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站在外面没动,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问旁边一个传令兵。
“埃米莉卡文迪什护士长在哪里值班?”
传令兵抬头看了看他领章上的少校星,又看了看他左手提着的行李袋。
“长官,卡文迪什护士长这礼拜调到 C区了,她就在三号棚里。”
“……”
“长官?”
“没事。带我去病房。”
第188章 灯火下的重逢
传令兵点头,从他手里接过行李袋,朝三号棚的另一边走去。
三号棚的 C区是一个被木板隔出来的小单间,只有四张床,每张床之间用一道布帘隔开。
约瑟夫被分到最里面那张靠窗的床。窗子很小,但能看到外面后花园里的两棵苹果树。
约瑟夫坐到床上。他把军帽摘下来,放在床头那个小柜子上,然后把那件已经穿得发软的少校制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
他把右手手背上那道已经渗黄水的纱布,自己解开来看了一眼,然后用左手把它按回去。
他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帘子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子在木板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不远处一间病房里,有人在叫,叫的是什么听不清,只能听出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约瑟夫闭着眼睛听了一阵。
听着听着,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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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约瑟夫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那盏煤油灯,灯是新点上的,还在调灯芯。调灯芯的那只手是埃米莉的。她已经站在他床边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戴着护士帽,白色护士装的袖口卷到肘弯。左手扶着灯,右手两根手指在调那个铜质的灯芯旋钮。灯光从下往上打,照出了她秀气的轮廓。
约瑟夫看着她。埃米莉没看他,她的目光在灯芯上。
“林登少校。”她说。
“嗯。”
“晚饭十分钟前送过了。我让人把你的那一份留在小桌上了。”
她把灯芯调好,灯光最终稳定下来,房间里的光线不再摇晃。她这才转过来看他。她看起来比上一次他看到的时候要瘦了一些,显得眼睛更大了。
“我现在给你换药。”
“嗯。”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请把右手伸出来。”
约瑟夫把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她左手托住他的手腕,很轻地把他手背上那道纱布揭开,皱了皱眉。
“你这个伤一直没好好处理,已经化脓了。”
“我没顾得上。”
“军医没看?”
“看过两次。第三次我没去。”
埃米莉没说话。她取出一支镊子,蘸了消毒水,开始一点一点地从他手心那道伤痕上挑出小块的死皮。镊子很冰,约瑟夫的手心抽了一下。
“疼?”
“嗯。”
“那我下手轻一些。”
“……不用。”
她还是放轻了动作。五分钟后,她清创完毕,取来一卷干净的纱布,开始重新包扎。她缠纱布的动作很熟练,一圈再一圈,每一圈都压住前一圈的边缘,最后在手腕处轻轻打了一个结。她退了一步。
“明天上午八点,我再来换药。”
“嗯。”
“晚安。”
“……埃米莉。”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
“明天见。”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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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来换药的时候,话比前一天多了一些。
“你今天气色好一些了。”
“因为好好睡了一觉。”
“几点睡的?”
“……昨晚九点。”
“今早几点醒的?”
“五点。”
“才八个钟头。”
“嗯。”
她没再说话,继续给他换药。
第三天换药的时候是下午,她中午临时调班,上午没空。她进病房的时候头发上还有汗。换完药,她说了一句“今天有点热”,然后就走了。
第四天是个晴天。
约瑟夫早上吃完饭,自己一个人到医院的后花园抽烟。
后花园其实算不上花园,是医院后院一块没被占用的空地,靠墙的一边长了两棵苹果树,另一边砌了一道矮石墙。墙根底下放了三条长条凳,是医院的木匠用废料打的。
约瑟夫坐在最东边那条长凳上,从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
他这个人在前线很少抽烟,这几年总共抽了不到两整包。但每次在后方休整的时候,他会抽几根。他划着了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几乎没有云,有一只云雀在远远的麦地上叫。
他抽了半根烟,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听得出是女人的脚步,他没回头。
埃米莉绕过他坐下的那条长凳,从另一头走过来。
她没坐他这一条,而是在斜对面那条长凳上坐下。她今天没穿护士装,穿着一件灰色的便装裙,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今天没太多事?”约瑟夫问。
“上午刚送走一批轻伤病号回前线,下午要送一批重伤病号去英国。现在是中间休息时间。”
她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约瑟夫又吸了一口烟。
“埃米莉。”
“嗯?”
“你瘦了。”
她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上个月回家了一趟。”
约瑟夫看了她一眼。
“休了七天假。”埃米莉说,“那是我两年来第一次回家。”
“……怎么样?”
“很怪。”
她把咖啡杯放在腿上,两只手捧着。
“我回的是德比郡那座老房子,不是伦敦。我母亲不愿意让我去伦敦她说我穿着护士装在皮卡迪利下火车,被熟人看见不像话。”
约瑟夫看着她。
“她让庄园的车去德比火车站接我。开车的人叫哈罗德,从我七岁起就给家里开车。他在站台上看见我下火车的时候,没认出我来。我穿着便装,自己提了一只行李箱。他后来认出来了,要把箱子接过去。但我没让他接。”
“为什么?”
“我已经自己提了两年了。”
约瑟夫看着她,没说话。
“我母亲在台阶上等我。她抱我的时候在哭,但我没哭。我那时候觉得,我应该哭,但是我哭不出来。”
“我父亲”她停了一下,“我父亲在书房,他没出来。他从那个礼拜起,就不太出来了。”
“哪个礼拜?”
“1916年7月。”
约瑟夫看着她。
“我大哥7月3号在索姆河没了。第一天的事,消息隔了两天才到家里。”
约瑟夫没说话。
“我母亲那之后还能见人,但我父亲不行。我还有两个哥哥,二哥在皇家海军,三哥去年也上了西线。家里现在只剩我母亲一个人撑着。”
第189章 迷惘一代
约瑟夫看着她。
“我回家那天晚上,我母亲让博伊德先生在饭厅摆了六副刀叉。”
“……六副?”
“我父亲、我母亲、我,三个哥哥。她每天晚饭都让博伊德先生摆六副。我大哥的位子、二哥的位子、三哥的位子,都摆着。”
她抿了一下嘴角。
“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我们家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不到,刀叉也摆着。但那天晚上我看着那六副刀叉,觉得很怪。”
“晚饭的时候,博伊德先生给我倒酒。博伊德从我出生之前就在我们家。我谢了他一句。他愣了一下。”
约瑟夫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