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的笔记。晚安。”
“晚安。”约瑟夫说。
他把门关上。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慢慢地远去了,整层楼慢慢静下来。
第126章 何为天赋
很快就到了野外演习的日子。
演习前一天的傍晚,分组名单贴在走廊的告示板上,走廊里挤满了人,靠里的几个贵族子弟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不大不小的轻笑。
约瑟夫侧身穿过人群,走到告示板前。
他的目光从名单的最上方一路往下扫,扫到自己名字的那一行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小组,对阵哈定的小组。
他把名单从头看完,又从头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的小组:八人。
哈定的小组:十四人。
约瑟夫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起始阵地那一栏上。
他的组,分在演习区东北角,一块三面开阔的低地。背后是一道矮墙,矮墙后面就是演习边界换句话说,他没有纵深,没有退路,没有任何侧翼屏障。
这是整张演习地图上,所有起始阵地里最糟糕的一块。
而哈定的组,起始位置在西南高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补给点设在他们起始位置后方两百米,近得几乎可以说是贴脸布置。
约瑟夫的补给点在哪里?
在演习区最东端的一片林地边缘,距离他的起始阵地将近半英里。
半英里。
在演习的时间压力下,这几乎等同于把补给点送给对方当礼物。
名单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作为“分组说明”:
“林登小组,以人数劣势及不利地形,演练‘以寡敌众的防御与反击’科目。此为桑德赫斯特自滑铁卢以来,沿用至今的传统训练项目,旨在考察指挥官在极端条件下的临场判断能力。”
分组教官亨德森少校
约瑟夫看到这行字,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亨德森少校,这就难怪了。
亨德森家族在伯克郡有自己的庄园,哈定家族在同一个郡的隔壁村。两家的祖父辈一起在克里米亚打过仗,哈定的父亲年轻的时候,还在亨德森家的婚礼上做过伴郎。
今天这张分组表,并不让他意外。
让他有一点点意外的,是亨德森竟然舍得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传统训练项目”。
“滑铁卢以来”。
“极端条件下的临场判断能力”。
翻译过来就是:
“我偏袒了哈定,但我偏袒得非常有传统,非常有学术依据,非常高贵。所以你没有任何立场去投诉。”
身后传来几声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让他能听见的谈话。
“……滑铁卢以来的传统项目?”一个带着牛津口音的、极其讲究的疑问语气,“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哦,约翰,亨德森少校说的,自然是有出处的。”
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接上,是科内利乌斯。
他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敲了敲墙面。
“只是……这种‘传统’,也不是人人都能体会到的。毕竟,得先有资格参加正统训练的人,才会知道什么叫传统。”
另一个声音适时地笑了一声。
“科内利乌斯,你这话说得就不公平了。”这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虚伪的维护,“林登准尉在战壕里可是很有经验的。泥地、铁丝网那些东西,也是一种‘传统’嘛。”
“只是”他顿了顿,“恐怕不是桑德赫斯特的传统就是了。”
又是一声克制的轻笑。
约瑟夫没有回头。
“不知道林登准尉,打算怎么处理距离补给点的这半英里呢?”科内利乌斯继续说道,“半英里啊。这个距离,在一个有教养的骑手眼里,大概就是一次下午的小散步只是,”
他微笑。
“林登准尉大概没有骑过那么多的马。”
身后又是一阵压着的笑。
约瑟夫慢慢转过身。
那几个人立刻换上一副极其礼貌的、毫无挑衅意味的表情。
“林登。”科内利乌斯领头,笑容得体,“刚刚我们几个正在讨论,明天的演习会非常有意思。”
“哦?”约瑟夫平静地接话。
“是啊。”科内利乌斯双手负在身后,“亨德森少校选的这个题目很经典。我父亲年轻时,在印度就打过几次类似的战例。以寡敌众嘛,非常考验”他停了一拍,似乎在选一个合适的词,“天赋。”
他身后那几个人又笑了。
笑得很克制,很有分寸,听起来几乎像是在欣赏一句俏皮话。
约瑟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一笑。
“谢谢。”他说。
科内利乌斯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提醒我。”约瑟夫语气平稳,“明天是一场考验天赋的演习我会记住的。”
说完,他径直从那几个人身边走过。
科内利乌斯的笑容在原地僵了半拍。
他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家伙。”有人低声说,“倒是不容易激。”
“那只是说明”科内利乌斯重新笑了起来,语气恢复了从容,“他还没意识到,明天他会输得有多体面。”
“最可怜的就是这种人,”另一个人接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输了。”
**************************
约瑟夫回到宿舍,把演习地图铺在桌上,把房间里的台灯拉到最近,开始看地形。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投诉。
他知道那没有意义。
投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去找亨德森少校,说“您的分组不公平”。
而亨德森少校一定会用那张极其体面的、受过完整贵族教育的脸,看着他,然后温和地指出:
“林登,这是桑德赫斯特自滑铁卢以来的传统训练项目。你若是觉得吃力,我们可以把你换到一个更温和的科目里去,毕竟你的背景与其他学员有些不同。”
意思就是:“你去投诉,我就让你滚。”
而且他一旦去找亨德森少校说这件事,整个桑德赫斯特都会在第二天知道,林登不堪一击,连一场演习都不敢打,跑去向教官求情。
这种事情的后果,比输掉十场演习还糟。
所以约瑟夫不会去投诉。
他回到宿舍,把地图铺开,开始工作。
他首先按照标准战术教材的框架,把演习区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
这是他必须先做的。
因为他需要知道哈定会怎么想。
哈定是个受过完整正统军事教育的人。
他受的教育,来自那套被桑德赫斯特奉为经典的十九世纪战争理论,他的战术是被那套理论塑造的,他看地图的方式,也是那套理论教给他的。
按照那套框架看,这场演习的结论很清晰,哈定有人数优势,有地形优势,有补给优势。
正确的战术,是稳步向前推进,用优势兵力在正面形成压迫,把约瑟夫的小组逼回边界,然后在预设的决战区域,也就是约瑟夫东侧的那片开阔地,完成包围。
这是一套在纸面上无懈可击的方案。
而且,这也一定是哈定会选择的方案。
约瑟夫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哈定的起始阵地,一路划到预设的决战区域,再划回来。
他闭上眼睛。
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桑德赫斯特教材里那些整齐的阵型图,而是另一个画面
马恩河畔,一个灰蒙蒙的清晨,泥水没过膝盖,远处的炮声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闷雷。
他蹲在一段坍塌的壕沟里,身边是他的战友们,他们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点。
那是一段被所有人忽略的缓坡。
后来,就是那段缓坡,决定了那个战区的胜负。
约瑟夫睁开眼。
他重新把视线落回桌上的演习地图,一寸一寸地看。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演习区中段,有一段缓坡,东南走向,被灌木带遮蔽,长度大约两百米。
在标准战术分析框架里,这段地形是中性的。
它的坡度不够构成天然屏障,也不够用作推进通道。
灌木带是遮蔽物,影响视线,降低推进速度,仅此而已。在一个从教材里长大的指挥官的眼里,这段地形意味着推进时需要绕开,防守时不重点布置,因为它在战术价值上等于零。
但约瑟夫在战场上,见过类似的地形。
他见过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灌木缓坡被忽视,然后被一支十二人的德军侦察组,用来实施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侧翼包抄。
那次包抄造成了一整个英军排的覆灭。他那时是以一个下士的视角,在几百米外的一道土沟里,亲眼看着那支英军排,一个个倒下去。
那段记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段缓坡,有同样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