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91节

  “那个差异。”佩顿把铅笔放下,转过头看他,“在实际作战里造成过问题吗?”

  “造成过。”约瑟夫说,“有一次炮兵协调,换算没注意,炮击偏了大约六十米,打到了预定目标的前方。”他顿了一下,“没有造成我方伤亡,但任务没有完成。”

  佩顿把这个细节写进了笔记本,“这个我可以在今天课上提吗?”

  “你提吧。”约瑟夫说,“我不想第一天就把自己弄得太显眼。”

  佩顿扶了扶眼镜,笑了一下,“好,我来提,你来补充。”

  “不用。”约瑟夫说,“你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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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图判读课上,教室里的桌上铺着一份大比例地形图,那是根据某个真实战区改绘的,保留了山地地形,等高线密集,有河流,有村庄,有公路,细节很完整。

  “今天的任务。”卡特站在那张地图前面说,“是给我找到这片区域里,如果你是进攻方,你的第一道攻击阵地应该在哪里设置,理由是什么,要能说清楚。”

  他说完,就在讲台后面坐下来,把一份文件翻开,低下头开始看文件,没有给出更多提示。

  教室里立刻活跃起来,有人站起来凑到地图跟前,有人在纸上画,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约瑟夫看了一遍那份地形图,在脑子里把山脊线的走向、河流的流速和宽度、公路和主要节点的位置关系确定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略的草图,标了三个位置,然后把其中一个圈掉,把另一个打了问号,把第三个用笔划了一道横线。

  佩顿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草图,然后把自己的草图转过来给他看,两张草图放在一起,结论不完全一样,但逻辑上有一个交汇点。

  “你选这里。”约瑟夫用笔尖指了指佩顿草图上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的问题,是背后没有撤退路线,进攻发起之后,如果需要重新整编,那条公路是唯一的通道,一旦被切断就完了。”

  “我知道。”佩顿说,“但这里的射界覆盖了那两个山头,放弃射界换撤退路线,哪个更重要?”

  “取决于你的进攻目标是占领那两个山头,还是把它们压制住,等待纵深推进。”约瑟夫说,“如果是占领,这个位置对,如果是压制等待,找后面那个山脊,射界差一点,但安全。”

  佩顿“嗯”了一声,在自己的草图上写了几个字。

  卡特在课程的后半段点了几个人,让他们站起来说他们的判断。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叫蒙哥马利的学员,他讲得很流利,用词准确,把山脊线和射界的关系说得很清楚。

  但他选的那个阵地有问题,因为他没有考虑那条河在冬天的水位,冬季的水位比地图标注的高,渡河时间会增加至少一倍,所以他的进攻时间表是不成立的。

  第二个被点到的是哈定。

  哈定站起来,把他的判断说出来,语气平稳,逻辑清晰。

  他选了一个在约瑟夫看来,是次优但有道理的位置,然后补充了一段关于炮兵协调的说明。

  卡特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方案,补给线在哪里?”

  哈定指了指地图,说了一条路线。

  “那条路线在冬天。”卡特说,“如果持续降雨超过三天,是什么状态?”

  哈定停了一下,“路面会变软。”他说,“重型补给车辆可能无法通过,需要改用轻型补给。”

  “改用轻型补给。”卡特说,“你这个方案的弹药消耗估算,是按重型补给的运量算的,改用轻型之后,弹药能撑几天?”

  哈定的嘴唇动了一下,他重新算了一下,“大约三天。如果作战顺利,三天内可以推进到第二阶段目标。”

  “如果不顺利呢?”

  哈定没有立刻回答。

  “坐下。”卡特说,然后把目光往后面扫了一圈,“谁还有补充?”

  约瑟夫没有举手,但他左边的佩顿举手了。

  卡特点了他。

  佩顿站起来,把他和约瑟夫之前讨论过的,那个等高线换算的问题说了出来。

  他提出如果这份地形图的某些区域,是用法军标准绘制的,那么整个进攻方案的距离估算,需要重新核对。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卡特把那份地形图翻过来,在地图背面找了一行字,“这份图的西南区域。”他说,“的确是法军1911年的测绘版本,等高线是五米间距,不是英军二十英尺。”

  他把地图放回去,看了佩顿一眼,“这个问题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有人告诉我的。”佩顿没有犹豫的说。

  “谁?”

  佩顿把头往约瑟夫那个方向侧了一下。

  教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众人把目光投向约瑟夫。

第121章 战火外的课堂

  卡特的目光落在约瑟夫那里,“林登,站起来说一下,你是怎么发现这个问题的。”

  约瑟夫站起来,把那次炮击偏差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卡特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那张地形图拿起来,重新铺到桌上:“好,那么我们重新算一遍,把西南区域的正确比例代进去,看看今天哪些方案的结论会变,哪些不会变。”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开始写数字。

  教室里的氛围变了一点,很多人开始重新调整坐姿。

  有两个人在笔记本上快速划掉了刚才写的一些数字,重新开始计算。

  克劳利在约瑟夫斜后方,张着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说话,低下头重新看自己的草图。

  蒙哥马利那边,把自己刚才的那个阵地位置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来,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哈定没有往约瑟夫这边看,但是也低着头,开始在自己的笔记上重新核算。

  卡特把后面十五分钟的课时,拿来补充了一段关于联军作战地图标准差异的内容。

  那段内容不在原来的课程大纲里,是临时加进去的,因为今天出现了一个值得讲的真实案例。

  课后,克劳利凑过来,扯了约瑟夫的袖子,眼睛有点亮,他压低声音问:“你就说,是不是你告诉佩顿那个等高线的问题的?”

  “是。”约瑟夫说。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说?”克劳利很困惑,“那是你发现的,你直接说的话,功劳”

  “不需要。”约瑟夫说,“我不靠这个。”

  克劳利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个人……”

  然后他无奈的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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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术理论课的教官叫麦考伦,头发灰白,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当天的内容是普法战争里的几个经典战例,教官重点讲了1870年的骑兵冲锋,维勒瑟尔那一次,法军骑兵对普军炮兵阵地的冲锋。

  他把那次冲锋从阵型、指挥链、执行过程到最终结果讲了一遍,讲得很详细,把地图在黑板上,进攻路线用粉笔画出来。

  然后他停下来,说:“这次冲锋的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骑兵的精神。骑兵在已知必死的情况下,仍然发动冲锋,这体现的是一种无可取代的军人精神,是战争中永恒的荣耀”

  他后面说的约瑟夫没有听进去。

  约瑟夫的笔停下了。

  他抬起眼睛,扫视了一遍教室里的其他人。

  前两排的贵族子弟们在认真记笔记,有几个人在教官说到“荣耀”的时候微微点头。

  他们父亲的父亲,从战场上活着或者死着回来,带着这套逻辑回来,把它交给下一代,下一代在它里面长大,就觉得世界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因为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右边靠后的几排,有几个人的笔速没有前排那么快,他们也在记,但动作里有一种微弱的犹豫。

  约瑟夫把笔记本合上,把它推到桌角。

  他知道麦考伦教官为什么要讲这个。

  骑兵冲锋在1870年是有战术逻辑的,那个时代的战场没有机枪,炮兵的射速有限,骑兵的冲击速度,可以在对方完成第二轮装填之前抵达阵地。

  这套战术在拿破仑时代是主流,在普法战争里还在勉强用,赌的是速度。

  但那是1870年。

  现在是1917年。

  1914年,马克沁机枪一分钟可以打出六百发子弹。

  骑兵冲锋在这个速度面前,是纯粹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1914年比利时前线,德军骑兵试过两次冲锋,两次都在机枪前面倒成了一片,连阵地边缘都没摸到。

  甚至约瑟夫自己,都曾经带领一群刚出新兵营的新兵,用步枪击败了德军的骑兵。

  整个西线,骑兵在1914年底,就基本退出了实际作战,因为这种兵种在机枪和铁丝网构成的防线面前,和把人往绞肉机里送没有区别。

  但这个教室里的教官在1917年,用“荣耀”这个词讲1870年的骑兵冲锋,把那套战术逻辑当成值得传承的经验,讲给这些将要走上战场,指挥步兵的军官听。

  约瑟夫没有站起来,没有举手,没有反驳任何东西。

  在这个教室里,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套荣耀叙事,对那些人来说,本就是他们的世界观,是他们从出生就呼吸进去的空气。你没有办法在四十五分钟的课堂里把它驳倒。

  也是这套荣耀叙事,让前线士兵们排着队冲向德军的机枪,一排排倒在战场上。

  下课铃响了,他把笔记本装进包里,站起来走了。

  佩顿在走廊里追上来。

  “你停笔了。”佩顿说,“我看见了。”

  约瑟夫没有说话,往走廊里走去,佩顿跟上。

  “我在想。”佩顿说,“骑兵冲锋那个,你觉得这套战术放到现在的战场上,还有用吗?”

  约瑟夫停下来,转过头看他,“你真的想知道?”

  “想。”佩顿说。

  “没用。”约瑟夫说,“骑兵冲锋的逻辑成立,需要一个前提对面没有机枪。1870年的普军没有机枪,这套还能赌一赌。现在西线上,每一段防线上平均每百米就有两到三挺马克沁机枪,一挺马克沁一分钟打六百发,骑兵的冲击速度再快,进入有效射程到抵达阵地需要多久?算一下就知道够死几遍。”

  佩顿扶了扶眼镜:“那为什么教官还在用1870年的案例教我们?”

  “因为他没有在索姆河趴过弹坑。”约瑟夫说,“这不怪他,他教的是他知道的东西。问题是,他知道的是1870年的战争,那个战场和现在战场之间的距离,不是坐在课堂里能感受到的,必须去趴弹坑。英军这几年在西线死了那么多人,原因之一,就是上面的人还在用一百年前的战术思维,指挥一场全新的战争,战术没跟上,士兵只能用命来填这个差距。”

  佩顿扶了扶眼镜,停在走廊里,“你在这里还要待几个月,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差距?”

  “学他们能教的。”约瑟夫说,“他们能教的东西不少,不能教的我去找能教的人。”

  “卡特?”佩顿说。

  “对。”约瑟夫说完,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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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周的理论课,约瑟夫在一个地方出现了问题。

  那是在参谋程序课上。

  那门课的教官叫温特,说话慢条斯理,喜欢强调流程。

  他上课的方式,是把一套程序分拆成步骤,一步一步讲,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标准格式,有专属的表格编号,有相应的上报链条。

  这套程序写在一本三百页的手册里,温特把那本手册讲得非常细致,细致到约瑟夫有时候觉得,这门课讲的不是“如何指挥”,而是“如何填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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