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德军在用机枪扫射他们以为还有人的英军堑壕。
他们扫了一阵，发现没人还击，就停了。
约瑟夫掏出潜望镜，从掩体侧面那条窄缝里探出去。
雾真的来了，比他预计的还要厚，整片防区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
他眯起眼睛。
普通人透过这层雾只能看到一团灰白。
但约瑟夫看到的不一样。透过战术直觉，他能看到雾的另一面，模糊的红色轮廓正在密集地涌过来。一队，两队，三队……跟着是更密集的、更密集的人群。
德军的暴风突击队在最前面，他们装备短款卡宾枪，斜挎柄式手榴弹的口袋，腰间是麻袋装的辅助弹药。
跟在突击队后面三百码的，是大队的德军步兵，完整的团级建制，扛着步枪，端着水冷重机枪，正在按部就班地朝“已经被炮弹清空”的英军阵地推进。
约瑟夫缓缓放下潜望镜。
“哈里斯。”
“到。”
“通知所有掩体。等到第二波大队步兵进入预设交叉火力区再打，让他们的突击队过。”
“是。”
哈里斯转身就走，钻进了掩体的侧通道。各个掩体之间用废弃的德军电话线连着。
这场仗要在雾里打，要靠电话线把七个掩体变成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的眼睛，只有一双。
约瑟夫又把潜望镜伸出去。
雾里，第一批暴风突击队已经越过了英军的第一道堑壕。
他们停下来检查了几具被炮弹炸烂的英军观察哨尸体，那是约瑟夫故意没让人收回去的，然后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深。
他们以为前面，就是打开通往英吉利海峡的大门了。
他们身后五十米，第二波也越过了第一道堑壕。
第三波。
第四波。
整个德军的一个团，踏踏实实地踩到了约瑟夫七个掩体所组成的口袋的底部。
约瑟夫从掩体的另一面通气孔再看了一眼。
向左是第二号、第三号掩体的射界。红色人形密集地从那片区域走过。
向右是第五号、第六号掩体的射界。同样密集。
向后，第七号掩体在最后端，正卡住整个口袋的底部。
而他自己所在的第四号，正对着口袋的中心。
约瑟夫把潜望镜收回来，走到 MG08重机枪后面，拉开了枪机。
哈里斯回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全部到位，电话线全通。”
约瑟夫接过那支信号枪，朝通气孔的方向举起来。
砰！
一颗红色信号弹从通气孔里射出去，在雾顶上炸开，染红了那片白。
第176章 雾中盲战
第四号掩体的 MG08第一个开火。
约瑟夫不需要瞄准具体的人。他透过射孔，看到的是一条密密匝匝的红色人河，正从正面涌过来。
MG08的射速是每分钟四百到五百发，他只需要压着那条红色河流的中段扫，一压就是二十秒。
第一条三百发的弹链打空了。
副射手没等他喊就把第二条递了上来。
枪机一拉，再压。
其他六个掩体几乎在同一秒钟也开了火，但他们打的是预设射界。
每个掩体在部署时，就分配了固定的扇面，开火后按照预定角度扫射。这是约瑟夫提前定好的规矩：雾天看不见人，就按预设角度打，先把弹幕铺出去。
这在头三十秒是够用的，因为德军正密集地沿着几条预判的进攻路线推进，预设射界恰好覆盖了这些路线。
但三十秒之后，情况开始变了。
德军毕竟是正规军。被打懵的头几秒过去之后，活着的人开始本能地寻找掩蔽弹坑、泥沟、铁丝网底下、倒塌的沙袋堆后面。他们不再沿着路线走了，他们开始散开。
七个掩体的预设射界开始打空。子弹穿过雾气，打在泥地上，溅起一串串泥浆，但打不到人了。
约瑟夫感觉到了这个变化。
他放开 MG08的握把，抓起潜望镜，快速扫了一圈。
红色轮廓不再是一条河了。它们散成了一团团、一簇簇，有的趴着不动，有的在缓慢地向侧翼爬，有的聚成小群正在重新集结。
普通人透过这层雾什么也看不见，但约瑟夫看得见每一簇红色。
他扔下潜望镜，抓起电话。
“二号。”
“二号在。”
“你正前方射界偏左十五度，距离一百二十米，有大约一个排在弹坑群里集结。往左修正，低打。”
“明白。”
他按下另一个接线柱。
“六号。”
“六号在。”
“你的正面已经清了，不要浪费弹药。右前方四十度，距离两百码，有两个班在往你和七号之间的缝隙钻。把机枪调过去，打那个方向。”
“明白。”
他放下电话，又拿起潜望镜。
从这一刻起，这场仗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战斗：七个掩体里的英军士兵看不见敌人，但他们不需要看见，他们只需要听电话。
“三号，你左前方三十度，八十米，有人在架机枪，压过去。”
“五号，正面没人了，停火，省弹药。”
“七号，你后方有大约二十个人试图往回跑，他们正在过那条浅沟，打。”
“二号，那个排被你压住了，但有几个人从左侧绕出去了，正往你的射孔死角爬。让你的步枪手守住左侧通道口，准备近战。”
二十分钟之后，雾里的德国军官终于猜出了那七个掩体的大概方位。
他们冲着第二号掩体发起了第一波正面冲击。
约瑟夫在潜望镜里看见了，二号掩体左前方，大约两个排的红色轮廓突然从趴伏状态站起来，开始密集地朝一个方向涌动。
他抓起电话。
“二号，正面两个排冲你来了，距离一百五十米，正在加速。三号，配合二号，侧射，打他们的左腰。”
然后他放下电话，回到 MG08后面。
他调整了枪口方向，对准第二号掩体前方那片区域。他能看见那群红色轮廓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边跑一边朝着掩体的方向投手榴弹。
但二号掩体里的机枪手看不见他们，雾太厚了。机枪手只能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德语的喊叫声，然后按照约瑟夫电话里说的方向拼命扫射。
那一波德军冲到第二号掩体三十米的位置时，被三面火力同时撕碎正面是二号掩体按照约瑟夫的方位指引打出的弹幕，左边是约瑟夫的 MG08沿掩体外侧横扫，右边是第三号掩体的侧射。
德军中传出几声惨叫。
最终冲到掩体跟前的不到十个人，其中两个把手榴弹塞进了射孔，但被掩体里的人迅速抓起来扔了回去。
手榴弹在德军堆里炸开。
第二波冲击在十分钟之后，来自第六号掩体的方向。
约瑟夫提前两分钟就在潜望镜里看见了集结的迹象。六号掩体右前方，大约四十个红色轮廓在一处弹坑群里聚拢，动作像是有人在分发手榴弹。
他抓起电话。
“六号，两分钟之内，你右前方会有一次冲击，大约一个连。五号，准备侧射支援六号。”
两分钟后，冲击准时到来。六号掩体的机枪手已经把枪口调好了方向，迎上冲来的德军。
第三波冲击在二十分钟之后，是冲着四号掩体，也就是约瑟夫所在的位置。
这一波最凶。
约瑟夫没法再给自己打电话了。他放下了电话和潜望镜，回到了 MG08后面。
德军这次也调来了一挺MG08，把它架在一个弹坑边缘，开始压制约瑟夫的射孔。
子弹打在掩体外面的石板上，叮叮当当地溅起一连串火星。
掩体里有人惊呼了一声一颗跳弹从射孔进来，划过一个二等兵的耳朵。
约瑟夫退到射孔侧面蹲下来。
“哈里斯，潜望镜。”
哈里斯把潜望镜递过来。
约瑟夫从射孔的下沿伸出去。视野里，那挺德军MG08的红色轮廓非常清楚，主射手蹲在弹坑边上，副射手正在递弹链，动作清晰可见。
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
“威尔逊。”约瑟夫朝身边一个新兵喊。
“到！”
“把那支恩菲尔德 P14拿过来。”
P14是英军的精确步枪，比标准李-恩菲尔德重一些，但射程和精度更好。约瑟夫把 P14接过来，靠到射孔侧面。
他从射孔探出半个枪管，对着那挺 MG08的位置瞄。
红色轮廓的副射手正在把一条新的弹链递给主射手。
主射手伸手去接的瞬间，他身体的运动轨迹在约瑟夫眼前呈现，他要从蹲姿微微前倾，把头转过去，朝弹链的方向偏。
约瑟夫按下扳机。
！
主射手的头猛地一甩，整个人扑在了机枪上。
副射手愣了半秒，这半秒对约瑟夫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