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庄园里出来的男仆,能有什么渠道?
他不可能进那几个贵族的书房。他甚至连“戈登的笔记”这个说法都未必听过对他这种出身的人来说,这种书,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
哈定突然向约瑟夫这边转过来。
他带着一种诚心邀请其他人参与讨论的语气,语调温和,甚至称得上有礼。
“我想听听其他人的看法。”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约瑟夫身上。
“林登准尉,戈登将军在笔记里写到克里米亚的指挥决策你怎么看待他对那次战役的判断?”
餐桌上十几双眼睛,往约瑟夫那边转过来。
这一刻的气氛非常微妙。
表面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晚宴谈话。
有人被问到了,其他人看过去等答案,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件事。
但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哈定用来问这个问题的那本书,没有在任何公共渠道出版过,没有进过任何图书馆,没有出现在任何普通人能买到的地方。
它只在几个贵族家族之间流通,从父亲传到儿子,从祖父传到孙子,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从来没有到过那个圈子之外的人手里。
约瑟夫是男仆出身。
他不可能读过那本书。
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
第124章 两个戈登
科内利乌斯在斜对面把汤匙放下。
他等了一整晚的那一刻,要来了。他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抬,但没有抬得太过分,他是受过训练的,他知道什么样的弧度得体,什么样的弧度会越界。
他在等。
等一句尴尬的辩解。
等一句用力过度的搪塞。
等一句“我不太了解这本书”这样的一句话,在这种场合,足够让这个人从此在整个桌面上消失。
斜对面,那个刚刚接过话头聊了半天“书里某一章”的学员,把目光从哈定身上,转到约瑟夫这边。
他脸上挂着一种诚恳得近乎温柔的“我们在等你开口”的礼貌。
但那礼貌下面,藏着嘲讽。
克劳利在左前方,脸色变了一下。
他把叉子放下。
他知道哈定今晚一定会发难,但他没想到是这样。
那本书……那本书真的没有渠道能看到。
切斯特顿就在约瑟夫旁边。他没有把眼睛转过来,目光还是往前看着,手里的刀叉也没有动。他没有幸灾乐祸,他只是在观望。他想看看,约瑟夫要怎么应对。
老伯爵把酒杯放下。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写。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在这种场合挣扎的样子,也见过太多年轻人在挣扎之后,被彻底关在这个圈子之外。
这是一张只会给那些属于这里的人留位置的桌子。
今晚,又要淘汰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约瑟夫身上。
约瑟夫把刀叉放在盘子边缘。
他看了一眼哈定,然后开口。
“戈登将军的笔记你指的是哪个版本?”
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瞬。
哈定的刀叉在盘子上停了一下。
“……版本?”
哈定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眉毛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是的。”约瑟夫说,“那本书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在各家族内部小范围传抄的,经过了整理,删掉了一些东西。另一个是更早的那批手稿,没有经过整理,内容和前者有几处实质性的差异。”
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落回哈定身上,非常平静。
“你用的是哪一个版本的判断?”
“我想确认一下再回答。”
这两句话说完,整张餐桌再次安静了。
科内利乌斯嘴角那个已经抬起来的弧度,在约瑟夫说完两个版本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他旁边几个本来在等着看戏的学员,动作也微微停了一下。
那个斜对面刚刚接过话头的学员,把目光从约瑟夫这边,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移回到自己的盘子上。
他没有再开口。
克劳利的叉子还在手里,他忘记放下了。
切斯特顿在约瑟夫旁边。他的刀叉还放在原来那个位置,但他的肩膀,往约瑟夫这边转了一点。
哈定没有动。他的眼睛在约瑟夫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桌布上。
他在思考。
约瑟夫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一个男仆出身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连哈定本人都没见过手稿。
但约瑟夫看起来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哈定在那一秒钟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跳进约瑟夫设的这个坑里。
但他也不能不回答,现在整张桌子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老伯爵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军部的上校也把头转过来了。
刚才还在附和他的那几个学员,都在看他。
他必须开口。
他微微颔首,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语气开口:
“……就是一般流通的那个版本。”
然后,发生了一件哈定没有预料到的事。
老伯爵在这一瞬间,没有看哈定。
他把身子往约瑟夫那边微微前倾了一点。
这是一个不明显的动作。
在普通人眼里,这也许只是一个老人坐久了换个姿势。但在这张桌子上,这是一个极大的动作。
因为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老伯爵的身子之前是微微朝向哈定那一侧的。
他现在换方向了。
“另一个版本”老伯爵开口,他的语气是那种真正有了兴趣的人的语气:“我没见过。我书房里那本,是1889年的。”
他看了约瑟夫一眼。
“你说有两个版本?”
餐桌上所有人的心里,都在那一瞬间,响起了同一个声音。
老伯爵在向这个男仆出身的年轻人请教。
这张桌子的焦点,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从哈定那边移过来了。
约瑟夫点了点头。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被老伯爵注意到之后的欣喜,他只是用那种一贯的、沉稳的语气,继续说下去:“是的,更早的那批手稿,在戈登将军去世之后,有一部分辗转流出来,数量很少。”
“1889年整理的那个版本,是从手稿里提取的,但提取的时候做了修改。主要是把戈登将军本人在克里米亚战役后,写的一段自省内容删掉了。”
“那段内容,写的是他对那次战役中,一个决策环节的自我检讨。他认为他在判断俄军增援速度时,有一处低估,导致他的建议里,有一个时间窗口的误差这个误差在最终结果里被其他因素弥补了,但他本人认为,这是他的判断失误。”
他拿起刀叉,重新落回盘子上,切了一块羊排主菜已经上了,他甚至没有在讲这段话的时候,中断自己的用餐节奏。
“1889年的整理版本里,那段自省的内容被删掉了。”
老伯爵往前坐了一点,他的眼神显示他真的来了兴趣。
“你说的那段自省……是他在克里米亚战役之后写的?”
“是的。”约瑟夫说,“他在克里米亚的时候,写了很多。”
老伯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约瑟夫停顿了一拍,然后开口。
“不只是日记。”
“他还给他姐姐写过信,断断续续的,从围城开始,一直写到结束。各家流传的那个版本,收录的是日记部分。信件没有被收录进去。”
餐桌上的空气再次停了一下。
“……信件?”
老伯爵重复了一遍。
哈定没有动。
他的那块羊排,切了一半,刀还在肉上。
他知道信件存在。因为家里的那本书里,有几次零散的提及,提到过“戈登与其姐之通信”这样的字样。
但他不知道,那些信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他更不知道,这个男仆出身的年轻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信的内容。
约瑟夫继续开口。
“他在日记里写的是战役本身。工程作业,地形判断是指挥层面的东西。但信件里不是。信件是给他姐姐写的,他不需要在信里表现出什么,他写的只是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