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阴冷地道:“蜀山纯阴灵体……千载难逢。凌春兰,本座寻你百年,今日终于寻得。嘿嘿,本座要夺你灵脉,破你仙骨,如此,本座便可超脱凡俗,登临魔道极境。”
此时,长沙王城,楚王寝殿。
马殷僵卧沉香木榻,半身僵直,皮肉枯槁,苍老的肌肤干瘪贴紧骨骼,宛如一具尚存余温的干尸。他眼望偏向殿门方向,浑浊泛黄的瞳孔里倒映着宫外漫天火光。
可惜,他口舌歪斜,牙关紧绷,舌尖反复无意识抵擦齿龈,喉间不断挤出“嗬嗬”的嘶哑闷响,似呜咽,似悲愤,又似极致的绝望。口水顺着松弛的下颌不断滑落,浸湿素色枕巾,这位半生杀伐、踏平南疆蛮夷、割据湘楚千里沃土的一代枭雄,此刻连抬手拭去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殿外,杀伐之声从未断绝。
铅云压顶,阴风穿廊,殿内烛火被穿堂寒风吹得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忽明忽暗,映得满殿狼藉。地上倒伏着数千具冰冷尸身,文官的儒衫染透暗红血渍,禁军的铁甲碎裂弯折,断刃、箭羽、破碎的玉帛散落在冰冷青石砖上,血腥味混杂着沉香腐朽之气。
东侧宫道,文臣私兵与禁军士卒仍在缠斗厮杀。
马希振麾下的文臣党羽,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儒生、士族幕僚,平日里舞文弄墨、空谈权谋,此刻手持短刃长剑,姿势笨拙,搏杀惨烈。
马希声麾下的王城禁军,皆是常年戍守王宫的精锐甲士,甲胄护身。
他们长矛劈刺,杀伐狠厉。
铮铮!砰砰!咔嚓!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刺耳震颤。
刀锋劈砍皮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士卒濒死的哀嚎、将领暴怒的喝骂,层层叠叠穿透厚重殿门,狠狠砸进寝殿之中,敲打在马殷的耳膜里。
“杀!凡附逆马希振者,尽数诛杀!”
“守住大殿!玉玺在此,我大楚正统在此!尔等禁军,皆是乱臣贼子!”
“二王子有令,破殿杀入,斩伪王,清奸党!”
嘈杂嘶吼穿透风声,混乱无序的声音字字诛心。
马殷的眼珠剧烈震颤,眼白布满猩红血丝,泪水混杂着浑浊眼屎,顺着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缓缓滑落。他看得见,自己亲手提拔的文臣,被长矛贯穿胸膛,仰天倒在宫阶之上。
他养了十数年的禁军士卒,被刀刃抹断脖颈,鲜血喷溅朱红宫墙上。
他耗费半生心血打造的楚国王宫,沦为这群子嗣互相屠戮的屠宰场。
殿前玉栏,此刻被鲜血浸透,暗红血痂层层凝固,黏连碎甲断骨,触目惊心。
宫道两侧的桂树,如今枝干挂满破碎残布、断裂箭矢。
夜风一吹,血腥味裹挟草木浊气,漫天弥漫。
偏殿内,马希振端坐于临时王座,一身墨色王袍,宽大累赘,满脸阴鸷,双颊扭曲。
其身前案桌上,平放那方楚国传国玉玺,白玉通透,纹路古朴,沾染点点猩红血痕。
此时,一名浑身浴血的私兵狼狈冲撞而入,单膝跪地。
其肩头贯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浸透衣衫。
此刻,他气息紊乱,急促地道:“王爷!不好了!禁军突破东侧宫门,我部死伤过半,侍卫军挡不住!马希声亲率铁甲死士,持刀直奔偏殿而来,扬言要斩王爷、毁伪诏、夺回玉玺!”
马希振猛地抬手,狠狠地将案上青瓷茶杯摔砸在地。
砰!瓷杯碎裂,碎片飞溅,滚烫茶水泼洒流淌。
他面容扭曲,失态地咆哮道:“废物!一群废物!本王手握父王遗诏,持有传国玉玺,名正言顺承袭王位!马希声不过一介莽夫,凭什么与本王相争?!哼!文人执笔定江山,武夫持刀守疆土。你等皆是我楚国文臣,食我马氏俸禄,受我楚国恩赏,如今不过区区数万禁军,便要吓得溃不成军么?”阶下文臣齐齐垂首,面色惨白,无人敢应声。
他们皆是通晓经义、擅长权谋的文士,精于朝堂算计、奏折辩驳,却不懂沙场搏杀、兵刃交战。面对悍不畏死、甲胄加身的禁军精锐,手中笔墨毫无用处,孱弱身躯不堪一击。
此时,一名白发老臣颤巍巍躬身叩首,颤抖地道:“大王,二王子手握兵权,禁军皆是百战精锐,我等私兵未经沙场,难敌铁甲士卒。如今之计,不可硬拼,不如暂且退让,弃守偏殿,退守内宫,派人向三王子求援,以王位许诺,召马希范入京制衡二王子!”
马希振冷笑道:“求援?许诺?马希范狼子野心,隐忍多年,本就觊觎王位。我若向他求援,无异于引狼入室,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待到他边军入城,我这王位,照样拱手让人!”
他看得通透,却深陷权欲泥潭,不肯放手。
顿了顿,马希振深吸一口气,杀气腾腾地道:“传我命令。将宫内羁押的武将俘虏,尽数斩杀于宫门之外。以人头堆砌尸墙,震慑禁军!但凡临阵退缩、擅自逃亡的文臣私兵,株连三族,满门抄斩!”狠令落下,殿内众人遍体生寒。
霎时间,凄厉惨叫再度响彻王宫。
一颗颗鲜活人头被粗暴堆叠在宫门之下,血色滚滚,煞气冲天。
宫门外,马蹄轰鸣,甲叶铿锵。
马希声一身漆黑重甲,肩甲破损,胸口留有一道浅浅刀伤,干涸的暗红血迹黏连铁甲。
他之前被李废掉大半内功,经脉淤塞,真气紊乱。
此刻,他强行催动残余内力,周身气血翻涌,面色潮红。
他每一次运功都牵扯伤处,剧痛钻心。
不过,这伤痛非但没有让他收敛戾气,反倒让他愈发狂暴嗜血。
于是,马希声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凝望宫门内的血色尸墙,双目赤红,咆哮道:“马希振!你残害朝臣,屠戮士卒,伪造遗诏,窃居王位!今日,我便踏平大殿,斩下你的头颅,悬挂城门,以儆效尤!”紧接着,他抬手一挥,冰冷地道:“弓弩手,列阵!瞄准宫门,无差别射杀!”
“嗡!”数千张硬弓同时拉满,弓弦震颤,箭矢泛着冰冷寒芒,密密麻麻对准宫门之内。
紧接着,箭雨破空,锐响刺耳,密密麻麻穿透雾气,无情收割宫内残存的私兵性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飞溅,眨眼间,宫门之下便再无活人。
寝殿内,马殷浑身剧烈抽搐,僵硬的半边身躯不受控制颤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嗣,为了一尊王位,屠戮臣子,残杀士卒,视人命如草芥。
他想嘶吼,想怒斥,想抬手制止这场荒唐惨烈的骨肉屠戮。
但是,其喉咙如同被无形枷锁封死,四肢麻木僵硬,唯有浑浊泪水不停滚落,打湿满襟。
此时,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狼烟微动。
银色军旗连绵成片,迎风猎猎,黑压压的边军列阵而行,铁甲寒光映亮暗沉天幕。
他们行军步伐整齐划一,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数万边军拔营疾驰,直奔长沙王城而来。
中军,马希范银甲束身,面容冷峻,不急不躁。
他手握马鞭,冷眼眺望远处火光冲天的长沙王城,唇角噙着一抹淡漠冷笑。
身侧心腹将领勒马随行,低声道:“王爷,王城之内,二王死战,死伤无数,正是我军急速入城、一举定鼎楚地的最佳时机!末将请命,率先锋军突袭南门,破开城门,抢占王宫!”
马希范缓缓摇头道:“不急。你听我号令,率部围城,但不攻城。封锁四面城门,不许一兵一卒出逃,不许一户百姓离城。”
那将领疑惑地道:“王爷?如今,城内两败俱伤,我等为何按兵不动?”
马希范眸光幽冷,阴险地分析道:“你不懂。马希振迂腐,只会在内殿杀伐文臣,不得军心;马希声暴戾,一味强攻硬杀,不懂谋断。他们二人缠斗,兵力损耗,民心溃散,皆是已成定局。我若此刻入城,便是接手一座血染空城,还要耗费兵力镇压残余乱卒,得不偿失。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草,绝其退路。让他们兄弟二人,杀到最后一人,杀到弹尽粮绝。待到二人力竭、王宫血染、全城死寂之时,我再入城,不费一兵之力,便可尽收残局。届时,无需我动手,满城残兵、惶恐百姓,皆会俯首称臣。”那将领恍然大悟,抱拳拱手道:“属下遵命!”
军令下达,数万边军迅速散开,层层封锁长沙四门。顿时,长矛林立,战马巡防,眼前这座混乱的王城,被困成一座密闭牢笼。城内之人,出不去;城外之人,进不来。
第159章 气薨
王宫寝殿,夜风更寒。
马殷忽然剧烈呛咳,喉咙涌上腥甜血气,一口暗红鲜血猛地喷出,溅落在洁白锦被之上,刺眼夺目。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生命在飞速流逝。
他涣散的视线里,浮现出数十年前的画面:青年马殷身披战甲,手持长枪,驰骋沙场,麾下将士悍不畏死,荆楚大地万民归心;后宫妃嫔温婉贤淑,年幼诸子天真烂漫,绕膝嬉戏,阖家安宁。
那时候,他坐拥山河,手握重兵,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儿女绕膝,其乐融融,意气风发。
谁能料到,数十年沧海桑田,当年的天真孩童,如今竟然拔刀互屠。
当年的安稳江山,如今内乱崩离;当年的繁华王城,如今竟然成了血色炼狱。
“嗬……嗬……”
马殷喉间发出微弱破碎的声响,似在忏悔,似在悲鸣。
他半生枭雄,阅人无数,此刻终于彻悟:那位年轻的大唐天子李小儿,看似闲散淡然,临江观局,不问世事,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马氏三子相争,楚国江山崩塌,从来都不是子嗣一时糊涂,而是那位青衣帝王,一手推动,顺势收割。不战,而屈大楚;不动,而崩藩王。
好手段,好算计,好权谋!
马殷眼中涌出最后一滴浑浊血泪,瞳孔缓缓涣散,身躯彻底僵硬,连挣扎抽搐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偏殿杀伐仍未停歇。马希声身披重甲,亲自持刀冲锋,凭借禁军精锐战力,一路碾压突破宫道,杀至偏殿门外。他握着寒刀劈砍,破门而入,破碎的木门轰然倒塌,烟尘漫天。
马希振慌乱起身,踉跄后退。
其身后的文臣四散逃窜,狼狈不堪。
马希声缓步踏入大殿,脚下碾过破碎木屑与干涸血痕,刀刃滴落鲜红血珠,滴答作响。
继而,他扬刀一指马希振,暴喝道:“逆贼,你的好戏该落幕了。”
说罢,率众挥刀上前,将马希振砍成肉泥。
王城之内,黑烟滚滚,赤红烈火吞噬殿宇屋舍,火光冲天,将暗沉天幕烧得一片赤红。
宫墙之上、街巷之中,兵刃交击之声、惨嚎悲鸣之声、嘶吼怒骂之声交织缠绕,隔着数十里旷野,亦能隐约听闻。
城外,马希范的武安军中军营,一名黑衣将领策马而来。此人名叫秦朔,乃是马希范贴身心腹,也是武安军第一猛将。他身躯魁梧挺拔,面容黝黑刚毅,额间一道狭长刀疤横贯眉眼,一身乌铁重铠,肩甲凸起兽首,手握一柄三尺寒锋阔刀,刀鞘缠满吸血黑绳,杀伐戾气浓重。
此时,秦朔策马而至,飞身下马,将阔刀扔给营帐外的士卒,便跑步入帐,抱拳拱手,急切地道:“王爷!马希振已经被马希声斩杀。咱们时机已至,千载难逢!”
说着,他抬手指向远处火光滔天的长沙王城。
尔后,他激动地道:“如今,王城之内,二王死战,兵马互损,士卒疲敝,文官惨死,百姓流离。城内军心溃散,民心惶惶,守备漏洞百出,正是我军急速入城、一举定鼎楚地的最佳时机!末将请命,亲率三千精锐先锋军,突袭王城南门,斩杀马希声此贼!”
马希范点了点头道:“好!秦将军,你马上与城内的一些武将取得联系,与我们里应外合,然后,由你率部三万,正面强攻长沙城。让何百旺、李千机、黄澄略各率三千人潜伏于其城门下,利用马希振的人与你部交锋激烈之际,悄然搭云梯过护城河,攀城墙而上,杀入城里。”
秦朔满腔战意,狂喜地道:“末将遵令!”随即转身而去。
军令如雷霆落下,瞬间传遍整支边军。
数万武安边军骤然散开,如同潮水般涌向长沙王城四方。
长矛林立如林海,寒刃直指城墙;重甲骑兵来回巡防,马蹄踏死沿途杂草。
铁棘拒马深埋泥土,陷马坑掩盖枯草,层层设防,密不透风。
只待秦朔与城里的部分官员取得联系,武安军便会即刻攻城,并破城而入,斩杀马希声及其麾下官吏及兵马。
此时,城外官道高坡,一处隐蔽的枯林之中。
枝叶枯黄,枝干嶙峋,密集的枯木遮挡视线,完美隐匿身形。一道青衫身影静立林间,衣袂被寒风轻轻吹动,此人正是蛰伏于此的李。
他身侧,爱妃凌春兰素衣如雪,腰间悬挂一柄细长秋水长剑,剑鞘泛着淡淡银光。
她身姿窈窕,俏脸温婉,肌肤莹白如玉,一双明眸澄澈如水,静静凝望远处围城大军一会,忧虑地道:“陛下。马希范此人,城府极深,精通兵法,行事阴狠决绝。此番围而不攻,断粮困城,以城内百姓、残兵为棋子,消磨马希振、马希声战力,人心、兵力、粮草三重算计,歹毒至极。若是任由他这般布局,不出三日,长沙城内必将人人饿死,血流成河。”
李微微颔首道:“《孙子兵法谋攻篇》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马希范深谙此道,不愿损耗麾下精锐,故而弃攻城、行伐谋,以一城生灵为饵,坐收渔翁之利。此人精通军阵,治军严苛,数万边军进退有度,甲胄精良,绝非马希振、马希声麾下那群乌合之众可比。楚地四藩,马希范乃是最难对付的一头猛虎。”
凌春兰黛眉微蹙,柔声问道:“那我等如今该如何行事?若是只有我俩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李温润地笑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马希范自以为掌控全局,洞悉城内局势,殊不知,他所见皆是表象。朕蛰伏于此,便是以静制动。他围而不攻,朕便潜而不动;他静待二王互残,朕便静待他露出破绽。哦,对了,朕忘记告诉你,朕在荆州埋伏了三十万大军,先前,鲁有本率众去江南支援二位皇妃时,也顺便飞鸽传书,知会了朕之虎将、灭楚大元帅尉迟复。很快,朕之大军便会突袭南下,攻占长沙城,斩杀马殷一家,替朕收复失地。”
话音落下,林间忽然掠过一缕阴冷劲风。
风声细微,混杂在旷野寒风之中,常人难以察觉。可李身负北冥神功,五感远超常人,真气流转之间,瞬间捕捉到这一丝暗藏的杀机。他低声提醒道:“有人。”
凌春兰瞬间警觉,素手紧握剑柄,秋水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左侧枯木之后,一道黑影骤然杀来。
此人一身漆黑劲装,黑衣绣暗纹毒蛇图案,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阴狠三角眼。
其腰间别着三枚淬毒透骨飞镖,手背青筋暴起,他乃是马希范麾下专职暗杀的死士,江湖名号“黑蛇刺”。此刻,黑蛇刺身法诡谲,右手握着一柄弯曲蛇刃,刃身淬满墨绿色剧毒,毒液粘连刃口,泛着幽冷毒光,他暴喝道:“擅窥王爷军机,死!”随即握刀直劈李脖颈。
刃风逼近,毒光刺眼。但是,刹那间,李身形骤然虚化,他身形如清风流云,轻飘飘向左侧横移三尺。黑蛇刺必杀的一刀,径直劈空,利刃砍在坚硬的枯树干上,木屑飞溅,树干裂开一道深长豁口。
他的三角眼骤然收缩,瞬间满脸惊愕。
他常年游走江湖,暗杀高手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轻盈无痕、变幻莫测的轻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