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在山河布防图上明明灭灭,明暗交错。
木案之后,马希范居高临下,目光冰冷,静坐主位不动。
他身着一身碎银软甲,甲片由南疆寒铁熔炼打磨,莹白透亮,烛火映照其上,流转着清冷细碎的寒光。其墨发以素银冠高高束起,无多余珠宝修饰,简洁凛冽。
他下颌紧绷,鼻梁高挺,一双狭长凤眼淡漠幽深,漆黑瞳仁里无半分波澜,听闻父王驾崩、兄长惨死,不见悲戚,不见惋惜,不见痛心疾首,不见义愤填膺,不见痛哭流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秦朔垂首跪地,偷偷抬眼瞥向主位之人,见自家王爷神色平淡如水,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寒意。
世人皆言马家三子,老大暴戾嗜血,老二优柔寡断,唯有这位留守边疆的老三,隐忍深沉,城府如海。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至亲离世,尚能不动声色,这般心性,绝非寻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耽搁,连忙加重语气,抱拳拱手道:“王爷!如今王城之内,乱象达到顶峰!马希声屠戮朝臣,斩杀手足,手段残暴,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宫内禁军连日厮杀,士卒疲敝,兵器破损,粮草短缺;城中百姓流离失所,血流街巷,民心彻底溃散。城内守备漏洞百出,残兵各自为战,此乃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末将请命,亲率三万精锐先锋军,突袭王城南门,破开城门,一鼓作气斩杀马希声!只需一个时辰,便可踏平王城,定鼎楚地,助王爷登临大位!”
帐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晃动,映得满帐寒芒森森。
马希范沉默片刻,狭长凤眼盯着山河布防图上的南城门位置。
尔后,他缓缓起身,碎银软甲摩擦发出细碎轻响,清冷寒光顺着衣袂流转。
他走到布防图前,伸手轻轻点在南城门厚重墙砖之上,狠厉地道:“秦朔,你骁勇善战,冲锋陷阵无可匹敌,却不懂攻心困敌之道。马希声刚斩兄长,立威王宫,麾下禁军虽疲,士气却正盛,正面强攻,我军必然死伤惨重。本王要的,不是惨胜,是零损耗碾压。”
秦朔微微一怔,垂首道:“属下愚钝,请王爷明示。”
马希范森冷地道:“你率三万主力精锐,列阵南门外,大张旗鼓,竖起战旗,擂鼓造势,佯装全力强攻南门。要做出不惜一切代价、正面破城的姿态,吸引马希声麾下全部禁军主力驻守正门,死死牵制他的核心兵力,令其无暇顾及其余三门。另外,传令何百旺、李千机、黄澄略三人,各领三千轻甲士卒,卸去厚重铠甲,携带云梯、飞爪绳索,趁着夜色隐蔽潜行,分别潜伏于三门护城河之下。待到南门交战白热化之时,其他三门伏兵同时悄然架设云梯,翻越冰冷护城河,攀爬城墙,悄无声息杀入城内。入城之后,无需恋战,不屠戮百姓,专一分割围剿零散残兵,切断宫内粮草补给,封锁王宫所有逃生通道。”
顿了顿,他背手于身后,又沉声道:“四门合围,虚实并用。先耗其兵力,再乱其军心,断其粮草,绝其退路。待到四面兵马齐聚,本王要将马希声及其麾下所有官吏、残余兵马,尽数围困于王宫之内。尔后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秦朔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领兵杀入王宫。于是,他抱拳拱手,铿锵地道:“末将遵令!王爷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属下远不能及!末将即刻动身,联络城内暗线叛将,排布三军,严守军令,绝不延误战机!”
言罢,秦朔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肃杀,厚重甲靴踏在地板之上,发出沉闷巨响。
片刻后,军令下达,飞速传遍整支武安边军。
霎时间,号角低沉呜咽,刺破夜色,武安军数万将士同时行动。城南外,三万主力大军列阵而立,漆黑长矛笔直竖起,连片如苍茫林海,寒刃映着冲天火光,泛着森森冷芒。
其重甲骑兵排布阵列后方,战马披挂精制铁甲,马面覆有护罩,马蹄包裹防滑粗布,铁蹄反复刨动冻土,尘土飞扬,战马鼻息喷吐白雾,焦躁蓄势。
东、西、北三门之外,九千轻甲士卒躬身潜行,隐匿于荒草、沟壑、密林之中。人人卸掉多余配饰,口中衔紧噤声木,腰间束紧飞爪,一起扛着云梯,如同蛰伏的暗兽,悄然出击。城外所有交通要道之上,铁棘拒马深深埋入泥土,漆黑锋利的尖刺齐刷刷朝向王城,阻断逃亡路线。
地面人工挖掘层层陷马深坑,坑底插满淬毒尖矛,表层以枯黄野草、浮土严密掩盖,防备城内残兵突围逃窜。游弋骑兵两两并行,往来巡防,马蹄踏碎荒草,冰冷目光扫视四方,封锁所有隐秘通路。刹那间,长矛林立,铁甲如潮,陷阱密布,严阵以待,战马嘶鸣。
凛冽寒风掠过旷野,吹动银甲衣袂。
马希范孤身走出中军大帐,银甲临风,墨发翻飞。
他抬眸眺望远处火光滔天、浓烟滚滚的长沙王城,狭长凤眼冷漠寒凉。
随后,他双足轻点地面,身形轻盈翻飞,稳稳落在通体雪白的踏雪宝马脊背之上。
骏马昂首,扬蹄起步,尾随大部队,奔向那座血色浸染的王城。
长沙王城,夜色深沉,残火未熄。宫墙之上血迹斑驳,干裂的暗红血痕浸透砖石,层层堆叠,无数断箭残刃嵌在墙体缝隙之中,满目疮痍。街巷之内,尸体纵横交错,平民、侍卫、文臣、残兵的尸身混杂堆砌,腐烂腥气、焦糊烟火气、浓稠血腥气交织缠绕,弥漫整座城池。
王宫,偏殿之中,血腥早已凝固。
马希振化作一滩模糊肉泥,残骨碎肉黏连在青石板上,血水浸透地砖缝隙。
马希声一身漆黑重铠,甲叶沾满细碎血沫,肩甲兽首沾染人肉残屑,狰狞可怖。
他端坐原本属于马殷的鎏金王座之上,暴戾的脸上,赤红着双眸,手里仍然紧紧攥着一柄染血斩马刀,刀刃血珠缓缓滴落,滴答作响。
他屠兄肃臣,血洗王宫,从内乱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执掌楚地大权。
此刻,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楚王。
不过,一名黑衣禁军统领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
他凝重惶恐地禀报:“王爷,城外有异动。南门外,武安军数万兵马列阵,长矛如林,战马奔腾,战旗高悬,似要强攻南门。其余三门,夜色暗沉,探查不清,恐有伏兵。”
马希声猛然抬首,癫狂地冷笑道:“武安军?嘿嘿!我那三弟,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他素来知晓马希范野心滔天,隐忍多年,盘踞边疆磨砺兵力,蓄势待发,早有夺权篡位之心。
只是未曾想到,对方竟会在父王驾崩、兄弟残杀的此刻,乘虚而入,趁火打劫,直接兵临王城。
他气呼呼地将斩马刀重重杵在地面上。
顿时,坚硬大理石地砖瞬间裂开细密纹路。
不过,马希声甚是狂妄。
他不屑地道:“大哥怯懦,二哥迂腐,皆是无用之辈。我本以为三弟还算隐忍,懂得审时度势,如今看来,不过也是贪恋权位的豺狼。传令下去!所有禁军主力尽数调往南门!依托城墙防御,弓弩列阵,死守城门!本王倒要看看,马希范那匹边疆孤狼,能否踏破我楚国王城!”
“喏!”统领抱拳领命,转身疾步离去,传令调兵。
一时间,王城内部人流涌动,原本驻守其余三门的禁军,匆忙抽调奔赴南门。士卒身披残损铠甲,手持冰凉兵刃,脚步慌乱,人心惶惶。
他们毕竟人数不多,连日厮杀也已耗尽体力,伤残士卒数不胜数,粮草濒临断绝,军心涣散。此刻,南门外,战鼓骤然轰鸣。
咚!咚!咚!沉闷厚重的战鼓声穿透云霄,震动天地,每一声都沉重敲打在城内军民的心头上。三万武安军士卒齐声呐喊,气势如虹,杀气腾腾,他们长矛高举,寒刃映火。
秦朔身披重铠,手持阔刀,威风凛凛,策马立于军前,刀疤狰狞的面庞布满杀意。
他咆哮道:“马希声弑兄篡权,残害臣民!我等奉三王爷之命,讨伐逆贼,踏平王城!将士们,擂鼓进军,猛攻南门!”刹那间,箭矢破空,漫天如雨。
南门城墙上,禁军仓促举盾格挡,金属碰撞声响密密麻麻,甚是刺耳。
锋利箭羽穿透单薄木盾,刺入士卒血肉,撕裂身体,凄厉惨叫接连不断,城墙上鲜血飞溅,惨不忍睹,士卒尸体接连坠落。
马希声立于王宫高台之上,冷眼眺望南门战火,耳边尽是厮杀惨叫。
他紧握刀柄,双目血红,咬牙切齿,暴戾地大吼道:“死守!全部给本王死守!只要撑过今夜,待到明日,本王定要将马希范碎尸万段!”只是,致命杀机从来不在正面战场。
王城西侧,晦暗城墙之下。
夜色漆黑如墨,护城河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城内冲天火光,暗红波光粼粼闪动。
城墙内侧,一处隐蔽暗门悄无声息开启,沉重的玄铁暗栓被人从内部缓缓拨开,金属摩擦发出细微晦涩的声响。一道身着残破守城铠甲的身影,孤身立在暗门之下。
他面色凝重,目光眺望城外黑暗处。
此人正是长沙城西城守将陆承安。
陆承安半生驻守王城,忠心辅佐马家,可短短数日,王宫血变,诸王互杀,马希声残暴嗜杀,屠戮朝臣,残害无辜,令他彻底心寒。
昨夜收到马希范密信,许以高官厚禄,承诺入城之后安抚百姓、赦免降卒,他思虑再三,终究选择背叛残暴的马希声,沦为马希范的内应叛将。
此时,夜风呼啸,天色昏暗,陆承安抬手打出一枚漆黑信号箭。
“咻!”黑箭划破暗沉夜空,在空中炸开一缕细微黑烟,转瞬即逝。
护城河对岸,黑暗沟壑之中。
边军将领黄澄略紧盯城内动静,望见黑烟信号,瞬间抬手示意,冷喝道:“动手!”九千伏兵同时行动,东、西、北三门之下,漆黑云梯悄然架设,牢牢卡在护城河两岸。
轻甲士卒压低身形,抓牢绳索,踏过云梯。
城墙上,留守的零星守军本就人心涣散,防备松懈,未曾料到暗处伏兵突袭。还未等守军反应过来,锋利飞爪已然牢牢扣住墙砖,武安军士卒借力腾空而起,翻上城墙。
他们寒刃出鞘,无声封喉。
噗嗤!噗嗤!短促的血肉撕裂声接连响起,三门城墙之上,留守守军尽数被悄无声息斩杀,尸体顺着城墙滚落,坠入冰冷护城河,染红一片河水。
边军将领李千机暴喝道:“开门!”刹那间,三门暗门、侧门接连被撬开,沉重铁门缓缓向内推开,漆黑门洞宛若巨兽张口,吞噬无尽黑暗。
九千轻甲士卒,井然有序,悄然入城。入城之后,边军迅速分化,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按照预定部署,快速封锁街巷路口,控制关键位置,形成天罗地网之势,并且切断宫内粮草运输,围剿散落的禁军残兵。
城内残存的禁军本就兵力少,猝不及防便被尽数分割包围,仓促抵抗。
武安军士卒训练有素,招式狠辣,配合默契,他们刀刀直取要害。
马希声麾下的禁军,连日血战,身心俱疲,招式散乱,破绽百出。
霎时间,冰冷刀刃交错碰撞,火星四溅,惨叫哀嚎响彻街巷,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聚成细小血河,缓缓向低洼处蔓延。
此时,叛将陆承安手持长剑,引路前行,并且禀报道:“将军,城内主干道已尽数把控,王宫外围三道防线,如今只剩最后一道宫墙防线,马希声残余禁军,尽数龟缩王宫之内。”
何百旺手持长刀,目光森然,冷厉地道:“传令,合围王宫,不许放走一人!”
子时过半,王城火光渐弱,浓烟依旧笼罩天幕。
南门厮杀声渐渐平息,马希声方才察觉异样。
此时,西侧街巷传来急促惨叫,北门方向烽火燃起,东侧城墙插满武安军黑色战旗。
急促探马接连来报,每一则消息,都如重锤般狠狠地砸在马希声的心口之上。
“王爷!不好!西、东、北三门尽数失守,敌军入城!”
“城内守将叛变,暗门大开,无数伏兵涌入街巷!”
“我军被分割包围,粮草断绝,外围士卒死伤殆尽!”
一道道噩耗接连传来,禁军将领们心急如焚,个个面色惨白。
马希声猛地踹翻身前案几。
琉璃酒杯、玉石器皿尽数摔落,碎裂一地。
他赤红双目怒睁,咬牙切齿,脖颈青筋暴起,暴戾地骂道:“叛徒!皆是叛徒!所有人,退守王宫!关闭宫门,死守内殿!”顿时,残存的两千余名禁军,慌忙回撤,龟缩于王宫高墙之内,紧闭厚重宫门,架设弓弩,排布盾阵,做最后垂死挣扎。
月色惨淡,寒风凄冷。
王宫之外,数万武安军缓缓合围。
街巷里,尸骸遍地,血水浸染路面,踩上去湿滑黏腻。
残破屋舍还在燃烧,焦黑木梁轰然倒塌,漫天灰烬随风飞舞。
此时,马蹄声沉稳缓慢,由远及近。
马希范端坐雪白战马之上,银甲不染半分尘埃,清冷面容无悲无喜。
他缓缓行至王宫正门之外,抬头仰望这座浸染血亲鲜血的王城宫墙。
墙顶残破军旗随风飘摇,暗红血迹层层堆叠,满目疮痍,凄凉可怖。
此刻,秦朔策马上前,抱拳拱手道:“王爷,全城已控。马希声仅剩两千残兵,困守王宫内殿,无粮草、无援兵、无退路,已成瓮中之鳖。”
马希范微微颔首道:“喊话,叫他出来。”
“喏。”秦朔应令,又抬手示意。
其身旁传令兵深吸一口气,运气放声大喊:“宫内的人,还有马希声,都给老子听着!四门陷落,全城归降!武安王有令,劝尔等开门弃械,自缚请降,可留全尸!负隅顽抗,定诛九族!”
喊声往复三遍,在空旷的王宫内回荡。
死寂片刻后,宫门城楼之上,一道漆黑身影站出来。
却是马希声万般无奈地现身。
他披甲拄刀,衣衫沾染血污,发丝凌乱散落,眼眸赤红。
兄弟二人,一墙之隔,遥遥相望。
夜风掀起两人衣袂,寒凉刺骨。
马希声癫狂地冷笑道:“三弟。你我同父同母,血脉相连,何苦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墙外,马希范微微抬眸,狭长凤眼平静望向城楼之上的兄长。
他森冷地道:“兄长杀二哥之时,可曾念及血脉亲情?”
一句话,字字诛心。马希声身躯一僵,一时语塞。他之前屠戮手足,杀伐朝臣,真的从未有过半分犹豫,如今绝境临身,反倒奢求血脉留情,极是荒唐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