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舍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张图上,落在莫纳什白了一半的鬓角上。
约瑟夫把玻璃杯的最后一口酒喝完,他放下杯子。
“将军,”他说,“我只想结束这场仗。”
莫纳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对。”莫纳什说,“我也是。”
两个人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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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尔战后第三天。
伦敦,英军总部大楼三楼参谋部西厅。
哈定正在跟另外两个参谋部的同事开会。会议桌上摊着一份刚从亚眠送来的战报,是关于哈梅尔的战报,包括澳大利亚军团第一时间整理的“协同作战经验总结”。
总结的第一页就提到了“林登少校所建议的飞机空投弹药战术”以及“林登少校所设计的交错队形”。
哈定看完,把战报合起来,放在桌子上。他清了清喉咙。
“诸位,林登少校跨军作战,以英军营级军官身份,直接参与澳大利亚军团的战术决策,是不是越权?”
旁边一个少校抬眼。
“哈定少校,他是被英军总部正式派去的联合参战单位。”
“被派去是一回事,参与战术决策是另一回事。”哈定的食指在战报上敲了敲,“按军部条例第三十五章,联合参战单位的指挥官,只能执行所附属军团的命令,不得反向影响其作战部署。”
那个少校张了张嘴,没说话。
会议室里另外几个参谋部军官面面相觑。
第187章 莫纳什的来信
哈定继续。“我建议,以参谋部西厅的名义,向集团军和澳大利亚军团联合提交一份意见函,要求对林登少校的越权行为进行调查。”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正在这时,参谋部的一个传令兵推门进来。
“诸位长官,刚到的一封信件,请你们传阅。”
那个传令兵把一份很厚的信封放在桌子中央,敬礼出去了。
打头那个少校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长达四页的手写信,字迹潇洒有力,落款是莫纳什将军本人。
少校把信抽出来,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扫到第二页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哈定一眼。
扫到第四页的时候,他把信往哈定面前一推。
“哈定少校,你还是先看看这封吧。”
哈定皱着眉,把信抓过来。
信是莫纳什以澳大利亚军团司令的身份,直接致英军总部的“嘉奖与建议函”。
第一段是感谢英军总部派出林登营参与哈梅尔战役。
第二段是具体表扬林登少校,在战前提出空投弹药与之字队形的两项关键建议。
第三段是具体表扬林登少校在战中,冒着反坦克枪火力,亲率小组救出被困坦克车组三人。
第四段是莫纳什的建议:
“……鉴于林登少校所展现的战术天赋与实战指挥能力,本人作为澳大利亚军团司令,正式建议英军总部,考虑将该员晋升为中校军衔,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将其调入更高一级的战术规划岗位。
林登少校是本人三十年军旅生涯中所遇到的,最具天赋的青年军官。”
哈定看到这一行的时候,他把信放下了。
会议室里的另外几个参谋默默地等他开口。
哈定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把那份原本要“提交意见函”的草稿,慢慢地从桌子上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今天的会,”哈定缓缓地说,“暂时到这里吧。”
会议室散了。
哈定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中央那封莫纳什的手写信。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伦敦七月的晴空,一个邮政气球正缓缓地从西敏寺方向飘过去。
哈定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想点,但火柴划了三次都没着。
最后,他收起火柴,把刚才“提交意见函”的草稿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扔进了会议室的垃圾桶里,离开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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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约瑟夫被送上了一辆去医院的火车。
他自己是不肯走的。
事情起因是前一天,在营部例会上,他正在讨论新一批训练计划,左手撑桌子的时候撑空了,人朝桌子那边歪了一下,幸亏哈里斯及时扶住。
哈里斯把他扶到椅子上坐稳。约瑟夫咳了两声,揉了揉眉心。
“没事。”
哈里斯转身就出去了。十分钟之后,他领着营部的卫生员进来,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士,姓福斯特。
福斯特用听诊器听了听约瑟夫的胸口,又掀开他右手手背上的纱布看了一眼,又用一支小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最后福斯特把铅笔小手电筒收回口袋。
“林登少校。”
“嗯。”
“您从哈梅尔回来到现在,平均每天睡几个钟头?”
约瑟夫想了想。
“……三个。”
“那道伤口已经化脓了。”
“……我知道。”
“长官,根据医疗委员会关于‘战争疲劳’的指导意见,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处于临界点。再加上这道伤口的感染情况,我有权直接向旅部上报,您由于医疗原因不适宜指挥。”
“福斯特。”
“长官?”
约瑟夫看着他。“你想让我去后方?”
“长官,我已经写好转送单了。请您签字。”
“我不签。”
“那旅部医院组主任军医已经签了,是我刚才趁您看图的时候,去打的电话。”
约瑟夫愣了一下。
哈里斯在旁边站着,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约瑟夫又咳了一声。
“哈里斯。”
“在。”
“我营里这么多人,就属你最会捅刀子。”
“是,长官。”
“我需要休息多久?”
福斯特把转送单递过来。
“十天。第三野战医院。”
约瑟夫接过转送单,扫了一眼。转送单的右下角,“接收单位”那一栏,写着:“第三野战医院(贝蒂讷北)”
约瑟夫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
“好。”他在转送单上签了字。
哈里斯帮他收拾了一个不大的行李袋,里面是两件干净的衬衫、一支牙刷、一把小剃须刀、一本翻得起卷的步兵作战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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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火车从亚眠西站发车。
车厢里坐的全是伤兵。约瑟夫是这个车厢里唯一一个,能自己走着上车的人。车厢里有个胳膊缠着绷带的二等兵,看见他领章上的少校星,挣扎着想坐起来敬礼。
约瑟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坐着。”
那个二等兵坐回去了,但还是把右手抬起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约瑟夫还了礼。
火车开始开动,约瑟夫靠着车窗坐下。车窗外是七月的法国乡村。飞驰而过的是杨树和麦地。远处有一座教堂的尖顶,一个农妇牵着一头黑白花的奶牛。
火车开了将近五个钟头,到贝蒂讷的时候,是下午一点过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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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野战医院比上一次来的时候要大了。
这里新搭了七顶帐篷,把原先那三幢半塌的农舍包在中间,外圈又拉了一道铁丝网。门口的卫兵每个人都背步枪,这是因为五月份,德国人的飞机刚轰炸过附近一处铁路桥。
宪兵看了约瑟夫的转送单,又看了一眼他的少校星,立刻敬礼。
“少校,您的病房在三号棚 C区。我现在带您过去。”
“我自己能走。”
“是,长官。”
宪兵把转送单上盖了个章,递回来。
约瑟夫拎着行李袋,穿过医院前院。
他走得不快,这段时间,他确实没怎么睡,脚底下踩着泥地,每一步都有点轻飘飘的。
走到三号棚门口,他停下了。
棚口的帆布帘被风掀开了一角,他从那一角看进去。
里头有一个穿着白色护士装、戴着护士帽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低头给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伤兵换绷带。她的左手按着伤兵的胳膊,右手把绷带从一个绷带卷里慢慢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