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134节

  宪兵翻了一眼,抬头看他,没多问。

  “长官,下一班军车一点四十发,方向是哈泽布鲁克。”

  “我要先去贝蒂讷边上的第三野战医院。”

  宪兵皱了皱眉,“那不顺路。”

  “我知道。”约瑟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搁在窗台上,“帮我找辆能搭一段的卡车就行。”

  宪兵看了眼香烟,又看了眼约瑟夫的上尉星章,最终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出站口右拐,第三个棚子。我让人带你过去。”

  那是一辆运棉纱绷带的雪佛兰卡车,司机是个被弹片炸瞎了一只眼的老兵,车开得飞快,颠得人骨头疼。一路上他没问约瑟夫一个字,只在颠到一处弹坑时,低低骂了一声“婊子养的德国人”。

  到野战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零五分。

  天阴着,风从北边过来,带着春寒和湿土的气味。医院是用三幢被炸塌一半的农舍拼起来的,外加十几顶绿色的大帐篷。担架顺着泥地一字排开,有人抬进去,有人被盖着粗布抬出来。

  约瑟夫站在棚子外面没进去,他让一个传令的小护士进去叫人。

  埃米莉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是干涸的血。她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意识到擦不掉,索性垂了下去。

  “肩上多了一颗星,你现在是上尉了。”她说。

  “不久前的事。”

  “汤姆的事我听说了。”她顿了一下,“上个礼拜有一批从圣康坦转过来的伤兵,他们说的。”

  约瑟夫没接话,埃米莉也没继续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裙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然后抬头看着约瑟夫。

  “你不该来这儿。”她说,“贝蒂讷不在你去哈泽布鲁克的路上。”

  “我顺路。”

  “你不顺路。从亚眠往北走,贝蒂讷在西边,哈泽布鲁克在东北。你绕了至少三十英里。”

  约瑟夫没说话,埃米莉看着他。

  “你是专门绕过来的。”

  “我有差旅文书,多走一天不算逾期。”

  两个人站在医院后院那块踩烂了的草地上。远处帐篷里有人在叫,声音越来越弱。

  埃米莉先开口:“你是从庄园回来的?”

  “嗯。把汤姆的东西交给了珍妮。”

  “她怎么样?”

  “哭了一场,但总得接受。”

  埃米莉点了点头。

  “庄园还是老样子?”

  “差不多。门房老亨利头发全白了,厨娘莫里斯夫人还在。”约瑟夫停了一下,“伯爵请我吃了顿饭,用的是以前我擦过的那套银器。”

  埃米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一瞬。

  “那你感觉怎么样?”

  约瑟夫想了想。“盘子比我记得的轻。”

  这次她笑了,但马上又收回去了。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我半小时后有一台手术。”她说,“一个下颌骨碎了的中士,从昨天等到现在。”

  “你去吧。”

  “你也是。”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钟。

  埃米莉低头看着地上被踩烂的草,又轻轻开口。

  “约瑟夫,你以后不用专门绕路。”

  “嗯。”

  “但是”她抬起头,“我很高兴你来看我。”

  约瑟夫看着她湛蓝的眼睛。

  起风了,把他的领子吹得翻了起来。埃米莉伸手过去,把那道翻起来的领子按下去。她的指尖蹭过他下颌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把手收回围裙口袋里。

  “去吧。”

  约瑟夫敬了个礼。

  埃米莉没还礼。她转身往帐篷走,走到帘子边上顿了一下,没回头。

  “约瑟夫。”

  “嗯。”

  “活着。”

  她掀开帘子进去了。

  约瑟夫站在原地。帐篷的帘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

  他转身上了那辆运绷带的雪佛兰卡车。

  司机这次也什么都没问,发动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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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车在弹坑和碎石之间颠簸,约瑟夫靠着车厢板,闭上眼睛。

  活着。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遍。

  他想起四年前在新兵营,奥康纳,麦克唐纳,汤姆和他,他们四个人,四只手叠在一起,组成了幸存者小队。

  活着回来这是他们当时的约定。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卡车猛地颠了一下,约瑟夫睁开眼。窗外是灰蒙蒙的法国平原,路边的树全被炮火削成了桩子。

  他把衣服领子往上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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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一日晚上九点,约瑟夫到旅部报到。

  他原先带的那个连在整编中被打散了,兵员分拆补入其他各连,建制番号随即撤销。他在后方等了两天,收到一纸调令,让他到这个旅来,接手一个连。

  这两天里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后方军官休息站的报纸上,还在连篇累牍地报道前不久米歇尔行动的战况。

  汤姆死在那场战役里。

  约瑟夫没看报纸。他知道米歇尔只是开头。接下来还有第二战,代号“格奥尔格”,目标是北边的利斯河防线。

  鲁登道夫要从这里撕开口子,拿下哈泽布鲁克铁路枢纽,把英军切成两段,赶下海去。

  历史书上写得很清楚:四月九日凌晨,德军对利斯河南岸发起飓风式炮击,葡萄牙第二师首先崩溃,英军侧翼洞开,三天之内丢掉了十几公里纵深。

  整个四月,英军伤亡八万两千人。

  还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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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长姓哈钦森,秃顶,五十出头,从印度的旁遮普调过来不到三个月。

  “你要接的是 A连。原连长两天前在堑壕里,被一发冷枪打中了脑袋。”

  “是。”

  “加强连,编制二百四十人,实际能上线的一百九十二。重机枪两挺,路易斯轻机枪八挺,五十毫米战壕迫击炮两门。你的防区是从康波尔小村东头到那片榆树林为止,正面九百码。”

  “明白。”

  哈钦森抬眼打量他。

  “林登上尉,你从列兵连续晋升,还正经上过桑赫斯特,这种履历不多见。”

  “是。”

  “你这个连,加上左右两翼的 B连和 C连,一共组成我这个旅在利斯河南岸的第一道线。”哈钦森的指节在地图上敲了敲,“师部今天下午下了死命令,无论德国人来多少人,无论用什么打法,第一道线一点也不能丢。”

第174章 违令者的防线

  约瑟夫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画得很清楚。康波尔小村以东是一大片低洼地,西北边是利斯河的一条支流,叫拉维河。再过去是榆树林,林子后面是一连串小丘。

  德军这两个月,把大口径炮全部前推,把整个低洼地的排水沟道炸了个稀烂,春雨一下,整片防区是个巨大的泥塘。

  约瑟夫盯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防线,他知道,这一段防线在开战第一天,就会被德军的二十一厘米榴弹炮犁平,守军伤亡超过六成,残部被突击队分割包围,大部分在当天下午投降或阵亡。

  师部说“一点不能丢”,但历史上,这一点确实丢了,而且丢得干干净净。

  他没说话。

  “有问题?”哈钦森问。

  “没问题,长官。”

  “很好。明天天亮之前到岗,下午我会派参谋去检查。”

  约瑟夫敬礼,转身退出旅部帐篷。

  副官领着他去 B连防区,路上他没说话。等卡其布的雨衣被泥水溅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他们到了。

  迎接他的是一个宽肩膀的军士。

  “哈里斯!”约瑟夫愣了一下。

  “林登上尉。”哈里斯敬礼,敬得标准得很。

  约瑟夫还了礼,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调过来的?”

  “上礼拜。”哈里斯的脸上少了块肉,是上个月遗留的伤,但眼睛还是那双教官的眼睛,“因为受了伤,原本要把我调回训练营带新兵,我求了三回才让我留在前线。”

  约瑟夫笑了一下。“老兄,你来得正是时候。”

  哈里斯压低嗓门:“长官,你这次接的是个烂摊子。前面那个连长死之前,下令枪决了三个想往后退的二等兵。全连军心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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