是疲兵。一千两百隐秘死士,困守峡谷,乃是孤兵。四十艘残留战船,藏匿芦苇,乃是残兵。三者皆为死地,尽数可杀。我要让高句丽王族明白,辽东大地,不是蛮夷肆意盘踞的蛮荒之地;我要让所有异族知晓,犯我大唐疆土者,虽远必诛,虽藏必亡!”
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年统帅的冷峻眉眼。
屋外,晚风渐起,乌云悄无声息汇聚天际,遮蔽落日余晖。
黑风狭谷方向,阴风呼啸,林木摇动,杀机暗藏。
然而,暗谋博弈,谁为猎手,谁为猎物?
第181章 猎物
黑风峡谷,子夜寒深。
夜色如浓墨泼洒,遮蔽整片辽东群山。
峡谷内,阴风怒号,两侧悬崖峭壁参天耸立,宛如鬼斧神工雕刻而成一般。密林遮断星月,瘴气沉沉,黑雾弥漫,宛如地狱一般恐怖阴森。
谷底,乱石嶙峋,奇形怪状,枯枝遍地,野草丛生,暗藏无数绊索毒刺,空气之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腐臭混杂的阴冷气息。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似鬼哭狼嚎。
此时,一道黑影贴伏在黝黑崖壁之上,身形轻盈如鬼魅,足下轻点岩壁凸起,飘忽不定,落地无声。此人一身玄色紧身夜行劲装,身材修长,面覆青铜鬼面,双眸漆黑阴鸷,手握两柄薄如蝉翼的冷月弯刀,刀身泛着幽蓝毒光,寒气刺骨。
他!正是高句丽王族第一死士:夜獠!!!
此刻,他蛰伏在崖壁的阴影之中,静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他的目光锁定谷口方向,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仿佛猎豹蓄势待发一般恐怖。
紧接着,他沙哑地道:“唐军破城,骄兵必怠。大都督金善赫死守白城,拖延时日,而今,我王城三万铁骑南下,只需我今夜截杀唐军先锋,扰乱其军心,唐军必溃不成军。我等再一鼓作气,对唐军形成合围之势,这支跨海而来的唐军,必将尽数埋骨于辽东荒山。”
其麾下一千两百名王族死士,个个骁勇善战,更是身经百战,是他多年以来精挑细选而来的精锐之师。此刻,他们都已尽数隐匿密林沟壑之间,蓄势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斩杀唐军先锋大将及前锋部队有生力量。
此时,他们人人黑衣蒙面,个个手握淬毒利刃,气息收敛,神态诡异,静若死寂。
这群死士自幼断情绝念,以杀戮为生,不懂畏惧,不知退缩,乃是高句丽最阴冷、最狠戾的一柄暗刃。此刻,谷口外,忽然传来凌乱脚步声。
数十名衣衫破损、满身血污的残兵跌跌撞撞奔逃而来。
他们盔甲歪斜,兵刃残缺,神色惶恐,口中不停嘶吼哀嚎,俨然一副在白城战败后仓皇逃窜、狼狈不堪的溃败模样。夜獠见状,阴冷地道:“果然,唐军不堪一击,军心溃散。”
他抬手轻挥,无声示意。两名潜伏死士悄然起身,一左一右,上前盘问拦截。
但是,凌乱奔逃的残兵,却骤然止步,齐刷刷地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