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不会在这种时候跟博伊德先生说谢谢的。那天晚上,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云雀在麦地上空一直叫。
“晚上我睡我自己的房间,从我十二岁起我就睡在那一间。床单是早上女仆刚换的,床罩是我母亲嫁过来的时候带的,绣着她家的家纹。但我睡不着。”
约瑟夫没说话。
“那张床我睡了八年。我闭着眼睛,都能告诉你天花板的哪一道纹路在哪里。但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太安静了,屋外面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我下床打开窗户,把脸贴在窗户上听。我想听什么呢?我想听一个伤员在隔壁哼,或者一个值夜班的护士推车经过走廊,或者隔壁村的发电机。什么都行。”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什么都没有。”
约瑟夫看着远处那道矮墙。
“我后来下床,披上外套下楼,穿过客厅,到我父亲的书房。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没睡?”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着,他没看见我,他朝着窗户。我看了他十分钟,他一动都没动。”
约瑟夫没说话。
“我在那里站了一个钟头。后来我上楼穿好衣服,把行李重新收拾了,第二天上午就走了。我跟我母亲说,医院来电报,让我提前归队。”
她停了一下。
“两年前,我刚说要来这边的时候,全家没有一个人同意。我母亲哭,我父亲摔了书房的烟斗。我两个姨妈轮流来劝我,说我这样下去要嫁不出去。我大哥那时候还活着,他从前线写信回来,让家里把我拦住。可我那时候非要去。”
“现在回头想,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哪来的劲头。”
约瑟夫没说话。
“我父亲第二天送我去车站,他这一次出来了,他在站台上抱了我一下。”
她停了一下。
“他抱我的时候,我觉得他的肩膀,比两年前小了一圈。”
约瑟夫看着她。
“他今年才五十六。”埃米莉说。“可是站台上他抱我的那一下,我觉得他是个老人。”
埃米莉看着自己的咖啡。
“约瑟夫,我说这个,不是因为难过。”
“嗯。”
“我说这个是因为,我现在不知道战争结束之后,我能去哪儿。”
约瑟夫看着她。
“我以前知道。”她说,“我以前知道的清清楚楚。开战之前,我母亲已经给我定了三套礼服,是预备给那年觐见礼的。但那一年推迟了,因为我大哥不能从前线回来观礼。再后来,我自己也来这里了。”
“嗯。”
“那三套礼服现在还在德比郡的衣柜里。每年春天,我们家女管家会把它们拿出来,挂在花园里晒一晒,再放回去。”
“约瑟夫,你想想这件事。”埃米莉说,“我们家女管家,每年春天把那三套礼服拿出来晒。她已经晒了三年了。”
约瑟夫没说话。
“我十九岁那年的烦恼是什么,你知道吗。”她说,“我十九岁那年的烦恼是,威尔特郡的霍兰家的小儿子来我家求婚过两次,多塞特的卡特赖特家长子来求过一次。我的两个姨妈,每个礼拜五下午到家里喝茶,专门为这件事来劝我。”
“嗯。”
“霍兰那个我见过四次,他笑起来像我家里养的腊肠犬。卡特赖特那个我见过两次,他说话总爱引拉丁文,引得不对,我又不能当面指出来。”
她抿了一下嘴角。
“两个我都没答应。”
约瑟夫看着她。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两个都死了。霍兰在索姆河战役,卡特赖特在帕斯尚尔战役。”
“……”
“你说,我那时候为什么会把腊肠犬式的笑容,当成一件烦恼?我现在想想,那其实也不算什么。一个人只要能活着,他笑起来像什么,都不是烦恼。”
约瑟夫没说话。
“我十九岁那年的烦恼,现在看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埃米莉抬头看他。
“你觉得,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这些人,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约瑟夫没立刻回答,他把烟拿到嘴边,吸了一口,又把烟拿下来。
“……我不知道。”
埃米莉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也不知道。”
云雀在麦地上空一直叫,两个人在那两条斜对的长凳上又坐了一会儿。
埃米莉又开口了:“你在这里能睡好吗?”
约瑟夫摇了摇头。
“我也不能。”她说。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
“我下午两点要去给重伤病号清创,先回去了。”
“嗯。”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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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埃米莉今天确实没当班,约瑟夫一整天没在医院里见到她。
他上午去了医院的运动场。运动场是一块被拍平的泥地,四周用木桩和麻绳围了一圈。天气好的时候,那些能下床的伤兵就聚在这里。有人打牌,有人下棋,有人只是搬把椅子出来晒太阳。
约瑟夫走过去的时候,牌桌边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右臂打了石膏的加拿大步兵,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英国炮兵中士,还有一个澳大利亚兵,他两条腿都好好的,但左肩上一道弹片伤,让他整个左臂都动不了。
“缺一个。”那个澳大利亚兵看见约瑟夫走过来,冲他扬了一下下巴,“少校,您来?”
“来。”
约瑟夫坐下。他右手裹着纱布,只能用左手洗牌。洗得乱七八糟,牌从指缝里漏出去好几张。
那个澳大利亚兵笑他:“少校,您这手再练两个月,就能去赌场了。”
“赌场不收我。”约瑟夫说,“他们怕我把桌子上的牌洗到地上去。”
几个人都笑了。那个英国炮兵中士一边笑,一边捂着脑袋上的纱布,说:“别逗我笑,我一笑就头疼”。
他们打的是惠斯特。约瑟夫和那个加拿大兵一组,对面两个一组。
第一局约瑟夫出了一手臭牌,被对面赢了三墩。那个加拿大兵假装翻白眼:“少校,您平时在前线是不是也这么打的?”
“在前线,我出的牌对面不敢赢。”
“那倒是。”那个加拿大兵笑了,“军衔就是王牌。”
打到第三局,约瑟夫的手感上来了。左手出牌虽然慢,但他记牌记得准,连赢了两局,终于把比分扳回来。
那个澳大利亚兵盯着他看了一阵,认真地说:“少校,您是装的。您刚才故意输,好让我们放松警惕。”
约瑟夫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笑了一下,继续出牌。
打了大约一个钟头,太阳开始晒了。那个英国炮兵中士说头疼,先撤了。加拿大兵也说该回去让军医看看石膏。牌局散了。
约瑟夫站起来,准备往回走的时候,那个澳大利亚兵叫住了他。
第190章 精湛的手术,完美的葬礼
“少校。”
“嗯?”
那个澳大利亚兵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你知道吗?刚才那个加拿大兵,他右臂那个伤,医生说大概率保不住。”
约瑟夫停了一步。
“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他还以为打了石膏就能好。”
约瑟夫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刚才那个加拿大兵翻白眼的样子,还有他笑着说“军衔就是王牌”的声音。
“他多大年纪?”
“二十三,战前在蒙特利尔开卡车。”
约瑟夫没说话。他点了点头,拍了一下那个澳大利亚兵没受伤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中午他到食堂吃饭。食堂里有牛肉炖罐头、煮土豆、布丁。他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旁边一桌坐了几个后勤兵,正在聊前线的消息。
“听说是十八号那一仗,又推进了一段。”
“推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又送了一批伤员过来,你没看今天早上那几辆卡车?”
约瑟夫没插话。他在角落坐下,一个人慢慢吃完了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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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约瑟夫回到病房,但并没有躺下。
他披上外套出了三号棚。本来是想去找军需官换个新笔尖,他的钢笔前天磕到桌子上,笔尖已经开始划纸了。但他出三号棚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后花园那条最东边的长凳上。
约瑟夫认得他。
是这间野战医院的主任军医,姓莫里森。他坐在那条长凳上,白大褂搭在长凳另一头。他穿着一件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边袖口上有一道很大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他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约瑟夫看到那个杯子里装的不是茶,是威士忌。
约瑟夫朝他走过去。
“军医。”
莫里森军医抬头,看了约瑟夫一两秒,认出他来了。
“林登少校。”
“我能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