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95节

  “克里米亚那段,如果把日记和信件放在一起看,是两个不同的戈登。日记里的那个人冷静,专业,克制,几乎没有废话。但信件里那个人在问他自己一些问题。”

  “他在问:一场他参与的战役,如果指挥层的决策有误,但结果侥幸没有崩溃这到底是一次胜利,还是一次被掩盖了的失败?”

  克劳利的手指在桌布上动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佩顿已经完全转过了身子,侧对着约瑟夫。

  约瑟夫继续说。

  “他认为,那是靠运气弥补了判断失误的结果。如果被记录成胜利,对后来的人会是一种误导。这个问题,他在信件里问了他姐姐。他们两个人通了几封信,没有结论。”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老伯爵。

  “后来,那段自省的内容,出现在了手稿里。但你们看到的整理版本,把它删掉了。”

  又是安静。这次比前几次都要长。

  烛火在桌子中央轻轻地颤动,壁灯把肖像画的轮廓照得更深。

  约瑟夫把那块羊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拿起餐巾,在唇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放下。

  这是一套无可挑剔的、完全符合礼仪的动作。

  科内利乌斯的汤匙在盘边僵了整整一分钟。他现在终于想起来要把它放回去。他伸手放的时候,汤匙和瓷碗的边缘擦出一声很轻的“叮”。

  这一声“叮”在这张沉默的桌子上,显得格外清晰。

  科内利乌斯迅速地把手收回去。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现在的表情,就像一个追猎者,在最后一刻看见猎物转过身,却发现那不是猎物。

  老伯爵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把酒杯端了起来。他的目光在约瑟夫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句简短的问话,但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从晚宴开始到现在,老伯爵第一次向一个非上首的学员主动发问。

  而那个被问到的人,不是哈定。

  “林登。”约瑟夫说,“约瑟夫林登。”

  老伯爵微微点头。

  “林登,你讲的这些,等有时间,我想再听你细说一次。有机会到我庄园来坐坐。”

  桌上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轻微地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晚宴上的客套话。在这个圈子里,“到我庄园来坐坐”,这是一张正式的帖子。

  整张桌子上十几个学员,没有一个人,今晚收到过这样的一张帖子。

  哈定没有。那个斜对面附和了一晚的学员没有。科内利乌斯更没有。

  只有这个从庄园底层走出来的,男仆出身的年轻人收到了。

第125章 降维打击

  约瑟夫把酒杯端起来,微微颔首。

  “谢谢伯爵。”

  哈定一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把刀叉拿起来,切了一块羊排,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转向军部来的那位上校。

  “上校,”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得体自然的语气,“您刚才提到西线最近新到的那批榴弹炮”

  他把话题切换掉了,没有再提戈登和手稿。

  军部的上校愣了一下,然后配合他,把话题接了过去,开始谈西线的炮兵部署。

  这个话题延续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哈定的语气、表情、谈吐,没有任何不妥。他依然在桌子上占有一个位置,他依然是那个整个年级都认为“以后会走得很远”的人。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不再是刚刚入场时的那种状态了。

  约瑟夫继续吃他的羊排,他没有加入这个新的话题,也没有再开口。

  切斯特顿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转向了约瑟夫一点。

  佩顿安静地用餐,不再把注意力往上首那边送。

  克劳利低着头处理他的羊排,嘴角一直抿着。他抿得很用力,努力让人看不出来他其实想笑,但硬压下去了。

  他从晚宴开始等到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件事

  没有人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眼神去看约瑟夫了。

  ****************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

  来宾先起身,首席教官送他们往外走。学员们随后起身,按照入场时的顺序反向出场。

  回宿舍的路上,约瑟夫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长长的回廊里,墙上的壁灯一盏一盏往前延伸。

  前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他能辨认出声音,是切斯特顿和另一个观望派的学员,叫沃顿。

  “……他知道那本书?”沃顿的声音。

  “不只是知道。”切斯特顿,“他说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经过整理的,一个是更早的手稿。他把一段被删掉的内容说出来了那段内容,我从来没听说过。”

  “哈定知道第二个版本吗?”

  “多半不知道。”切斯特顿顿了一下,“我看他那个表情,他不知道。”

  “……那这事就有意思了。”沃顿沉默了一下,又小声说,“那个信件呢?”

  “更没听说过。”

  “……”

  “我回去要问问我父亲。”切斯特顿说。

  “我也是。”

  声音往前走远了。

  约瑟夫没有加速跟上,那段对话消失在前面的走廊里。

  他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里,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在 1917年,戈登将军的那批笔记,是只在特定家族之间流通的东西。

  从来没有公开出版,没有进过任何图书馆,没有出现在任何普通人可以进去的地方。

  哈定选择这本书发难,选择的就是这道门。

  一道用姓氏和家族关系锁起来的门。

  门里面的人觉得理所当然,而门外面的人,连门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选这本书,是因为他确信,一个底层男仆出身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走进那道门。

  在这个时代,他是对的。

  但约瑟夫不是从这个时代来的。

  在他来的那个世界,他曾经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坐在他那间出租屋里,用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大学的数字图书馆,在搜索框里输了几个关键词。

  几秒钟之后,戈登将军的笔记两个版本,都出现在了屏幕上。

  PDF格式,免费下载。

  不需要任何姓氏,不需要任何家族背景。

  他当时喝着一杯不太好喝的咖啡,把两个版本的差异对比了一遍,做了一点笔记,发现了那段被删掉的自省内容。

  他还顺手点开了附录里提到的“戈登与其姐通信辑录”,扫读了一下,在他的博客草稿里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就去吃晚饭了。

  哈定引以为豪的那道门,在一百年之后已经不存在了。

  那些积累了几代人的知识壁垒,那些贵族家族之间流通的私人文献,那些用来区分“我们”和“他们”的东西,在他的那个时代,只是一个下载链接。

  而哈定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他用来锁门的那把钥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他不知道那把锁以后会不存在。

  ******************

  约瑟夫回到宿舍,把礼服换掉,换上日常制服,坐下来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住了,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约瑟夫走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的是切斯特顿和沃顿。

  两个人一起来的,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切斯特顿先开口。

  “林登,打扰你了。”

  他清了一下嗓子。

  “我们想问一下明天的战术理论课,麦考伦教官说,下节课要考普法战争的几个战役细节。你有没有……那个,整理过什么笔记,能不能借我们参考一下?”

  借笔记。

  约瑟夫心里动了一下。

  切斯特顿是这批学员里,读书读得最仔细的几个人之一。他的课堂笔记,整理得比大多数人都详细。他根本不会需要来借别人的普法战争笔记。

  所以这两个人今晚来,不是真的为了笔记,是因为晚宴上的那件事。

  他们在重新衡量约瑟夫这个人,他们想找一个理由,和他走近一点。

  笔记只是一个借口。

  在这个圈子里,不能直接来敲一个人的门,说“今晚之后,我想和你熟一点”。这样太直接了,不体面。

  约瑟夫把门推开。

  “进来吧。我找一下我的笔记。”

  两个人走进来。

  约瑟夫把笔记本翻到普法战争那几页,把三次战役的主要细节过了一遍。切斯特顿的笔记有几处和他的不一样,约瑟夫对照参考书,确认了正确的版本,告诉他们。他们记下来了。

  整个过程里,没有人提起晚宴的事,但三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在那里,这是这个圈子说话的方式。

  临走的时候,切斯特顿在门口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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