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讲的是行军命令的标准格式。
温特在黑板上写出了七个组成部分,然后说每一个部分里,有哪些必要的子条目,说完之后强调:“这七个部分,缺一不可,每一个子条目都必须明确,格式必须标准,上级看到的命令必须是完整的、可以归档的、符合参谋程序规范的。”
约瑟夫在笔记本上跟着记,记到第三个子条目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在前线用过简化版。
在那个简化版里,第三和第四条目是合并的,写在同一行,因为战场上,传递命令的速度是几分钟而不是几小时,多写一行字,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命。
前线的命令都是简化的,核心信息精确就行,其他全部省略,因为写命令的人,自己也在炮击里,没有时间填七个部分。
但是温特教官教的是标准版。
七个部分,缺一不可,格式标准,必须可以归档。
约瑟夫在那个问号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继续记笔记。
课后有一个小测验,题目是给一个行军情境,写出完整的行军命令格式。
约瑟夫把七个部分都写了,但第三和第四条目他下意识合并成了一个,那是他在前线的肌肉记忆。
另外他用了一个前线的非正式缩写,标准格式里没有这个缩写,因为标准格式不需要缩写,没有人拿着标准格式在炮击里跑。
温特批改的时候,在他那份里标了两处红字,写上“格式不符”。
“林登准尉,这是格式问题,前线的简化版本,在正式参谋程序里不适用,这里的要求是标准版,下次注意。”
约瑟夫接过来,看了那两处标注:“明白,我会修正的。”
温特点了点头,继续讲下一个知识点了。
约瑟夫把那份测验折起来,放进笔记本里,继续听讲。
但他在想一件事:索姆河第一天,他们被告知,需要在出发前,向全连发出进攻命令。
那时候炮击刚停,德军随时可能反击,他当时把命令写在一张烟草盒的纸板上,就三行字,没有格式,没有子条目,没有表格编号,但全连的人在五分钟内都知道该去哪里、做什么。
那张命令在参谋程序手册里,大概是不及格的。
他现在写的那份合格的、有七个组成部分的完整行军命令,如果拿到那天的索姆河去用,大概第三个部分还没写完,对面的机枪就已经开始响了。
但这里是课堂,不是索姆河。
第122章 学院晚宴
第一周结束的那个下午,约瑟夫去找了卡特。
卡特的办公室在教学楼西侧的尽头,门是关着的,约瑟夫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这里没有贵族家族的肖像,没有银制的奖杯,没有摆出来给人看的任何东西。
一整面墙是地图,书桌上摞着一叠文件,有些文件的边缘有折痕,有些上面有铅笔批注,那叠文件旁边有一个放着铅笔和橡皮的陶罐,看起来用了很久了,罐口有一圈磕碰留下的小缺口。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卡特那头略显杂乱的灰发。
卡特抬起头,看了约瑟夫一眼。
“林登。”他往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吧,什么事?”
约瑟夫坐下来,把阿尔弗雷德给他的引荐信取出来,放到桌上推过去。
卡特把信拿起来,开始看信。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他说,“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这里的学生。”
“现在是少尉了。”约瑟夫说,“索姆河方向。”
卡特点了点头,把桌上那叠文件里抽出一份,把其中一页翻出来,推到约瑟夫这边,“你看过自己的战地报告吗?”
约瑟夫把那页拿起来,扫了一遍。那是他在索姆河方向的一份战地作战报告,是上级整理的,不是他自己写的,把几次行动的要点用摘要的形式列了出来。
“看过大部分。”他说,“这份是合订的,我没见过。”
“第三节。”卡特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你在索姆河的时候,德军攻打你们的阵地,第三波和第四波之间,你把阵地布局做了一个调整,调整的内容这里写了,但没有写你做出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约瑟夫把那一节找出来看了一遍,“第三波打完之后,右侧弹坑的遮蔽角度发生了变化。”他说,“德军第三波结束的时候,有两个人从右侧尝试迂回,我看见了,但那两个人被打退了,我判断第四波他们会再尝试右侧迂回,所以在第三和第四波之间把右侧的手榴弹储量补充了一下,同时把一个人从左侧移到了右侧。”
“那个时候你还剩多少手榴弹?”
“整体还剩大概百分之三十五。”约瑟夫说,“右侧那个点具体剩了多少我不确定,但不够用,所以从左侧挪了一部分过去。”
“你判断他们会再尝试右侧,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卡特说,“只是两个人的迂回尝试?”
“不只是。”约瑟夫说,“第二波打完的时候,德军的指挥位置换了,我从射击方向的细微变化,判断指挥位置移了,移向了右侧靠后的一个位置,指挥位置移向右侧,通常意味着他们在考虑从右侧打,那两个人的尝试,只是证实了这个判断。”
卡特在手里翻了一下那份报告,“这个判断,你当时确信吗?”
“不确信。”约瑟夫说,“大概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你就动了阵地布局?”
“剩下三成。”约瑟夫说,“是如果我的判断是错的,左侧的压力会增加,但左侧的防御本身是够用的,多来一波我还能撑,右侧如果他们真的迂回成功,我们就完了。所以七成换右侧的安全,三成承担左侧压力增加的风险,这个交换是值的。”
卡特把那份报告放回那叠文件里:“我给你一个建议。”他说,“不是命令,是建议。”
“什么建议?”
“你在战场上的这些经验,在这里有价值,但你需要把它们翻译成这里的语言。因为语言会决定它能被听见的范围。你在前线用的那套表达方式,在这里只有我和少数几个人能听懂,因为我们趴过弹坑。其他人即使听见了,也不明白。”
“翻译成什么语言?”约瑟夫说。
“参谋课的语言。”卡特说,“那门课你在格式上出了问题,你知道吗?”
“知道,温特教官批了。”约瑟夫说,“我在修正。”
卡特点了点头,“那种语言,加上你在战场上的经验,才是你能在这里站住的基础。你是一个很好的士兵,但在这个建筑里,很好的士兵不够。”
“我明白了。”约瑟夫说。
“去吧。”卡特说,“把门关上。”
约瑟夫站起来,正要转身,卡特又开口了。
“林登。”
约瑟夫回头。
“这里有些课,需要自己去申请旁听,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卡特说,他的目光还在桌上那叠文件上,“夜间行动那门课,下周四下午,你去找排课的书记员,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没有再抬头。
“好。”约瑟夫说,“谢谢教官。”
卡特没有回答,他已经重新开始看文件了。
约瑟夫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在那条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今天之前,他在这栋建筑里认识的人是:克劳利,会说话但没有判断力。佩顿,有判断力但立场中立,并不站在他这边。哈定,潜在的对手。其他人,观望中。
今天之后,他在这栋建筑里有了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人:卡特,和他一样趴过弹坑。他们这种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客套的直觉,那是从泥淖和硝烟里带出来的。
他往宿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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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晚宴在入学第十二天举行。
晚宴前一天的午后,公告栏上贴出了通知。
约瑟夫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把相关的几行字记下来时间,地点,着装要求,入场顺序。
通知最下面那一行,用比其他字都小一号的字体补了一句:
“学员应熟悉相关礼仪规范,如有疑问请向其他学员咨询。”
约瑟夫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翻译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是:
这些规矩,你应该天生就知道。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请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筛选剔除那些由于出身限制,而无法融入“体面生活”的人。
桑德赫斯特从来不缺少这种筛选,只是它从不直接说出来。
公告栏旁边,站着一个人。
约瑟夫余光扫过去是科内利乌斯,哈定那边的人。
他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约瑟夫在读通知,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显眼的笑意。
那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他没有说任何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直接落在约瑟夫身上,他只是那样靠着墙,慢悠悠地喝茶。
但约瑟夫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看一个从庄园底层挤进这个圈子的男仆,在贵族晚宴上,是怎么一点一点露出他的破绽的。
礼服的扣子会不会系错?
入场的顺序会不会站错?
餐刀会不会拿反?
餐巾会不会在错误的时机铺开?
哪一句话该说,哪一句话不该说他会不会在某一个不合时宜的瞬间,开口说了不该说的话?
只要有一个破绽,一个就够了。
在这个圈子里,一个破绽会被放大成一整晚的谈资,第二天,整个年级都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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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餐厅在这天晚上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平时那种集体食堂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亚麻桌布,银质餐具,烛台,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杯。
餐厅两侧的壁灯调暗了一半,烛光从桌面中央升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出柔和的轮廓。
墙上那些将领级别的肖像油画,在烛光下显出一种厚重的质感,像是在静静看着桌边的后辈。
今晚有外部来宾。
约瑟夫在入场的时候扫了一眼
一个从军部来的上校,肩章上有些他这会儿看不太清的装饰。
两个有军界背景的贵族,一个是伯爵,一个是子爵,伯爵的年纪大一些,大约六十出头,胡须修剪得极其整齐。
还有两个中年人,他辨认不出来他们的头衔,但从站姿和说话方式来看,是贵族圈里的人。
来宾站在上首,学员们按入场顺序,依次走进来。
先报到的人先入场。入场之后,先在指定区域站立等候,等来宾就位之后,首席教官宣布入席,然后才按座位卡坐下去。
这一整套流程,每一个步骤都有它的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