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约瑟夫说,“你们就死了。”
空地上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
“马克沁每分钟六百发,射手只需要平端枪管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回左,一排横队,一分钟不到,全倒地。”他顿了一下,“密集横队在机枪面前,就是一堵移动的靶墙,机枪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扫。你们见过割草吗?就那个动作。”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约瑟夫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压在地上。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方格子画得整整齐齐,上面标着“敌”、“我”、“方向”。
“那我们换个思路,”他说,“你们不是一堵墙,你们是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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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用了四十分钟。
约瑟夫一边在地上铺图、拿石头当兵棋摆位置,一边让奥康纳、汤姆、麦克唐纳站出来做示范。
三人一组。
尖兵、掷弹手、掩护,三个角色。没有固定谁担任,谁趴在最好位置,谁就是射手,谁在侧边谁就掷弹,剩下那个负责观察和报告不是报告给上级,是报告给另外两个人。
“为什么三个?”约瑟夫把奥康纳、汤姆、麦克唐纳拉开,摆成一个三角形,“不是两个,不是四个。两个人火力不够形成有效压制;四个人目标太大,四个人站在一块儿,机枪一扫就端了。三个人是个平衡点够打,够小,能互相照应。”
有人举手:“那全排三十几个人怎么办?”
“拆开,”约瑟夫说,“十个三人组,一个二人备用。每个组独立行动,但不是各自为战,全排要在一个框架里活动。”
那个人皱眉头:“那排长怎么指挥?”
“这就是这套战术最麻烦的地方,”约瑟夫直接承认,“它对排长的要求,比横队高十倍。横队很好指挥,一声哨响,所有人一起动,排长只要站在侧翼喊前进就行。但三人组跃进,排长没办法控制每一个组,他需要控制节奏和方向哪个组先动,动多远,停在哪里,这是排长要干的事。”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人群。
站在第二排左侧、手臂交叠着的阿尔弗雷德少尉,正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约瑟夫继续讲,阿尔弗雷德继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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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之后,约瑟夫做了示范。
他在空地上用绳子和木桩标出了一个简化的“战场”:出发线在南端,目标线在北端,中间七十米,用草袋子摆了几个“障碍物”代表弹坑。
他让威尔金斯带着新兵班先走一遍按照教范,横队,齐步。
威尔金斯看着人高马大的,但让他做示范,他就有点紧张,走路都带着点表演的意味。他跟他那个班排成一列,哨声一响,齐步向前。
中间的“机枪手”是奥康纳,蹲在目标线后面,手里握着一根木棍代替枪,嘴里“哒哒哒哒”地模仿机枪声这个模仿效果出乎意料地逼真,逼得旁边的汤姆拼命忍笑。
奥康纳把木棍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回左,嘴里不停歇。
“好,停,”约瑟夫说,“威尔金斯,按照奥康纳的射界,你那个班谁应该还站着?”
威尔金斯数了数,耷拉下脸:“……两个。”
他们班十一个人,按照木棍扫过的范围,只有两个人在扫射死角里。
“九个人倒地,”约瑟夫说,“时间:三十秒。但这不是威尔金斯的错,这是横队这种打法的天花板。现在换。”
他让奥康纳他们三个站出来。
奥康纳、汤姆、麦克唐纳,这三个人在一起配合,已经配合了将近两年,动起来不需要约瑟夫再吩咐什么。
奥康纳第一个动,低着腰斜向左侧冲出七步,扑进旁边一个草袋子后面,趴下,把木棍架起来,朝着空地另一端的“敌方阵地”压制。
同时汤姆和麦克唐纳动了,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冲进弹坑趴下。
“停,”约瑟夫说,“看奥康纳现在的位置。他在弹坑里,比地面低三十厘米,身形侧对敌方,暴露面积是正面的三分之一。”
他让他们继续。
奥康纳压制,汤姆和麦克唐纳继续跃进,换位,汤姆压制,奥康纳和麦克唐纳动,再换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暴露在开阔地上超过两秒,三个人轮流动轮流压制,配合默契。
空地上看的人没有说话,但氛围变了,看的愈发认真。
“好,问题来了,”约瑟夫等奥康纳他们到了目标线,转过来面对全体,“如果不是三个人,是三十个,三十个人同时用这个方法推进,机枪手能打到谁?”
没人回答不是不知道,是在脑子里算。
“他得不停地换目标,”约瑟夫说,“从这个弹坑的轮廓换到那个弹坑的轮廓,他为了追你们,就得不断地打长连发去覆盖那个面,这样枪管红得比谁都快。机枪最怕什么?过热,换弹,停顿。你们分散开,让他不停追目标,他就过热,他过热就停,他停你们就到跟前了。”
阿尔弗雷德开口了。
“林登准尉,”他说,“你说全程无人暴露超过三秒这依赖于每个组的协调。如果有一个组跟不上节奏怎么办?”
约瑟夫转过来看他:“问得好,少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练。”
他停了一下,补充:“横队不需要太多配合,所以横队的训练周期短。这个战法需要配合,配合不到位,三人组就是乱的。所以我们接下来两个月,要天天练,练到每个人不需要想,就知道自己该在哪、该干什么。”
第82章 林登战术(二)
下午开始练。
结果一团糟。
不是因为士兵们不努力恰恰相反,他们努力得太刻意,动起来僵硬,跳进弹坑之前还要想一下,跳进去之后忘了架枪,架上枪又忘了给旁边的人报位置。第一个三人组跑了五次,五次都在“机枪”扫过来的时候,有人站在开阔地上,被奥康纳的木棍点名。
奥康纳点名的时候,会大声宣布一声“死了”,然后被点到的士兵就要从训练圈里退出来,蹲在边上,受到众目睽睽的审视,直到下一轮重新开始。
这比任何惩罚都管用。没有人愿意在战友面前,大声被宣布“死了”。
第三轮,一个叫帕特里克的新兵连续两次被点,第三次他跑出去,直接跑过头,跑过了弹坑,在开阔地上站了足足五秒,然后被奥康纳以一种极为欣喜的口吻宣布“死了,而且死得很壮烈”。
全场哄笑。
帕特里克满脸通红,咬着牙重新退回来,把帽子摘下来,在地上拍了一下。
第四次他进去之前,在原地站了两秒,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动这次他到了弹坑,趴下,架枪,报了位置,配合他的两个人也跟上了。
没被点名。
他趴在弹坑里,抬起头,跟约瑟夫对上了眼神。
约瑟夫冲他点了下头,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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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麻烦出在第二排。
第二排的排长是博尔顿中士,三十多岁,入伍前是曼彻斯特的工厂领班,做事稳重,但不太爱变通。他把这套战法看了半天,对约瑟夫说:
“准尉,我有个问题排长在这套战法里,除了控制节奏,基本上没有直接指挥权,对吧?”
“在混战中,对,”约瑟夫说,“排长管方向、管节奏、管各组之间的协调,但是不管每个组具体怎么动。”
博尔顿皱起眉头:“那要是有个组走错方向,或者有个组怯场不动了,排长来不及管怎么办?”
这是个好问题,是真正打过仗的人才会问出来的问题。
“有两个办法,”约瑟夫说,“一,训练。练到他们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二,”他停了一下,“给每个组一个自己的脑子。”
博尔顿抬眼看他。
“三人组不是三个木偶,”约瑟夫说,“他们得理解这套战法的逻辑,理解为什么进弹坑、为什么交替。只要他们理解了,临场变化他们自己会处理,不需要排长一条条下命令。”
博尔顿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正在训练场上折腾的各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走回他的排,把所有人叫过来,开始一个组一个组地问:“你知道为什么要走斜线吗?”
被问到的士兵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博尔顿就讲,讲到答上来为止,然后让他们重新练。
约瑟夫站在旁边看着,转头对威尔逊上尉说了一句:“博尔顿是个好中士。”
威尔逊点了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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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在下午三点找到了约瑟夫。
那时候约瑟夫正在角落里,给布鲁克斯的班做单独辅导,布鲁克斯的问题是前冲太猛,老是冲过了目标弹坑,把自己暴露在开阔地上。约瑟夫跟他说了三遍“不超过十步”,他懂,但身体反应跟不上,一冲起来就停不住。
“这是肌肉记忆的问题,”约瑟夫说,“不是脑子的问题,是腿的问题。你的腿没有被训练成在第八步的时候自动减速。”
布鲁克斯蹲在那里,一脸“我也知道但是没用”的痛苦。
“从今天起,”约瑟夫说,“你每天睡觉之前,在掩蔽部里走这个动作,不跑,就走,走十步然后停。感受第十步的时候,你的腿在什么位置。走一百遍。”
“一百遍?”
“太多了可以八十遍。”
就在这时,阿尔弗雷德走过来,站到旁边等了一会儿,等约瑟夫把布鲁克斯打发去练了,才开口。
“林登,我有个问题。”
“说。”约瑟夫转过来看他。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这套战法,你准备推广到什么程度?”
“全营掌握,”约瑟夫说,“核心动作烂熟,睡着了叫起来也能立即跑一遍。”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
“索姆河,”他最后说,“你觉得……如果你这套战法练好了,对那场仗能有多大用处?”
两个人之间有几秒钟的安静。
营地的风把旁边的帘子吹起来,拍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影响不了整个战役的走向。”约瑟夫说。
阿尔弗雷德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约瑟夫说,“我能做的事,只有这个。”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好,”阿尔弗雷德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练,我配合。我的排按你的方法来。”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点头。
“谢了,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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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开始,约瑟夫开始了弹坑推进法的完整版本。
这是技术含量最高的部分,也是最吃配合的部分:在真实战场上,弹坑分布没有规律,三人组要在推进中,实时判断下一个落脚点,判断哪个坑够深、够稳、够安全,判断完了还要用手势告诉另外两个人。
他在训练场上随机布置弹坑草袋子扔得东一个西一个,每次练之前都重新摆,不让人记住位置,强迫他们临场判断。
前两天的结果仍然很混乱,有三人组在两个坑之间发生了分歧,两个人冲这个坑,一个人冲那个坑,然后三个人互相看,不知道该信谁,站在中间愣了四秒,全被“打死”。
约瑟夫把他们叫过来,很平静地问:“你们谁是掩护的?”
三个人互指,最后指向了同一个人一个叫特纳的年轻兵。
“好,”约瑟夫对特纳说,“下次你看见两个坑,你选一个,只需要伸手指,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你的组跟你走。”
特纳说:“万一我选错了呢?”
“选错了也比三个人各自决定要好。刚才三个人各自决定的结果,你们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