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点了点头。
“先带我看防区。”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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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沿着前沿堑壕走了一整夜。
战壕修得很糟糕。沙袋垒得歪歪扭扭,胸墙不少地段被炮弹掀塌过,又草草填回去。射击踏板下面的排水沟早就废了,靴子踩下去能没过脚面。机枪掩体的射界更是离谱,两挺维克斯重机枪,一挺正对着自家三百码外的反坦克鹿砦,另一挺架在一个被树根撑歪的位置上,根本扫不到关键的右翼斜面。
他没说话,把所有的位置都记下来。
走到半夜,他在一处弯道停了下来。战壕壁上有人用刺刀刻了一行字:“上帝保佑我们”,刻痕还很新。
约瑟夫伸手摸了一下那几个字。
历史上,利斯河南岸的英军部队,大多是从索姆河方向调过来的疲惫师团,兵员不满编,工事年久失修,士气低落。
伦敦方面因为政治原因,拒绝增兵,黑格手里无牌可打,只能让这些半残的部队顶在最前面。而鲁登道夫恰恰选中了这里,因为他知道这里最软。
约瑟夫继续往前走。
走到天蒙蒙亮,他在一处被炸塌的观察哨蹲下来,从挎包里抽出一张油纸。借着打火机的火苗,他在油纸上画了一张地形草图。
每一段沟道的实际深度,每一处胸墙的真实厚度,每一段被掀过又填过的薄弱段,他都画了出来。
然后他在地形图上加了七个红点,分别画在防区的七个不显眼的位置。
有的在反斜面背后的小土坡里,有的在拉维河岸边一处被冲刷出的天然凹陷里,有的在一座废弃农舍的酒窖底下,那地方上半截已经被炮弹拆平了,谁都不会想到下半截还在。
哈里斯凑过来,看着那七个红点皱了眉。
“长官,这是……”
“上个月,我在这片防区搞过一次野战训练。”约瑟夫把油纸折起来塞回挎包,“训练的内容是预备掩体构筑。每个掩体能塞二十人,弹药口粮足够支撑三天。”
哈里斯的嗓子动了一下。
“长官,旅长下了死命令”
“我知道。”
“一点也不能丢。”
“我知道。”
约瑟夫抬头看天。云层很厚,往北边压过来。
天快亮了。
“哈里斯。”
“长官。”
“你是战场老兵了,我问你一句,这防区你来守,能守得住吗?”
哈里斯沉默了。
良久,他摇了摇头。
“守不住,这就是个泥塘。”
约瑟夫拍了拍他的肩。
“叫所有排长,半小时后到 C排掩体集合。”
“是,长官。”
哈里斯转身走了。约瑟夫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趴到胸墙上,向北看。
远处是一片被炮火犁过的灰土地,再往后是一道隐约的德军堑壕。雾从洼地里慢慢起来,糊了一层白。
约瑟夫眯起眼睛,他能看见雾中隐约的人影。那是德军的工兵正在前推进,他们带的是冲击桥板。
德军这是要用胡蒂尔战术。短促炮击,毒气覆盖,突击队渗透。
约瑟夫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下了胸墙,往掩体走去。
利斯河战役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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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长会议开了不到二十分钟。
约瑟夫摊开地图。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他只讲三件事。
第一,这几天,德军会发起一次师级规模的炮火准备,覆盖全防区。任何留在正面战壕里的人,都活不过半小时。
第二,他要把整个加强连打散成七个独立战斗组,每组二十二到二十五人,机枪一挺,弹药三个基数,干粮三天,分别进入七个预设掩体。掩体的位置已经在草图上标好。
第三,所有人都要严守一条命令:在他亲自发出信号之前,谁都不准开火。哪怕德国人从你头顶上踩过去,也不准开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
一个年轻的少尉先开口。他是个新晋军官,一脸还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长官,这……这违反上面的命令。我们必须坚守阵地,上面说了……”
“少尉。”约瑟夫看了他一眼,“上面说的是‘阵地’。你告诉我,阵地是什么?”
少尉愣住了。
“地图上画了线的那一段战壕?还是这片防区?还是说,是我们这些人和我们手里的枪?”
少尉张着嘴,没答上来。
“旅长命令我们守住防区。我会守住,但我不会让我手底下两百个弟兄,在半小时里被德国人的二十一厘米榴弹炮一个个砸成肉酱,然后让德军像散步一样走过来。”约瑟夫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怒意,“我会守住,但我用我的方法守。”
第175章 消失的A连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哈里斯把手里的烟头摁灭了,开口道:“上尉这个打法,我之前跟过他一次。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打的,结果是,整个营的伤亡,我们连最低。”
少尉闭上了嘴。
约瑟夫把地图卷起来,环视一圈。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十点之前,所有人按掩体编组完毕。前沿战壕里只留观察哨,每个哨位两人,发现德军步兵进入两百码米,立刻撤回,撤回不是溃退,是按预定路线下沉到掩体。听明白没有?”
“明白!”
“散会。”
军官们鱼贯而出。
约瑟夫最后一个走出掩体。哈里斯跟在他身边,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要是这事捅到旅部去,你得吃军法的。”
“我知道。”
“你还是要这么干?”
约瑟夫顿了一下。
“哈里斯,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望着远处那条灰色的雾带,“我现在站在这里,但是新兵营和我一起过来的汤姆,麦克唐纳,奥康纳……死的死伤的伤,现在都不在这里了。我不打算再送一个,哪怕代价是这套军服。”
哈里斯没再说话。
四月八号一整天,A连按部就班地“按命令”加固前沿战壕。沙袋一袋一袋摞上去,铁丝网一捆一捆铺出去。约瑟夫亲自督工,把胸墙修得有模有样。
但每一个真正在干活的士兵都知道,这是给德国人看的。
入夜以后,全连分成七队,悄无声息地撤进各自的预设掩体。重物资分批转移完毕。所有的弹药箱、所有的备用机枪枪管、所有的医疗用品、所有的水袋和饼干,全部进窝。
正面战壕里,只留下了十四个观察哨,每两人一组。
约瑟夫自己进了第四号掩体那是七个里位置最居中的,可以同时观察到正面战壕和拉维河方向的两条主要进攻路线。掩体上方覆了三层圆木和将近一米厚的土,外加一层从废弃农舍拆下来的石板。
哈里斯跟着他进了同一个掩体。
里头一共二十四个人。两挺路易斯轻机枪,一挺新缴获的德制 MG08重机枪。
九点四十分,最后一个观察哨从前沿撤下,钻进了第三号掩体。
整段九百米的英军前沿,只剩下泥水和铁丝网。
约瑟夫看了一眼怀表。
九点四十二分。
四月九号。
他抬头看了看掩体顶上的圆木。
“准备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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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五分,第一波炮弹落地。
第一波有大约六十门以上的炮同时开火,地面在脚下跳了一下,掩体顶上的尘土“嗖”地落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不到三分钟,整个北边的天空被打成一片橘红。
约瑟夫坐在掩体里,背靠着石板,听着外面的炮声。
哈里斯在他对面,端着一支斯太尔信号枪。一个二等兵蹲在通气孔下面,手指堵着耳朵。年轻一点的几个兵脸都白了。一个新兵咬着自己的拳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放松。”约瑟夫说,“圆木能顶住。咱们头顶上这层土,能扛 150毫米的近失冲击。除非德国人正经把 280毫米的列车炮拉过来,否则这地方,就是利斯河南岸最舒服的房间。”
那个咬拳头的二等兵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四点半,炮火上了一个台阶。
德国人的“布鲁赫米勒”式炮火准备真正开始了。先是高爆弹犁地,然后是榴霰弹清扫胸墙后面,然后是化学弹覆盖纵深。
掩体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是单独的炮弹声。墙皮在抖,灯在晃,挂在墙上的水袋“咚咚咚”地撞着木桩。
约瑟夫闭着眼睛听。
听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睁开眼。
“炮响在往后挪。”他说。
哈里斯点头。“嗯。第二轮要打到我们的二线阵地了。第一线已经被他们认为清理完成了。”
“差不多了。”约瑟夫站起来,走到通气孔前,手指在孔沿摸了一下,“快起雾了。雾一上来,他们的突击队就会动。”
果然,五点过五分,第一线的炮火彻底停了。整个世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机枪的声音,零零星星从北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