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看台静了下来。哈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181章 无效文书
第二组,C连第一排,三十一人开始出发。
排长是个新提的少尉,但今天的排长不是他。今天约瑟夫让潘格利带这个排,以“临时指挥官”的名义。
潘格利没穿那件中尉军官外套,他已经被降级了。他穿的是普通士兵的卡其布野战装,肩章上是上士的条纹。
但他站在出发线上的时候,那个排的三十一个人看他的眼神,和刚才看那个加拿大军官邓肯的眼神不一样。
潘格利没用哨子,他朝身后的士兵比了一个手势,拳头握紧再松开,握紧再松开。
那是约瑟夫在战术手册里教过的“小组准备”信号。
三十一个人迅速分散。四个三人小组在最前,两个四人小组在后段,再后面是潘格利亲自带的指挥小组,一共四人,包括两个携带路易斯轻机枪的射手。
潘格利抬手。
“前进左翼小组先动!”
最左边那个三人小组是一个老兵带着两个新兵,他们前冲了二十米,扑进一个浅浅的弹坑。
哈里斯那边的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
但这一次,裁判员扑过去却犹豫了。
那三个冲过去的人已经卧倒在弹坑里。距离不算近,暴露时间根据伊普雷数据表算,只有四秒。
“无伤亡。”裁判员摇头。
潘格利继续打手势。
“右翼小组动!”
最右边那个三人小组前冲。同样二十米,同样扑进一处地形凹陷。
这一次裁判跑过去
“无伤亡。”
中段两个三人小组也动了,他们冲过二十米,裁判跑过去。
“一员中弹伤一人。”
那个被扎上红布条的士兵原地卧倒。但他的位置已经在第一段二十米的终点,距离起点只剩一百八十米距离了。其余二十几个人接着上。
第二轮跃进开始。
这一次,最左边那个三人组继续往前,但他们身后多出了一个三人组,是中段的,他们把火力交叉点向前推。
三轮跃进之后,最前面的小组已经推进到距离堑壕大约六十米的位置。
“暂停!”裁判员举手。“这一段一员中弹。”
裁判给那个士兵扎上红布条,那是第二个“阵亡”。
潘格利打手势:“全员最后一冲!”
最前面那六个人已经在距离堑壕六十米的弹坑里。他们的火力,加上后段六个人的火力,一起压向坡顶。
后段剩下的人和潘格利的指挥组一起前冲六十米。
裁判跑过去。
“无伤亡这段无伤亡。”
潘格利冲上了堑壕,整个排在堑壕跟前集合。
裁判员开始统计,最后总裁判跑回看台,把表交给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表,然后抬起头。
“C连第一排三十一人出发。阵亡两人,轻伤可继续零人,重伤须撤离零人,未受伤二十九人。”
他停顿了一下。
“按伊普雷数据表换算,这个排失去战斗力的概率是百分之六。”
他抬头看哈定。
哈定的脸白了,是被气白的。他的下颌咬得死死的。
约瑟夫在旁边,缓缓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张纸是哈定下午签发的、潘格利的降级令。
约瑟夫把降级令展开,举在哈定面前。
整个看台都看得见。
约瑟夫的两只手抓住降级令的两端。
“刺啦”一声,整张降级令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约瑟夫把两半叠起来,又撕。
四片。
再撕。
八片。
他把那一把碎纸攥在手里,朝哈定面前一摊。
“哈定少校。这是您下午的文书。我作为营长,认为这份文书的事实依据‘指挥不规范’已被今晚的实弹演示证明不成立。文书无效。”
哈定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扫了一眼看台上的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正低着头记本子,没看他。
他又扫了一眼克莱顿,克莱顿正在看远处,没有和他对视。
他又扫了一眼训练场上那两个排,A连第二排,十三个士兵原地躺着,肩上的红布条在路易斯的火光里红得很扎眼。C连第一排,三十一个人整整齐齐站在堑壕边上,潘格利在最前面。
哈定终于开口。
“林登少校,今天的事明天会有报告上去。”
然后他转身下了看台。
克莱顿犹豫了一下,跟着下去。
约瑟夫转身朝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阿尔弗雷德走过来,跟约瑟夫并排站着。
“约瑟夫。”
“嗯。”
“哈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撕了那份降级令,程序上会有问题。他会向上面报告你撕文书。”
约瑟夫朝训练场上看了一眼。
潘格利正从堑壕里走下来。夜色中,他看不清潘格利的表情。
约瑟夫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撕得起。”
阿尔弗雷德笑了一下。
“少校。”约瑟夫朝阿尔弗雷德转过身,“今晚的演示数据,我会让营部副官整理成一份文件。明天早上能不能麻烦你,以你少校的身份签字背书?”
“当然可以。”
“另外。”约瑟夫犹豫了一下,“如果方便,请帮我把这份数据,转给参谋部的佩顿一份。”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今晚我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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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定那份报告,确实是第二天上午写好的。
报告很厚,足足十一页。报告里把约瑟夫的“擅自组织演示”、“故意当众羞辱军官”、“擅自撕毁正式文书”、“非法恢复已签字降级人员的军官身份”四条罪状一条不漏地写清楚了。每一条都援引了相应的军部条例。
报告于上午十一点半,送到了第七旅旅部。
秃顶的哈钦森上校收到报告,把它放在办公桌的左手边,他没立刻看,先处理了上午剩下的几份例行文书。
中午的时候,旅部副官送来了下午刚到的几封信件和电报。
其中一封是来自第三集团军作战参谋部的,发件人是佩顿少校。封皮上盖的不是命令章,是“非正式协调函”的印章。
哈钦森把那封函件打开。函件不长,只有一页。
正文如下:
“哈钦森上校:
近日参谋部内部就 1918年春季作战的若干战术问题,进行了讨论。鉴于本年三月份德军春季攻势,及四月份利斯河会战中,所暴露的若干传统战术之局限性,参谋部内部初步达成以下非正式建议:
建议前线部队在不违反军部基本作战原则的前提下,参考利斯河战例,给予基层军官(连长及以下)更大的战术裁量权,特别是在分散掩体配置、小组跃进、弹性防御等三类新型战术的运用上。
建议旅级及以上参谋部门,在对前线基层部队下达战术性具体命令时,多以指导意见形式,而非强制命令形式下发,以保留前线指挥官根据实际地形敌情,进行临机处置的必要空间。
此函仅供参考,并非命令。
第三集团军作战参谋部
佩顿少校
一九一八年五月七日”
哈钦森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佩顿少校”那个签名上停留了一会儿。
佩顿这个名字,最近三个月在军部和集团军里,出现的频率非常高。他是艾略特那一派的人,那个《军事评论》上写《一个连长的七个掩体》的作者就是艾略特。
而利斯河战例利斯河战例的主角是谁,整个西线没有几个人不知道。
哈钦森把那封信折起来,放在右手边。然后他拿起左手边的那份十一页的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皱了皱眉头。
他把报告合起来,放在桌子的中央。然后他叫副官进来。
“把这份报告存档。”
副官愣了一下。
“长官,是上报到师部,还是?”
“存档。”哈钦森说,“暂时不上报。等我找时间,跟哈定少校单独谈一次。”
副官接过报告,敬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